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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3-06 | 來源: 澎湃新聞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26年的春節檔,以壹場令人意想不到的“江湖逆襲”收場。
電影《鏢人:風起大漠》在公映半個月後,不僅憑借強勁口碑躍居檔期票房亞軍,其累計票房更是突破12億元大關。若不考慮通脹等因素,這壹數字業已刷新了華語武俠片的影史票房紀錄。與此同時,影片在豆瓣平台穩居7.5分,票房與口碑的雙重“逆跌”,讓這部壹度被市場謹慎觀望的武俠作品,從“可能的絕唱”變成了現象級的“復興信號”。
電影《鏢人》定檔預告 (1:15)
電影《鏢人》的意義,或許不僅僅是情懷的短暫回響,而是以扎實的市場反饋,迫使人們重新審視那個久被討論的問題:武俠片,是否真的失去了與當代觀眾對話的“可能性”?為此,澎湃新聞記者在北京專訪了該片的編劇、監制俞白眉。在超過兩個小時的對話中,他詳盡拆解了如何將許先哲卷帙浩繁、氣質獨特的漫畫,改編成壹部“必須從頭打到尾”的硬核類型片的創作心路。當“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宏大敘事已難以喚起普遍共鳴,當飛天遁地的玄幻特效接管了觀眾對“奇觀”的想象,壹部古裝武俠片,該如何讓2026年的觀眾沉浸其中,並與之精神共振?
電影《鏢人》編劇、監制、聯合出品人 俞白眉
【對話】
設計劇本,“找到區別於傳統武俠的真實感與困境”
澎湃新聞:你是電影《鏢人》的第壹順位編劇,也是監制和聯合出品人,能否介紹下當初這個項目是如何確立下來的?
俞白眉:《鏢人》的票房和口碑實現了逆襲,越來越多的觀眾,包括之前並不看好的影評人、評論家也變成電影的“自來水”,當然令人振奮。就這部電影的成片質量而言,我認為它應該有更理想的成績。2026春節檔雖然過去了,但這撥電影都還在上映,希望更多的觀眾能走進影院,繼續支持國產電影。
回到這件事兒的緣起,八爺(袁和平)買了漫畫原著的改編版權後,找到了吳京。原著我在疫情期間也看過,很喜歡。但老吳找我商量時,我壹通分析覺得絕對不行。當時我認為武俠片在國內沒有市場,核心類型元素也被八爺這些前輩玩到極致了,我們能想出壹套八爺都沒見過的玩法嗎?老吳壹時也講不出來。而這就是武俠片的現狀:對老觀眾而言,它是記憶中的輝煌,卻缺乏新鮮感;對於年輕觀眾,“武俠”則近乎壹個陌生的概念。
老吳去見八爺,老人家拉著他的手說,就想再做壹部武俠片……那還能說什麼,吳京就接了。他出門跟我電話說,接了主演和監制,不僅他接了,也把我拉了進來,“你說的所有困難,咱們壹起在幹的過程中想辦法解決”。
電影《鏢人》劇照。本片導演袁和平、張鑫炎(1982版電影《少林寺》導演)、吳彬(曾任北京武術隊總教練,是李連傑和吳京的授業恩師)在片尾集體亮相(從左至右),分飾叁位退隱江湖的前輩。
澎湃新聞:我看完電影,馬上想到了王學泰先生《游民文化與中國社會》這本書。從漫畫到大電影,《鏢人》摒棄了傳統的“為國為民”宏大俠義觀,代之以對“個體自由”與“利他”精神的反詰與不懈追問,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落實到對具體生命的尊重上,這無疑找到了當代社會的共鳴點。
俞白眉:做這部電影我最關心的,也是第壹次開會就明確提出來的是,古裝武俠片如何和現代觀眾對話?如何讓2026年的觀眾不知不覺沉浸其中,形成共鳴,這口氣到底是什麼?這是我第壹次做古裝武俠劇本,當時想到了安德烈·巴贊化用波德萊爾的壹句話:歷史片如果沒有真實的時代肌理和人物情感,就是華麗空洞的假面舞會。而我們之前看過的很多古裝片,可能會生出壹種感覺,和當下的現代人毫無關系,這正是我們此次創作所力避的。我在創作劇本的過程中,也壹直用這句話提醒自己,不斷地問問題,希望這部戲最終不是“空洞的假面舞會”,而是壹部和當代人精神共振的電影。
你剛才說的沒錯,從建構故事開始,我就想從這個角度解釋:鏢人的世界整體上都是絕對利己的——但如果你去看,幾乎所有的戲劇文本,最動人的地方無不是展現主人公“利他”的精神。我們都很自私,都在先己後人、趨利避害,但人之所以了不起,就是有壹些人可以在最重要時刻能考慮別人的感受,做人做事有自己的規矩和底線。
我在設計電影劇本的時候,特別在意的是能不能找到這部電影區別於傳統武俠的真實感與困境。漫畫原著第壹卷開篇,刀馬就明確闡述了自己的立場:“鏢人”幹的可不是什麼替天行道的行當,只負責拿錢辦事,不問對錯。這句話是我的壹大抓手。電影裡,刀馬也有句類似口頭禪多次出現,“哪有什麼俠啊,我只是個鏢人。”刀馬不像郭靖,郭靖上來就能“為國為民,俠之大者”,包括我們去看早期小說裡的武俠世界,周伯通隨隨便便就可以溜達進皇宮,他們的武功太高強了,似乎也無需為生計發愁,沒有真實的生活困境。再者,他也不像是黃飛鴻。《獅王爭霸》片尾黃飛鴻舉著金牌,對城樓上的李鴻章說完那番話壹轉身瀟灑大步而去,特牛吧,但這種假定性我覺得放在今天,觀眾也不會相信。刀馬有壹點民本思想,“胡楊林壯麗,和沙土下的螻蟻有什麼關系?”到這種家常話的層面,我覺得就夠了。
對於刀馬,我們的定位是什麼?本質上說他就像個“外賣員”,把自己放逐在遠離權力中心長安的西域,為了撫養小柒長大成人,他也要為錢發愁。他有點像《黃昏清兵衛》裡的下級武士,拿錢辦事,糊口謀生。刀馬是壹個生活在泥淖中的人,武力值很高,但絕不是什麼超級英雄,在戲裡他很苦澀,而且他也明白這世道“不是刀法厲害就能有公道”。
“本質上是壹部公路片的概念”
澎湃新聞:計算機專業出身的你,習慣用“程序邏輯”拆解敘事。面對《鏢人》這麼宏大的漫畫,如何把原著解構並重組成壹部標准的類型片?
俞白眉:我最早只是當監制,做《鏢人》的劇本也是老吳把我“拖下水”(笑)。這部電影如果按叁個小時以上的片長去做,就失去了類型片結構。《鏢人》的結構是標准的叁幕劇,開端、對抗、結局,必須給觀眾交代得明明白白。它是壹部純粹的動作片,必須從頭打到尾,減少裡面權謀的色彩,這是壹開始就確立下來的。而且它是壹部群像戲,全片叁拾多個主要演員當時都簽下來了,大家心氣很高。
電影《鏢人》劇照,張譯飾演裴世矩 。裴矩(548-627年),本名裴世矩,字弘大,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隋唐時期政治家、外交家、戰略家、地理學家,是漫畫和電影中為數不多的歷史真實人物。
澎湃新聞:原著的歷史時空非常漫長。講講這部戲改編的難點都有哪些?
俞白眉:原著是連載漫畫,可以抽絲剝繭拉開了講故事,情節很復雜,而且裡面有叁拾多個主要人物,改編成電影後限定性則很強。這裡面該有的名場面,比如報名號,開篇刀馬和雙頭蛇大戰常貴人,這些是不能少的,但如果把所有名場面都放進來,電影肯定沒法這麼拍。我的要求是《鏢人》的劇本必須把情節時空壓縮在幾天內,本質上是壹部公路片的概念。
首先它是部群像戲,這叁拾多個人物怎麼鋪排?這裡面就有出場順序問題,哪個人物先出,哪個人物後出?而且電影不可能像漫畫那樣去交代人物背景,觀眾是被劇情推著走的,不能打斷觀眾順暢的觀影感受,要盡量做到點到為止,不能沒有更不能過猶不及,大家在看完電影後才能記住故事,如果同時還覺得每個角色都挺鮮明,就是上佳。看似簡單,可難就難在這。
再壹個是對原著情節的取舍,電影裡必須有主次。我們把全片最核心的事件濃縮到了莫家集和老莫身上——《鏢人》裡幾乎每個人都在追求“自由”,這麼壹個象征“自由”的桃花源能不能守住?與之相較,刀馬和阿育婭他們護送知世郎去往長安也是服務於此的,半路上莫家集被和伊玄強占了,老莫橫死,阿育婭回來復仇,而刀馬要來營救並幫助她壹道完成復仇。如此在同壹個主題引領下,再去安排壹個個角色的出場,每壹個出場的角色都對“自由”有自己的理解。
澎湃新聞:能把已經息影的李連傑請來是壹大亮點,開篇就讓李連傑、吳京、張晉叁位武英級運動員出身的功夫明星對打,可謂先聲奪人。
俞白眉:漫畫原著的開篇就是這場戲,它太重要了,決不能去掉,但它又和我們劇本裡接下來的內容關系不大。怎麼辦呢?當時已經確定傑哥來演常貴人,我覺得按照他的江湖輩分和過往銀幕形象,不能還是原著中在赤沙鎮開澡堂,滿臉橫肉的惡霸設定,就把他改成了厭倦朝廷爭斗、隱匿邊陲的“朝廷元老”。電影裡的常貴人有審美品位,也極有見識,在不願入仕做官這點上,同刀馬這樣的前左驍騎衛惺惺相惜。他出場第壹句話就是“仁壽元年,我因征戰突厥有功”雲雲——他選擇隱匿和電影的核心主題“個體自由”與“體制束縛”如此就產生了聯系,不再是游離於主線外的功能性反派。
電影《鏢人》劇照,李連傑飾演常貴人。
這個人物舉手投足都顯示了他復雜的背景和內心世界,我是流著淚寫他那句台詞的,“聰明人才能如蒼龍般吞吐隱藏。管它風雲變幻,我們先立於不敗。這些東西呀,除了你我,將來沒人再懂了。”可他追求的自由是扭曲的“自由”,是完全自私自肥的“自由”,所以才視盤踞壹方、弱肉強食為理所應當,而這同刀馬的立場完全相左。
常貴人有了新的人設,但叁人間搏命廝殺的打戲依舊和全片最核心的事件沒有很大關系。我是從劇作結構法中找到了答案:雙頭蛇的兒子阿來,他也不再是原著中壹次性過場的工具人,而是目睹了這壹切的見證者——雙頭蛇是個為了追求自由而隱匿的人,可他同時卻限定兒子的自由——阿來仰慕刀馬,“我也想當你這樣的鏢人,但我爹不願意”。而在片尾,刀馬對阿來說,“拿上刀、騎上馬,想去哪就去哪,你爹在天上會高興的”。利用戲劇關系,讓這組人物在同壹個主題下參與不同聲部的演奏,不然的話他們和整個故事就會是游離的。
電影《鏢人》劇照。張晉飾演雙頭蛇,袁近輝飾演阿來,代樂樂飾演雙頭蛇的妻子。
澎湃新聞:刀馬由吳京飾演,你在劇本中為他注入了哪些區別於傳統俠客、甚至區別於吳京以往銀幕形象的特質?
俞白眉:毫無疑問,刀馬是《鏢人》的靈魂,原著作者許先哲塑造了壹個在殘酷亂世中掙扎求生的現實主義“反英雄”形象。在電影中,刀馬也是相對最忠實於原著的存在,我喜歡他壹上來的貪財,看起來很冷酷的設定,包括多次強調“哪有什麼俠啊,我只是個鏢人”。這些設定我們都沿用了。但我們給刀馬加了更多暖色,因為片中他和小柒是情同父子的關系。開場加了他給小柒背誦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這也是在點明主題。刀馬看起來更像是今天的父親,護送的路上但凡有點戲劇空間,他就會要求小柒背詩,有很多情感的互動。
《鏢人》粗剪版150多分鍾,現在的公映版126分鍾。其中刪掉的壹處內容是他們在胡楊林看打鐵花時,刀馬感慨於亂世艱辛若有所思,那壹晚他沒有要求小柒繼續背詩——就像當下父子間的互動與理解,通過撫養小柒的成長,刀馬也在成長。
電影《鏢人》劇照,刀馬和小柒浪跡天涯。
這部片子好多重場戲,老吳貢獻很大。比如火油潭中的打戲、大沙暴中的打戲、最後和諦聽對打。火油潭的靈感來自我們前期到了克拉瑪依市後,老吳帶著兒子去黑油山的見聞(注:克拉瑪依油田的“露頭地”,也是世界上罕見的天然瀝青丘),那裡真是往地上踩壹腳就能出石油,跺跺腳,油池裡都會咕嘟咕嘟冒泡。這場戲我本來寫的是流沙,老吳就提議能不能用上類似黑油山的地質奇觀,進而形成壹場刀上沾著火油,掄起來火焰肆起的打戲。我覺得特別好,現場改劇本用了不到壹個小時,這期間他們就完成了相應的動作設計。
大沙暴的戲份當時已經拍了兩天,但吳京和八爺都對沙暴給人物動作帶來的影響效果不大滿意,老吳就想到了要充分利用風的力量,上風口和下風口會有風的切速,我們是用皮筋繃住謝霆鋒,上壹秒在上風口,下壹秒就被“吹”到了眼前,視覺上特別漂亮。
電影《鏢人》劇照,馬刀和諦聽的終極對決
因為開場戲的叁人對打已經掀起壹個高潮了,堪為武學盛宴,結尾刀馬和諦聽的對決怎麼才能既打得不壹樣又同樣震撼?怎麼去匹配是個特別大的難題,要能收住尾啊。老吳後來就提出,刀馬之前已經使用了各種武器,而諦聽就是使雙鞭,最後索性就讓他倆雙錘對雙鞭,不需要那麼好看的招式,就是用力量硬碰硬,這樣才能表現出兩人作為曾經的好友,現在要以命相搏時內心的苦楚和怨懟。觀眾在這場戲裡看到他倆最後就像是鐵匠,野獸似的肉搏,沒有什麼招式,就是你砸我壹錘,我回你壹鞭,滿滿的都是力量感。公映前我們做觀眾內測的時候,這場戲給的分就很高。
“所有文戲的構建都要融入武戲中”
澎湃新聞:《鏢人》無疑武戲掛帥,相應的文戲如何在這種密集打斗的電影裡去深化人物、推進主題,但不打斷節奏?
俞白眉:我這次盡可能不讓角色“站”著說話,而是把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盡可能都往動作裡放,而不是讓他們“坐而論道”,那就變成劇情片了。就像《瘋狂麥克斯》《極速追殺》,壹旦讓殺神停下來,那就違背了和觀眾間的契約——他們買票不是來看劇情片的,而是要看壹部酣暢淋漓的動作片。
所謂“文戲武拍”,所有文戲的構建,都要主動融入武戲中去,而且我要給每壹場武戲以為什麼要打的情感理由。為什麼有的動作片讓人昏昏欲睡?因為裡面的動作戲缺乏動機,缺少情感支撐的理由。只有打出情感,才不會讓觀眾覺得為打而打,只是在套招。
電影《鏢人》劇照,梁家輝飾演老莫。
澎湃新聞:能不能就此舉個例子?
俞白眉:比如從老莫的人頭掉落開始,壹直到大沙暴結束,整個這壹大段打戲的排列組合,觀眾可能不覺得,其實主要人物全放進去了。數數看,僅伍大家族就拾幾個人物,小到烏嚕嚕、佩烏蜜兒、大賴、小賴都有表演空間。這段打戲將近20分鍾,從頭打到尾,動作連著動作。老莫橫死造成了阿育婭的復仇,伍大家族長老到來看見各自的孩子們慘死,又要反向復仇,阿育婭高喊“我就是大沙暴”沖回去造成刀馬兩難,這時諦聽和隗知又來了(這處設計和原著不壹樣),前後夾擊。我們把最難的東西全堆在了壹塊,觀眾會覺得從頭打到尾,但文戲都在裡面。
因為每個人物即便蜻蜓點水都有戲劇空間,他們各自的性格,每個人的欲望,每個人的目的,連帶伍大家族的幾個長老,他們每個人可能在戲裡就伍六句台詞,但我有信心大部分觀眾會記得他們,能分清楚他們誰是誰,以及誰和誰間的人物關系,就在於每個人物對應的裡面都有文戲,有成長變化,有關系交代。
在《鏢人》裡,我希望文戲要像鹽放到水裡,不刻意顯影,又有味道。正是因為裡面的人物關系壹直在變化:你能看見佩烏蜜兒的倔強,阿育婭和阿妮間的情感,刀馬的兩難,刀馬對諦聽的愧疚和警惕……包括知世郎和小柒、燕子娘,誰都沒丟下——他們多少承擔了喜劇的任務,讓密不透風的打戲間隙有了張弛的氣口。
電影劇照,知世郎和小柒、燕子娘。
這20分鍾的打戲我特別滿意,裡面人物眾多,而且還不亂,彼此間的矛盾和關系還能交代得井井有條,這麼多組人物關系大家也都記住了,就是因為武戲把文戲給吃進去了,才會讓觀眾在理解上覺得輕松。
寫這段戲對我來說像做數學題,在繁復中提煉出簡潔的美感。我盡量用最短小的動作來完成戲劇任務,壹句話、壹個動作、壹個眼神都在交代人物關系,刻畫人物性格,展現人物情感。觀眾看著可能覺得大開大合,但我的寫作方法很像是在寫壹個封閉的劇場空間、寫壹個舞台,該誰上了?給誰壹個眼神?誰和誰間要多壹層關系?誰又插了進來。當諦聽大步流星走向孩子,要殺死皇帝視為權力威脅的“小孽種”,知世郎喊出“大俠救命,看這還有個孩子”,小柒告誡他“先生,您少說兩句吧”——每場路演放映到這,我發現觀眾都會笑,他們也感受到了人物身上的活氣。
對決,“是主題奏鳴上順理成章的延展”
澎湃新聞:知世郎這個角色很有趣,我覺得在他的刻畫上,有壹種對“先知”的去魅,他並沒有站在道德制高點上顯得全知全能。
俞白眉:我特別喜歡原著中對他有點滑稽的設定,護送壹個不那麼完美的人怎麼了?這符合我的價值觀,包括“坐馬車”的名場面也保留了。但漫畫裡說他貫通古今沒問題,放在現實的真人電影裡,我們又不是講玄學的,如果他有超能力,這同電影追求的真實感就相違和,片中更多著墨的是他作為“花顏團”魁首平凡普通的壹面。同時也著力刻畫了他的真誠,有很強的共情力,這也是作為領袖的特質,當他插花給死士陳拾九時會很舍不得;阿育婭被和伊玄抓住了,他也當即情願拿自己去交換。
原著中讓知世郎壹直戴著詭花面,是個面具人的設定非常棒。另外,原著中有句話也很了不起,“人人都可以是知世郎”。如果天地不仁,每個人都有抗暴的權利。如此我們在做改編時就多加了個情節:為了營救阿育婭,豎假扮了知世郎,代替他去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電影《鏢人》劇照,孫藝洲飾演知世郎。
澎湃新聞:諦聽這個角色讓人印象深刻,他更像是個悲劇人物。我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漢娜·阿倫特所謂“平庸的惡”。
俞白眉:諦聽是非常典型的悲劇人物,他並不是反派,或者說不是純粹的壞人。這個人物的戲份我們加了很多,讓他和刀馬作為雙雄來對決。我要解決的問題是,諦聽並不在保衛莫家集這條主線上,但又要在最後和刀馬壹決生死,這些動因需要層層鋪墊。最終找的方式是,當他和隗知目睹莫家集大屠殺時的態度如何?他們對此完全漠然,“這些賤民於你我何幹?大局當前,我們只能奉命行事!”這是他們和刀馬在價值觀上最終的撕裂,後者抱定“什麼命有人命可貴?”。如此接下來的對決,才是主題奏鳴上順理成章的延展與渾然壹體。
電影《鏢人》劇照,謝霆鋒飾演諦聽。
在最終對決前,我們還有很多鋪墊。刀馬和諦聽都曾是左驍騎衛,是天子直屬的侍官,而且他倆還是最要好的朋友。刀馬在壹場場血腥的屠戮後醒悟了,想要逃脫命運的擺布,做個自由自在的人,諦聽卻壹心想要恢復被撤裁的隊伍,恢復“聖上嘉獎,百官逢迎,萬民懼怕”的榮光,兩個人後來的追求完全不壹樣了。
他倆在大沙暴中還有場辯論。刀馬說“你我都混到這步田地了,怎麼還在逆天而為”,這裡的“天”是什麼?刀馬和諦聽的理解顯然完全不壹樣。刀馬以為的“天”,是世界運行基本規則,是做人做事要有底線;諦聽心中的“天”,就是天子,是皇權上命的不可違逆。這是他和刀馬間在觀念上真正的分水嶺。
諦聽無疑是個悲劇人物。
現實生活中,我們也會遇到壹些不平之事,也經常聽到類似的話“你老想那麼多幹什麼,咱們小老百姓管不了那麼多”。但拍電影,終究還是要講壹點理想主義的。就像你剛才提到了“平庸的惡”,諦聽就是困守於體制剛性中的悲劇人物,既可恨也可憐,所以在表現他被刀馬刺中心髒後,他並沒有不甘和恨意,而是壹種解脫——他追殺朋友,泯滅良知要殺掉孩子,這並非他所情願,而是失卻了道德判斷後的唯命是從與渾渾噩噩——直到死亡的那壹刻,他的兩難才徹底解脫了。
“她們都在追求自由”
澎湃新聞:《鏢人》上映後,不少女性觀眾也對電影表達了認可,這應該和電影裡對女性角色的塑造有很大關系。先說說阿育婭,我注意到大沙暴那場戲,阿育婭在折返復仇前,原著裡和刀馬有臨別壹吻,這在電影裡被刪掉了。
俞白眉:能得到女性觀眾的認可,我非常高興。如果從文學和觀念的創新上看,這部戲裡的女性角色都很熠熠生輝。在和許先哲老師交流後,我們對原著做了很多刪減,並且獲得了他的認可。首先是愛情線大幅度地拿掉,在當下時代的認知裡,女性不應該是誰的誰,她自己就會發光。
阿育婭和刀馬的臨別之吻被拿掉了,因為我們也沒在片中明確展現贰人的愛情線,她和他之間就是硬核武俠下的生死之交,而非纏綿的愛情故事。
我們還增添了壹個很棒的畫面:刀馬在和諦聽的決戰中已經耗盡了力氣,他筋疲力盡走過來想要解救阿育婭。可阿育婭卻要親自手刃仇人,“莫家的事情,要讓我們莫家來動手。”當她殺了和伊玄站起身來的時候,累倒在地的刀馬是仰視她的。這壹刻的同框,他是仰視她的視角。寫這場戲時我還和老吳商量,想寫壹個之前武俠片從未有過的表達:最後是男主角在仰視著女主角。壹開始以為這麼做需要說服吳京,沒想到他也覺得這樣展現太棒了。
澎湃新聞:電影上映後,燕子娘的飾演者、越劇演員李雲霄火出圈。她在片中的人設讓人聯想起了《新龍門客棧》裡的金鑲玉。
俞白眉:許先哲老師並不諱言創作漫畫《鏢人》受到了電影《新龍門客棧》的影響,比如他就認為大漠象征著混亂與真實,是展現江湖百態的最佳舞台,包括創造出燕子娘的形象。在我,壹向認為在傳統武俠世界裡,金鑲玉是最獨壹無贰的女性角色,她追求精神自由,非常現代。電影《鏢人》劇組有個非常有意思的地方,薈萃了不同年代出演過《新龍門客棧》演員,梁家輝就在當年電影裡飾演周淮安。
電影《鏢人》劇照,刀馬和燕子娘等人同乘。
我兒子曾問我最喜歡《鏢人》中哪個角色,我毫不猶豫說是燕子娘,我最羨慕、最希望自己變成的人物就是燕子娘。這部電影裡別的角色都是從不自由到自由,或者到死——有時候,死亡也是壹種自由——只有燕子娘壹上來就沒有這個問題。可以說她是這部戲的精神導師,手腳戴著鐐銬,可這只是物理束縛,她在精神上是極度自由的,這壹點上無與倫比,甚至比金鑲玉活得還要通透,金鑲玉最後還是為了周淮安而放棄了自我。
我特意寫了壹場戲:在胡楊林那壹晚的休整,燕子娘喝著酒,看著新生代的天下第壹鏢人豎和天下第壹逃犯知世郎,兩人的身份都比她大,壹個拿起刀隨時就能殺了她,壹個是“萬民追隨”花顏團的首領,可她對他們是輕蔑不屑的。她說:“你們天天壹副假臉示人,活得什麼勁兒啊?累不累呀?來,喝!”搞得兩個男人臊眉耷眼、自慚形穢,只好端起酒壹飲而盡。我寫這段時特別爽,真心佩服燕子娘內心的強大,按現在的說法就是“活在當下”享受當下。她的出身最低微,大部分時間看似也最不自由(戴著鐐銬),但只有她,從頭到尾真正做到了內心了無掛礙。所以最後壹個戲劇動作——豎壹刀斬斷了燕子娘的鐐銬,斬斷的其實是他自己內心的“鐐銬”,甚至是觀眾心裡的“鐐銬”。
電影《鏢人》劇照,李雲霄飾演燕子娘。
澎湃新聞:你剛才提到了電影中的女性群像,能不能再展開談談,比如隗知和阿妮。
俞白眉:隗知某種意義上是上面派來監視諦聽的。漫畫原著裡她隸屬右驍騎衛,我們改編後把她也歸入了左驍騎衛,也就是說她和諦聽、刀馬壹樣,都曾是戰友。講戲的時候,我就告訴演員,隗知是欣賞諦聽的,但她的這種喜歡又跟他如何回應沒關系,就是既監視他又追隨他,而不是壹種女人對男人的依附關系。
電影《鏢人》劇照,諦聽和隗知(梁壁熒飾演)
阿妮不再是仆人,我們在電影中給她的新身份是莫家集的侍衛長,和阿育婭壹道統領女兵。阿妮的前史是和尉遲大娘壹道從長安逃難到莫家集,被老莫收留下來。原來劇本中有展現:阿育婭對護鏢去長安很興奮,但阿妮在長安失去了家庭,莫家集才是她的家。她內心隱隱覺得姐姐太天真了,對這個世界真實的樣貌缺乏了解,但她也沒法去解釋、去引導,只是去扞衛。片尾她去解救阿育婭被和伊玄打成重傷,臨死前最後壹句話也是在問“莫家集還在嗎?”她和老莫壹樣,都是莫家集這片桃花源忠實的守衛者。
電影《鏢人》劇照,尉遲大娘(惠英紅飾演)和阿妮
其他包括佩烏蜜兒也很勇敢,她被燕子娘用鐵鏈勒住脖子也沒慫。這是我心裡對世界的真實認知:女性堅持自我的本能要比男性強。女性群像是我們剛開始定義時就確立的壹大特色,很高興被不少觀眾看見了。阿育婭的復仇是這部電影最大的情感線,它大過刀馬護送知世郎去長安這條線,後者更像是麥格芬(MacGuffin),只是功能性的敘事工具。電影真正的情感內核就是守護莫家集以及復仇,別的戲都是因此而展開,所有角色的微調、戲份的增刪也都基於此。
電影美學,展現唐詩裡的西域
澎湃新聞:電影中的自然景觀大部分都是在新疆取景拍攝的,能不能談談你對《鏢人》整體美學風格的解讀?
俞白眉:原著裡莫家集是圍繞著“生命之樹”建立起來的,我覺得這是偏西方的壹種設定。我們認為電影裡展現的雖然是西域,但必須是給當代中國觀眾看的,所以片中的莫家集應該是漢文化在彼時走到的最遠的地方。觀眾會看到這裡有和尚、道士,還有書生在給孩子們講經念詩,儒釋道俱全,這也是原著裡沒有的。我們把莫家集的胡楊樹變成桃花樹,把整個莫家集定義為桃花源,是那種“林盡水源,便得壹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意境,這跟原著氣質是迥異的。
片中的莫家集和西域文化有所交匯,但不是純粹的西域文化聚集地,包括我們在老莫身邊設置了類似昆侖奴的形象,壹個黑人當他的保鏢;原著裡的“吐火羅雇傭軍”,這種稱謂太現代了,我改成了“吐火羅贰拾八騎”,聽起來就比較中國,還是漢唐的味道。當然這裡也有西域人——殺掉常貴人後,刀馬帶著小柒回到莫家集,有西域商人在賣磨喝樂(泥塑童子偶,類似今天的手辦)。
電影《鏢人》劇照
我還提出這部電影的美學,是展現“唐詩裡的西域”,武俠世界的西域,文人視角觀照下的西域——隋朝雖然是個短命的王朝,但盛唐的絲綢之路,那種大氣象是隋朝開啟的。在這壹美學思想的統合下,莫家集本身關於自由的表達也就統壹了,當它被人入侵殺戮時,吳京當時就說,讓他聯想到了“血濺桃花”,還是壹種家國情懷的交織。
這部電影的東方美學還有壹個細節,觀眾可能沒有注意到,就是片中用於提示角色姓名以及地名的書法。我挑了很多版,最開始是用隋朝的小楷,怎麼看都不瀟灑。我從小習練書法,定版前最後壹天,忽然想到不壹定非要跟著時代走——中國歷代書法最瀟灑的,在我看來就是北宋的黃庭堅,金庸先生也是學他的字,所以全部換成了黃庭堅書法。要的就是那種“長槍大戟”般的開張氣勢,顯得瀟灑、流暢,不刻意、不做作。
武俠片很像壹種時尚潮流
澎湃新聞:你現在對武俠電影復興的看法是否改變了?你認為最需要堅守什麼,最需要創新的又是什麼?
俞白眉:我壹開始對這個項目真是內心打鼓,大家對動作片的市場號召力沒有信心,尤其是它還能不能征服年輕觀眾?我覺得這塊地已經被八爺他們“犁”熟了,找不到新的藍海了,太紅海了,但在創作過程中,我發現這個世界不需要太過理性,需要的恰恰是八爺和老吳這種壹拍板去你的,“先去做,幹中學”的精神。
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成片質量問題,而是還有很多觀眾沒有看到影片,年輕觀眾對此不是無感,而是不知道武俠片原來也可以這麼燃、這麼爽。我們最後壹場在西安的路演,映後20分鍾,觀眾席後面有兩個六柒歲的孩子壹直在學著電影裡的招式嬉鬧,完全不聽我們說話,想必他們也聽不懂。於適還說你們注意到沒有,那兩個小孩“打”了20分鍾(笑)。這件事讓我特別感慨,這不就我們小時候看完《少林寺》,全國的青少年都在模仿電影裡的橋段和動作壹樣嘛,王寶強就是因此去了少林寺學武。包括我兒子,他今年12歲,喜歡打籃球,本來對武俠、對功夫完全沒興趣,看完《鏢人》,老婆現在讓我管管他,這幾天老是拿根棍子比畫(笑)。壹個朋友的女兒現在也是天天拿著玩具弓箭,學電影裡的阿育婭射箭。我現在對年輕人怎麼看待武俠片的態度有了很大改觀,只要電影好看,怎麼會沒有觀眾呢?觀眾怎麼會沒熱情了呢?
《少林寺》劇照, 時年不到20歲的李連傑在片中飾演武僧覺遠,不僅壹炮而紅,更帶火了這座千年古刹。
再者,我覺得武俠片作為類型,它很像是壹種時尚潮流。中國電影從默片時代就有《火燒紅蓮寺》,之後是張徹和胡金銓這樣的大師,到了上世紀八九拾年代壹度也面臨才思枯竭,當年就有“武俠已死”的聲音,徐克導演的《新龍門客棧》又引領起了新武俠風潮,武俠片又“活”了,壹直到李安導演《臥虎藏龍》拿了奧斯卡,再往後好像又走了下坡……但這其實是波峰波谷,潮起潮落。不獨國內,《鏢人》最近的海外評分,爛番茄94分,爆米花指數97分,外國人看得很嗨。這種類型20年前常見,現在市場上變得稀有了。
所以當下不要太執著於有沒有動作元素上的創新,武俠片這種具有真實感的動作場面和玄幻、科幻的動作場面畢竟是不壹樣的,這種拳拳到肉的痛感所引發的刺激感,刺激的生理點位都不壹樣。很多觀眾看完電影《鏢人》莫名覺得爽,這就是動作本身帶來的,也是當年武俠片盛行的奧秘所在。這次做調研,有些看過《鏢人》的觀眾真的連之前任何壹部武俠片的片名都想不起來,他們無從比較,不知道開場打戲裡致敬了《精武英雄》,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即便是第壹次看,覺得好看,覺得爽就行了。
澎湃新聞:最後壹個問題,現在很多人對電影《鏢人》的續集表達了期待,這部電影會不會成為壹個系列拍下去?
俞白眉:哈,電影上映後,許先哲老師也聽到“催更”的呼聲(笑)。漫畫《鏢人》他畫了拾年,刀馬他們還沒到長安,他前幾天在微博裡宣布要寫長安篇了。再拍肯定不是漫畫裡已有的部分,而是壹起創作。這種模式可能更像《流浪地球》之後的續集:《流浪地球2》中,劉慈欣老師是參與故事,不壹定直接當編劇,但設定故事的發展方向他是參與的。但創作漫畫的速度肯定趕不上電影拍攝的進度,假如真要拍續集,我們不可能再等拾年,那就真打不動了(笑)。
俞白眉(右)同漫畫《鏢人》原著作者許先哲。受訪者供圖-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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