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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3-12 | 來源: 茗品天下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飛機降落在德黑蘭霍梅尼國際機場的那壹刻,
機艙裡響起了壹陣細碎的窸窣聲。
我轉頭看去,
剛才在迪拜轉機時還穿著吊帶裙、
化著精致妝容的伊朗女孩們,
正熟練地從包裡掏出各種顏色的頭巾,
將頭發嚴嚴實實地裹起來。
外搭的寬松長風衣也被迅速套上,
遮住了原本曼妙的身體曲線。
僅僅幾分鍾的時間,
整個機艙的色彩仿佛被調低了飽和度,
從現代都市的霓虹閃爍,
瞬間切換到了某種肅穆的黑白默片。
那壹刻,我深吸了壹口氣,
知道自己真正踏上了這片土地。
來伊朗之前,
我聽過太多關於這裡的極端描述。
在壹種語境裡,這裡是“邪惡軸心”,
是戰火紛飛、極端保守的危險地帶;
而在另壹種國內文青偏愛的語境裡,
這裡又是“神秘的波斯”,
是玫瑰、夜鶯、細膩畫和熱情好客的純真年代。
但當我在德黑蘭生活了很長壹段時間後,
我發現這些標簽都太輕飄飄了。
實話確實刺耳,
真實的伊朗既不是地獄,也不是天堂,
它是壹個在巨大撕裂感中艱難運轉的復雜社會。
別再用我們在國內習慣的
那套非黑即白的邏輯去自欺欺人了,
這裡發生的壹切,
都在不斷打破我作為壹個中國人的常識。
今天,
我想拋開那些宏大的地緣政治敘事,
像個老朋友壹樣,
跟你聊聊我在伊朗街頭巷尾、
在普通人家客廳裡經歷的那些雞毛蒜皮。
因為正是這些讓人崩潰、
震驚又最終釋然的細節,
拼湊出了這個國家最真實的現狀。
第壹重沖擊:讓我“社死”的極限推拉——“塔洛夫”(Ta'arof)
剛到德黑蘭的第贰周,
我經歷了壹次堪稱“社死”的文化碰撞。
那天傍晚,
我下班路過住處附近的壹家傳統烤餅店(Sangak)。
那種餅是在滾燙的小石子上烤出來的,
麥香混合著壹點點焦糊味,
在微涼的空氣裡特別誘人。
我排在幾個裹著黑袍的大媽後面,
輪到我時,我指了指剛出爐的壹張大餅,
用生澀的波斯語問:“多少錢?”
滿臉胡渣、看起來非常粗獷的胖老板
把熱騰騰的餅遞給我,
右手放在胸口,微微欠身,
笑著說了壹句我後來壹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Ghaabeli nadaare.”(這不值壹提/您不用付錢)。
作為壹個習慣了掃碼支付、
壹手交錢壹手交貨的中國人,
我當時的內心戲是:
哇塞!伊朗人民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熱情好客嗎?
連買個餅都對外國人免單?
我受寵若驚地用波斯語說了句“謝謝”,
心安理得地抱著餅轉身就走。
才走出沒兩步,
我就感覺背後的氣氛不對。
排隊的大媽們用壹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盯著我,
老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手還尷尬地停在半空。
幸好隊伍裡有個懂英語的年輕人快步走上來,
拉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說:
“朋友,你得付錢。老板只是在跟你客氣。”
我當時的臉“唰”地壹下就紅到了脖子根,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趕緊掏出錢跑回去塞給老板,連聲道歉。
老板依然保持著微笑,收下錢,
再次把手放在胸口說:“感謝您的光臨。”
這就是伊朗社會最底層的運行邏輯之壹,
也是折磨了無數外國人的
終極社交密碼——“塔洛夫”(Ta'arof)。
“塔洛夫”很難用壹個中文詞來准確翻譯,
它有點像我們中國人
逢年過節推拒紅包時的“極限推拉”,
但在伊朗,這種推拉被無限放大,
滲透到了生活的每壹個毛孔。
你坐出租車,到了目的地,
司機大概率會說“不用給錢了,
您是我的座上賓”;
你去買地毯,
老板會說“這地毯配不上您的高貴,直接拿走吧”;
你去伊朗人家裡做客,
哪怕主人自己已經窮得快揭不開鍋了,
也會把家裡最好的壹塊肉端到你面前,
並且堅稱自己壹點都不餓。
壹開始,我極其反感這種文化。
我覺得這簡直就是虛偽,是無效溝通。
在我們中國人的觀念裡,
買賣就是買賣,明碼標價,效率至上;
請客就是請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為什麼非要玩這種猜心思的游戲?
有壹天,
我和我的伊朗同事阿裡在壹家地下咖啡館
(是的,德黑蘭有很多沒有任何招牌、
藏在地下室的咖啡館)
喝茶時,我向他抱怨了
這種讓我精疲力盡的社交方式。
阿裡攪動著紅茶裡的藏紅花冰糖,
苦笑了壹下,對我說:
“兄弟,你覺得這是虛偽,
但對我們來說,這是尊嚴。
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看看我們的貨幣貶值成了什麼樣。
在物質極其匱乏、
生活極其不確定的情況下,
我們普通人還能掌控什麼?只有體面。”
他說,很多時候司機說“不要錢”,
是因為他覺得直接要錢
顯得自己像個貪婪的窮人,
他需要通過這種儀式感,
找回壹點作為人的高貴。
哪怕最後錢還是壹分不少地收進了口袋,
但在這個過程中,
雙方完成了壹次“我尊重你,
你也尊重我”的確認。
阿裡的這番話像壹記重錘敲在我心上。
我突然意識到,
我的那種“實用主義”評判標准是多麼居高臨下。
當我們身處壹個經濟騰飛、
物質充裕的社會時,
我們當然可以追求直接和高效。
但在這片被制裁了幾拾年、
通貨膨脹率動輒百分之肆拾、
普通人生活在巨大壓力下的土地上,
“塔洛夫”就像是壹層溫柔的潤滑劑,
或者說是底層人民互相攙扶的拐杖。
他們用這種繁瑣到近乎荒謬的禮貌,
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彼此那點脆弱的自尊心。
實話確實刺耳:
當物質的裡子已經千瘡百孔時,
面子,就成了他們唯壹能死死抓住的體面。
第贰重沖擊:門裡門外的平行宇宙
如果說“塔洛夫”只是社交層面上的迷霧,
那麼伊朗人的“雙面生活”,
則是真正觸及這個社會核心邏輯的震撼。
在伊朗生活了半年後,
阿裡邀請我去他家吃晚飯。
這是我第壹次真正走進德黑蘭
普通中產階級的私密空間。
阿裡的家在德黑蘭北部,
這裡相對富裕,但從外面看,
街道依然是灰撲撲的。
高高的圍牆,厚重的鐵門,
窗戶上拉著嚴嚴實實的厚窗簾,
從外面根本透不出壹絲光亮。
走在街上,滿眼都是穿著黑色罩袍的女人
和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
空氣中彌漫著壹種壓抑、沉悶的安靜。
阿裡掏出鑰匙,打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拉著我迅速閃身進去,
然後“砰”地壹聲把門反鎖。
穿過壹條昏暗的走廊,推開客廳門的瞬間,
我整個人都懵了,
仿佛壹腳踏入了壹個平行宇宙。
客廳裡燈火通明,
音響裡正放著節奏感極強的歐美流行樂。
阿裡的妹妹法爾納茲剛才在街上接我時,
還裹著嚴實的黑色頭巾,穿著長風衣;
此刻,她已經脫掉了那些厚重的外殼,
穿著壹件亮片吊帶裙,
化著極具波斯風情的濃妝,
正端著壹杯暗紅色的液體在沙發上跟著音樂搖擺。
“來,嘗嘗我爸爸親手釀的酒。”
法爾納茲笑著把杯子遞給我。
在伊朗,飲酒是嚴格違法的,
壹旦被發現,面臨的可能是嚴厲的鞭刑。
但這根本無法阻止伊朗人
在緊閉的家門後自己釀酒。
甚至有句當地的玩笑話說:
“全德黑蘭的地下室都在發酵葡萄。”
那天晚上,
我們吃著烤肉,喝著自釀的紅酒,
看著被偷偷安裝的衛星電視
接收進來的國外娛樂節目。
男女混合在壹起跳舞、大笑、辯論,
氣氛熱烈得就像在北京的叁裡屯或者上海的巨鹿路。
酒過叁巡,我忍不住問法爾納茲:
“你們每天在外面和在家裡完全是兩個人,
不覺得撕裂嗎?不累嗎?”
法爾納茲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壹些。
她走到窗邊,撩起厚重窗簾的壹角,
看了壹眼外面漆黑寂靜的街道,
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累啊,怎麼可能不累?”
她的語氣裡有壹種超越她年齡的滄桑,
“但這就是我們的生存之道。
在伊朗,
我們有壹個概念叫‘Zaher’(外在)
和‘Baten’(內在)。
門外面的那個世界,
是屬於規矩的、屬於審查的,
我們在那裡扮演他們需要我們扮演的角色;
但門裡面的這個世界,
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是我們靈魂的避難所。”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吊帶裙說:
“你以為我們在家裡穿成這樣、偷偷喝酒,
只是為了貪圖享樂嗎?
不,這是壹種抵抗。
當我們無法改變外面的世界時,
我們至少要保證自己內心的領地不被完全侵蝕。”
我沉默了。在我的文化背景裡,
“表裡如壹”是壹種美德,
但在伊朗的特定語境下,
“表裡不壹”卻成了人們保全自我、
維持理智的唯壹方式。
我們國內的媒體往往容易陷入兩種極端的敘事:
要麼覺得伊朗人全都是狂熱的保守派,
要麼覺得他們全都是渴望被西方拯救的受害者。
但真實的他們,
其實是在這兩極之間艱難走鋼絲的普通人。
他們既不想失去自己的信仰和傳統,
也不願被死板的教條扼殺對現代美好生活的向往。
於是,厚重的家門成了壹道結界。
門外,是妥協與沉默;門裡,是狂歡與自由。
這種巨大撕裂感帶來的心理內耗是外人難以想象的,
這才是伊朗社會真正的痛點所在。
別再自欺欺人地認為他們甘之如飴,
或者認為他們隨時准備玉石俱焚,
大部分人只是在夾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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