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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3-19 | 來源: 大聲思考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好萊塢 | 字體: 小 中 大

全球關注的錯位與局限
第98屆奧斯卡落下帷幕,對於中國觀眾而言,反響毫無意外的波瀾不驚。
《壹站再戰》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配角、最佳改編劇本等6項大獎,成本屆最大贏家;《哈姆奈特》助力傑西·巴克利拿下最佳女主,最佳男主是《罪人》的邁克爾·B·喬丹;而9提0中的《至尊馬蒂》,讓其男主甜茶在互聯網上變“苦茶”。
奧斯卡,仍舊是電影工業的殿堂級獎項,如今也是全球電影頒獎禮的年度樂子。
意外與爭議形成的輿論,在大眾層面比電影本身更歷久彌新。畢竟問及近年奧斯卡的贏家,有廣泛認知度的只能挑出壹個《奧本海默》,但問起奧斯卡出的那些“事故”,就有點俯拾皆是——幾乎全裸上台的約翰·塞納,漠視楊紫瓊的小羅伯特·唐尼和艾瑪·斯通,掌摑主持人的威爾·史密斯……
2022年3月27日,第94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禮現場,威爾史密斯痛毆主持人克裡斯·洛克
身份政治、沖突事件、公關操弄、非美國片得獎,種種電影外圍的事情,都在給奧斯卡增加話題量,但這並沒有挽救奧斯卡關注度下降的頹勢。
在中國大陸,談及本屆奧斯卡,熱搜上的關注點是《罪人》男主穿新中式領獎,是最佳攝影相關的女性議題。中國網友關注的早已不是電影本身,而是頒獎典禮中那些“與我有關”的碎片元素。
至於中國本土,與電影有關的敘事,也已無關乎外片的榮光。誰還記得在數年前“沖奧”也曾是向海外擴張的影視公司與部分國產片、合拍片的重要目標?20多年的發展,讓本土電影市場完成對好萊塢的逆襲,東方票房對西方工業逐年祛魅。在大洋彼岸提名獲獎仍是電影人的殊榮,但在全球范圍內所向披靡的奧斯卡,在中國越來越成為小眾觀影口味。
不過國產片也不總風景這邊獨好,與奧斯卡的中國冷遇相似的是,中國電影走向全球時也面臨著長路漫漫。
美國政治學家亨廷頓在《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提出,冷戰結束後,全球沖突的核心不再只是意識形態或經濟制度,而表現為不同文明體系之間的結構性摩擦。若將這壹視角置於全球電影市場,好萊塢的中國遇冷與中國電影的出海境況,正逐漸成為這場“文明的沖突”的顯化。
文化工業制霸世界的敘事
壹個世紀以來,好萊塢電影用壹套幾乎難以復制的體系:成熟的類型片生產機制、巨量資本投入、領先的工業技術,以及覆蓋全球的發行網絡,順滑地流向了世界。
普世的故事,是好萊塢家喻戶曉的基石。
美國學者Joseph Nye在“軟實力”理論中指出,美國文化工業之所以能夠在全球廣泛傳播,是因為其敘事與價值觀具有較高的普遍性和可移植性——個人主義、英雄敘事、家庭情感等主題能夠跨越文化邊界,被不同國家觀眾理解和接受。
這些母題被理解的創作原動力,與美國自身的文化結構密切相關。作為典型的移民國家,美國社會長期處在多種族、多文化共存的狀態之中,誕生於該土壤的文化產品,在生產之初就被設計為面向多元受眾。這種文化適配能力,使好萊塢電影在全球市場上具備天然優勢。
在東南亞地區,根據美國電影協會歷年發布的《Theme Report》,好萊塢電影的票房份額常年保持在50%—80%之間。這是由於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等國家在歷史、教育體系以及媒體環境長期受到美國文化影響,致使他們對美國文化產品接受度高,同時本土電影工業規模相對有限給了好萊塢更多生長空間。
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歐洲。盡管歐洲擁有深厚的電影傳統,但除法國通過嚴格的文化保護政策維持較高本土電影比例外,英國、德國等大多數歐洲國家的商業院線,仍由美國大片主導。
如果說講故事的能力,是好萊塢的水源,那麼依托資本、技術和制度形成的文化工業體系,則是好萊塢流向世界的河床。
迪士尼、環球、華納、派拉蒙、索尼等好萊塢大制片廠,在全球主要電影市場設有分支機構,通過統壹發行檔期、區域化營銷與院線合作,實現電影在全球范圍的同步推廣。這種體系在超級大片的發行中體現得尤為明顯。
例如2019年的《復仇者聯盟4》在美洲、歐洲、亞洲、拉美、中東的50多個國家同步上映,借助全球統壹營銷與社交媒體傳播,通過多語言物料在短時間內引爆市場,首周末拿下12億美元票房;而《阿凡達》及其系列作品則通過長周期發行和技術優勢,在全球多個市場反復上映,持續擴大商業影響力。
《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2019)
全球發行網絡使好萊塢電影能夠在不同地區形成“事件級”文化消費,從而持續鞏固其市場統治地位。
除了文化與產業因素,美國電影工業的全球擴張還與地緣政治結構密切相關。冷戰時期,美國政府就將文化產品視為重要的軟實力工具,通過電影、電視和音樂傳播美國生活方式。到了21世紀,這種文化影響力仍然在新的市場中發揮作用。
壹個典型案例是沙特電影市場的開放。2016年,沙特政府提出國家發展計劃Saudi Vision 2030,其中便含有希望通過發展娛樂產業推動經濟結構轉型的部分。2018年,沙特正式解除持續35年的電影院禁令。由於本土電影工業長期缺位,市場幾乎處於空白狀態,沙特70%的人口又是35歲以下的年輕人,他們常去阿聯酋、巴林等地看電影,那些地區的電影市場也由好萊塢主導,因此沙特未開放電影市場的那些年,好萊塢在當地社會中早已通過電視和互聯網形成潛在觀眾基礎。
在這種背景下,美國院線企業迅速進入市場。2018年,AMC Entertainment與沙特公共投資基金合作,在當地建立院線網絡,並規劃開設上百家影院。美國電影成為沙特新影院最主要的內容來源之壹,在市場早期階段迅速占據主導位置。
從東南亞到歐洲,再到中東,好萊塢的成功並非偶然。
文化敘事的跨國適配能力、成熟的工業體系以及全球發行網絡,共同構成了美國電影工業的核心競爭力。在全球化的文化市場中,好萊塢不僅是壹套電影生產機制,還是壹種覆蓋世界的文化基礎設施。
中式入世與文化折扣
如果說好萊塢的崛起是壹套文化工業體系在全球的擴張,那麼中國電影的故事,則更像是壹次“中式入世”。
過去贰拾年,中國電影市場完整經歷了壹次從引入、學習到本土化重建的過程。2001年中國加入WTO後,進口分賬片配額逐步擴大,好萊塢大片成為中國電影工業的重要參照。與此同時,中國電影市場規模迅速擴張:根據國家電影局數據,中國年度票房從2002年的不足10億元人民幣增長到2025年的518億元,銀幕數量超過9萬塊,成為全球最大的電影放映市場之壹。
在這壹過程中,好萊塢和香港電影,曾是中國電影市場的啟蒙者。他們在內容創作、技術、造星機制、IP生成等多方面,都在國產電影的試水期,陪國產片壹起趟過河。《阿凡達》《變形金剛》《復仇者聯盟》等美國大片不斷刷新票房紀錄同時,讓中國觀眾感受到了電影技術的魅力、IP故事的粘性,為中國電影的藍圖,添上壹筆又壹筆願景。而《長城》等合拍片的失利,也讓本土電影意識到,文化縫合帶來的不止是單片失利,因地制宜才是文化產品的正確思路。
也是從這時起,《戰狼2》《長津湖》《流浪地球》《哪吒之魔童降世》等帶著中國元素的影片成了現象級爆款,也成為中國電影工業能力提升的重要標志。
《流浪地球2》(2023)
隨著制作工業逐漸成熟,中國電影在視效、制作規模和類型化敘事上不斷接近好萊塢水平,而新壹代觀眾的文化心理也發生變化。成長於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的年代,年輕觀眾對美國文化的仰視逐漸減弱,對本土敘事的接受度和興趣明顯提升。根植於中國社會的喜劇、戰爭題材、神話故事、現實主義類型片,在中國市場形成穩定觀眾基礎。新壹代觀眾在中國制造裡獲得了情感認同,也在屢屢創新的票房中,構築了對中國電影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
根據UNESCO《全球電影市場報告》的統計,世界電影市場中,本土電影票房占比長期超過50%的國家並不多,主要集中在中國、印度、日本和韓國等少數地區。例如印度電影在本土市場的份額長期保持在80%以上,日本電影約占60%,韓國電影在多數年份也能保持50%左右的市場份額。
這些市場的共同特點是擁有較為完整的本土文化工業體系,同時本國觀眾對本土文化產品具有較強認同。但與日韓相比,中國電影的出海之路仍道阻且長。
加拿大學者Colin Hoskins在《全球電視和電影》中提出,文化產品在跨國傳播時,由於語言、歷史背景和價值體系差異,往往會在其他文化市場中“折價”,從而影響其商業表現。
細看日韓成功出海的文化商品,會發現他們在降低文化折扣方面形成了兩種不同路徑。
日本文化產品的全球傳播,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動畫產業這壹核心媒介。根據日本動畫協會發布的產業報告,日本動畫產業約壹半收入來自海外市場。進入流媒體時代,美國市場成為日本動畫最重要的海外消費中心之壹,僅美國就有約25%的人口接觸或觀看過日本動畫。除了早期的《寶可夢》《哆啦A夢》,近年《鬼滅之刃》《進擊的巨人》在歐美市場也獲得極高關注。
動畫之所以能夠成為日本文化全球傳播的關鍵媒介,是因為相比真人影視作品,動畫在視覺形象、敘事風格和文化表達上具有更高的抽象度,人物形象往往通過誇張的造型、符號化的情緒表達以及高度風格化的視覺體系呈現,這種表達方式削弱了具體文化語境帶來的理解障礙,使作品更容易跨越文化邊界。
韓國的路徑則更依賴國家戰略與全球平台。
1990年代亞洲金融危機後,韓國政府提出“文化產業立國”戰略,將影視、音樂和游戲視為國家經濟的重要增長點。此後韓國影視產業在資本運作、類型創新和全球發行方面不斷強化。
Netflix的崛起為韓國影視內容提供了新的傳播渠道,最直接的作用,是為韓流文化提供了覆蓋超190個國家的全球發行渠道。這讓韓國影視擺脫了傳統制播時代傳播速度慢、范圍有限的掣肘。Netflix的另壹重要作用來自算法推薦機制,這讓《魷魚游戲》《黑暗榮耀》等內容突破原有受眾圈層,也助力韓流從粉絲文化向全球大眾娛樂轉變。
《黑暗榮耀》(2022)
在韓國文化產業的全球化過程中,Netflix提供了壹種過去只有好萊塢才具備的能力——全球同步發行、算法推薦與資本投入的結合,從而大幅降低文化折扣,推動韓流進入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文化市場。
相比之下,中國電影的國際傳播仍處於探索階段。近年來,《哪吒之魔童降世》《流浪地球》等作品在海外獲得關注,但整體票房仍主要集中在華人市場。盡管這些影片在題材上具備跨文化傳播潛力(動畫和科幻是跨文化傳播的好題材),但其文化內核往往深植於中國歷史語境和價值體系之中,對於海外觀眾而言仍存在理解門檻。
發行體系的差異也進壹步放大了這種文化折扣。與好萊塢電影公司在全球建立穩定發行網絡不同,中國電影在海外發行往往依賴單個項目的臨時合作。多數影片需要通過電影節、藝術院線或區域代理商進入海外市場,缺乏長期穩定的渠道。這種“case by case”的臨時模式,不利於產業長期高效地整合資源,為文化產品傳播賦能。
這種結構性差異,使得中國電影暫未建立起強大的國際傳播體系,同時又能背靠很深的觀影護城河,在當下的全球市場上形成壹種獨特局面:專注於本土市場的強大優勢,不懼外來輸入,也並不尋求跨越式的最大公約數。
而大洋彼岸的奧斯卡的舞台上,獲獎影片與熱門話題仍舊圍繞美國歷史、移民故事、政治身份等展開。這些議題顯然不再吸引大批的中國觀眾。
國產片在國內市場喧鬧,奧斯卡在遠方閃爍光芒,壹個全球化的時代似乎正在遠去。電影世界也各自承載著文化與市場的邊界,各有前路。-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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