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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3-27 | 來源: 中國新聞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奧斯卡 | 字體: 小 中 大
“在國內市場陷入困境的同時,全球對韓國內容的興趣卻達到了頂峰。”3月中旬壹天下午,在釜山總部,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簡稱“影振委”)國際事業部部長金泳銶對《中國新聞周刊》感歎。
壹方面,這是壹個頗為矛盾的現實。韓國電影已連續兩年衰退,本土電影去年銷售額驟降肆成。投資銳減,開拍量下滑,肆大連鎖院線壹年關閉了26家影院。韓國影振委官方證實:“韓國‘影院危機’成現實。”
另壹方面,韓國影視在國際上春風得意。2019年和2020年《寄生蟲》攬獲戛納金棕櫚大獎和奧斯卡肆項大獎,成為獲評奧斯卡最佳影片的第壹部非英語電影。2021年《魷魚游戲》劇集席卷全球,成為網飛(Netflix)平台播放量第壹的內容。之後這幾年,壹部又壹部韓國劇集和綜藝,排著隊登頂網飛榜首。
如果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韓國文化,壹個更為矚目的成就是2024年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諾獎被首次授予亞洲女性作家,在國際流行多年的“韓女文學”,被授予極高的文學嘉獎。
而回到20多年前,韓國文化在全球可謂寂寂無名。20世紀80年代韓國經濟的崛起,被稱為“漢江奇跡”,世紀之交開始的文化崛起,不啻另壹場“漢江奇跡”。
這壹切是如何發生的?為什麼韓國人以亞洲的面孔、表情和語氣,講出了人類共通的故事?
3月8日,韓國首爾壹家影院內,許多觀眾購買《與王生活的男人》的電影票。圖/視覺中國
韓國電影的關鍵先生
在韓國,影振委承擔著韓國電影協會的職責,今年的“頭等大事”,是把數百億韓元的資金給到需要的劇組,把錢花在刀刃上。
金泳銶是影振委的資深人士,他2004年進入影振委工作,韓影崛起,他幾乎全程經歷。他記得21世紀初那些年,民間資本大量湧入,制作量井噴,“幾乎是只要有劇本,就能拍電影”。
當他望向窗外,能看見壹尊高大的銅像,紀念的是韓國電影開拓者之壹——羅雲奎。羅雲奎活躍於壹百年前,自導自演了裡程碑式的《阿裡郎》。當世的韓國導演中,如果未來要為其中壹人鑄像,會是誰?聽到這個問題,金泳銶大笑起來,但幾乎沒有猶豫地給出答案:
“奉俊昊。”
在國際獎項上,奉俊昊已達到電影導演壹生所能企及的巔峰,但若要說他是當代韓影第壹人,爭議恐怕不小。金泳銶承認,這是壹個“私心之選”。
左圖:韓國電影開拓者之壹羅雲奎的塑像。攝影/本刊記者 倪偉 右圖:2020年2月9日,電影《寄生蟲》的導演奉俊昊出席第92屆奧斯卡頒獎禮。圖/視覺中國
首爾時間2020年2月10日上午,影振委辦公樓裡,當金泳銶路過休息室時,突然聽到巨大的歡呼聲。他往裡壹看,同事們正守著奧斯卡頒獎的直播,最重要的壹項大獎剛剛壓軸揭曉:最佳影片花落《寄生蟲》。
那天,《寄生蟲》在陸續摘得最佳國際影片、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導演叁項大獎後,最終問鼎。而在前壹年,《寄生蟲》已經獲得戛納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金棕櫚大獎。對於壹部英語世界之外的電影,堪稱奇跡。“見證韓國電影首次在美國斬獲如此重磅的獎項,大家都深受觸動。”金泳銶回憶道。
1969年出生的奉俊昊,畢業於社會學專業,其導演專業的訓練,是在影振委下屬的韓國電影藝術學院(KAFA)完成的。2000年,影振委設立面向商業電影的基金,奉俊昊轉向商業電影制作時,恰逢基金啟動,受益於此。
影振委辦公樓位於釜山海雲台,臨近風景秀麗的海灣。壹條小路對面,就是釜山國際電影節的主會場“電影殿堂”。電影殿堂是壹座融合影院、資料館、圖書館等空間的綜合體,平日,叁叁兩兩的觀眾,各自挑壹部電影,在電腦前掃碼觀賞。而每當初秋的風掠過海面,這裡就將鋪上紅毯,點亮聚光燈,釜山電影節拉開帷幕。
釜山國際電影節創辦於1996年。這壹年,導演金基德和洪常秀都交出了自己的首部長片,奉俊昊還在做編劇,而樸贊郁已經在籌備第贰部電影。次年,李滄東拍出《綠魚》,從作家轉型為導演。即將托舉韓影走向國際的壹代創作者,幾乎同時起步。
韓國電影導演協會會長閔奎東是奉俊昊的師弟,他們前後腳拍出電影首作。閔奎東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當時韓國電影迎來寬松環境,電影振興法頒布,資本湧入,機會突然多了起來。“以前是師帶徒時代,先當拾年副導演,你才有機會當導演。但突然之間,新人剛入行就有機會當導演了。”他說。不到30歲,他因為短片而被制片人相中,獲得了執導壹部恐怖片的機會。
樸贊郁最先成名。2003年,《老男孩》摘得戛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那是韓國電影的關鍵時刻。此後,這批年輕導演在國際電影節上摘金奪銀,從未間斷。這些作品還很“年輕”,就已經成為當代經典。李滄東的《燃燒》上映於2018年,在壹些榜單上,已經常常被奉為韓國影史最佳影片。另壹部常常占據榜首的,是更“年輕”的《寄生蟲》。
電影/劇集海報:(上排左起)《生死諜變》(姜帝圭導演,1999年),《老男孩》(樸贊郁導演,2003年),《辯護人》(楊宇碩導演,2013年)
(下排左起)《燃燒》(李滄東導演,2018年),《寄生蟲》(奉俊昊導演,2019年),《魷魚游戲(第壹季)》(黃東赫導演,2021年)
《寄生蟲》作為壹部非英語影片,在奧斯卡獲得空前勝利,外部因素也不容忽視。“《寄生蟲》拿到奧斯卡最佳影片大獎的時候,發表感言的是CJ集團的李美敬,她是叁星創始人李秉喆的长隋OT20世紀90年代,她就推動CJ投資好萊塢的夢工廠,布局海外長達贰叁拾年。”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教授、釜山國際影視節目展顧問范小青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
在奧斯卡頒獎禮上,奉俊昊致敬了好萊塢導演馬丁·斯科塞斯:“我上學時,學習的就是馬丁·斯科塞斯的電影。”他還曾回憶,小時候,美軍廣播電視AFN每周伍晚播美國電影,家人睡熟後,他總在客廳偷偷看。因為不懂英語,只能發揮想象去理解,但那些電影深刻影響了他。
那時,如日中天的香港(专题)電影也受到韓國人喜愛。美國和中國香港電影帶給這壹代韓國電影人的影響,是對於類型片的普遍接受和認同。“奉俊昊懂得如何去用貌似最不冒犯的、最簡單的方法,先把觀眾都吸引過來,然後再放置自己的想法。他是壹個非常了不起的存在。”范小青將這種路徑稱為“創造性模仿”。
從模仿中,如何長出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是韓國電影的真正奧秘。這個命題,早在奉俊昊之前,已經被另壹位導演用壹部電影探索出了答案。
“研究好萊塢,
但要做有國籍的電影”
1998年,導演姜帝圭找到壹位中間人,請求給新任國家情報院院長寫封信。他正在籌備壹部新片,涉及南北關系,有情報部門內部場景。他發現,沒人知道韓國情報部門內部長什麼樣,他想去實地參觀,拍出真實感。
機要部門怎麼可能向劇組敞開?但時代翻頁了。支持文化事業發展的總統金大中剛剛上台,情報院院長爽快答應了姜的請求。那時,韓國沒有壹把能發出真實槍聲的槍械道具,劇組經過特批,從美國進口了壹批先進道具。當他們第壹次用這批道具拍攝槍戰戲時,逼真的槍聲令全場沸騰。
1999年2月,這部《生死諜變》上映,首映日壹票難求。同年《泰坦尼克號》在韓國上映,票房被《生死諜變》甩在身後。
拍攝《生死諜變》的同年,韓國文化產業正迎來巨變。這壹年,金大中提出“文化立國”戰略,文化產業振興法出台,次年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應運而生。包含電影在內的文化產業,被確立為21世紀韓國兩大立國基礎之壹,與高新技術並列。
恰逢其時的《生死諜變》,獲得了官方站台。《生死諜變》以嶄新面貌,宣告壹種新的韓國電影誕生,成為劃時代的分水嶺。“姜帝圭導演帶著團隊壹直在研究好萊塢大片的敘事,如何制造視覺奇觀,如何讓觀眾在享受奇觀的同時,感覺事件與自己有關。”范小青與姜帝圭有過多次訪談,她向《中國新聞周刊》轉述了姜帝圭的創作心法。
小說作品:(左起)《素食者》(作者韓江,2007年),《82年生的金智英》(作者趙南柱,2016年),《詛咒兔》(作者鄭寶拉,2017年)
姜帝圭細致地研究了兩年好萊塢電影,試圖搞清楚秘訣究竟何在、能否復制。“不是追求其制作規模,而是追求那種有高度大眾娛樂性的電影章法和風格,這是我們研究和學習好萊塢的支點。我們要做有國籍的電影。”他說。
電影的技法是“術”的層面,而在“道”的層面,最能引發韓國觀眾共鳴的題材是什麼呢?
姜帝圭探索出“類好萊塢”模式之後,壹系列嶄新面貌的韓國電影誕生。其中,2003年的《實尾島》和2004年的《太極旗飄揚》,均突破千萬觀影人次,將韓影帶入“千萬時代”。對比韓國伍千萬人口,千萬觀影人次意味著轟動性的全民觀影。
最初的這些爆款影片,都觸碰了朝鮮(专题)半島的南北問題,並借好萊塢經驗,將民族敘事落地到普通人物的生離死別之中,激蕩出普遍共鳴。票房證明了韓國電影行之有效的“道”,就是韓國民族的共同情感,尤其是涉及民族情感意識的那些主題。
但韓影的視野不止於此。當創作者把目光投向更近處的歷史,另壹個韓國浮現了出來。他們將目光聚焦於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的韓國現代化轉型,聚焦於民眾的血與淚,以及內心的不安。
“我們這壹代導演在工業化的高速增長中長大,之後又目睹了急速的社會變化,關注的核心,是個體與系統間的緊張關系。”閔奎東說。《薄荷糖》裡的歷史傷痕,《辯護人》裡的挺身而出等,都在回應同壹個問題:在急速變化的社會裡,個體如何生存,他們失去了什麼,又想守護什麼?
“韓國作家有可能得
諾貝爾文學獎嗎?”
2024年10月的壹個下午,釜山電影節舉辦期間,范小青去釜山壹所大學做講座。韓國大學生問她:“你覺得韓國作家有可能得諾貝爾文學獎嗎?”
“當然有可能。”范小青說。
“誰最有可能呢?”
“肯定不是男作家,而是壹個女作家。”
“為什麼?”
“因為最有可能的男作家是李滄東,但他早就不寫了。”
教室裡壹陣笑聲。沒想到預言成真,當天傍晚消息傳來,諾貝爾文學獎被授予1970年出生於光州的韓國女作家韓江。
那壹刻,很多韓國人想起了8年前的另壹個場景。2016年,韓江憑小說《素食者》獲得國際布克獎。這是韓國文學第壹次在世界主流文學獎項中取得真正意義上的突破。頒獎典禮上,她與譯者黛博拉·史密斯攜手領獎。這個畫面象征著韓國文學走向世界的秘訣:作者與翻譯者並肩。
此後幾年,韓國文學頻繁出現在國際文學獎項的名單上。2022年,鄭寶拉的小說集《詛咒兔》入圍國際布克獎短名單;2023年,老作家黃皙暎凭借《日暮湿N幀吩俅穩胛А
韓國文學翻譯院院長全秀庸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過去5年,除韓江之外,被翻譯出版數量最多的作家是鄭寶拉,共有22部在海外出版,她的《詛咒兔》已有13個海外版本,李美耶、孫元平、趙南柱、樸相映等緊隨其後。“這些作品大多要麼獲得了國際獎項,要麼在全球范圍內有很高需求。”全秀庸說。壹個矚目的現象是,韓國女性作家的集體崛起。
2018年,《82年生的金智英》在全球爆紅,成為“韓女文學”現象的起點。這本書在韓國銷量突破百萬,在亞洲和歐美都引發熱議。為什麼韓國女性文學能跨越文化藩籬,被全球讀者接受?全秀庸的解釋是,短短幾拾年中,韓國變化迅速,矛盾也被高度壓縮:代際沖突、階層沖突、性別沖突、意識形態沖突,在社會生活中密集爆發。“韓國文學描繪的沖突,其實是世界各地讀者都能感受到的,只是它們在韓國被表現得更加集中、更加激烈。”她說。
當人們談到韓國文學的突破時,韓江仍然是最重要的名字。“韓江文學的根本立場,在於對人類生命價值的無限尊重、信賴與熱愛,尤其是,她通過個體存在的價值與生命的尊嚴,凸顯社會性暴力所蘊含的不公。”韓國國立首爾大學、美國加州(专题)伯克利大學名譽教授權寧鈱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沒有永恒,只有起伏,
抗衡危機的方式就是不斷創作”
文學走出國界,依賴於翻譯。權寧鈱說,韓語屬於小語種,找到優秀的譯者壹直拾分困難。
世紀之交,每年翻譯出版的韓國文學作品只有拾幾種。2001年,韓國文學翻譯院應運而生,將韓國文學以精良的翻譯推向海外,成為韓國的國家行為。截至2025年,翻譯院已經資助了44種語言的2404種韓國文學出版物。
翻譯院有壹套自己的方法論,不直接指定書目,而是回應市場需求——海外出版社提交申請,經專家評審後決定是否資助。更關鍵的環節,是創辦翻譯學院,主動培養高水平翻譯人才。壹個常被引用的成功案例,是入圍國際布克獎短名單的《日暮時分》英譯本,就是由翻譯學院壹對師生合作完成的。
釜山國際電影節主會場“電影殿堂”日常對外開放。攝影/本刊記者 倪偉
翻譯院與影振委,以及旨在推動文化產業發展的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等機構,都成立在世紀之交“文化立國”的政策背景下。這些機構的運作方式有壹個共同點:保持“壹臂之距”,提供支持,但不幹預。
“文化可以分為藝術和產業兩個方面。韓國尤其關注產業價值,從國家層面積極支持,這是與其他國家的明顯區別。”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北京代表處原首席代表尹鎬辰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些支持,最終不僅帶來了經濟效益,也在世界上發出了韓國的聲音。
長久以來,韓國似乎壹直在模仿別人的聲音。朝鮮半島自古是中華文化圈的成員,後來受日本(专题)殖民30余年,日本人撤退後,美國文化施加了強大影響力。
“小時候,我把《叁國演義》和《西游記》翻來覆去地讀,後來也讀魯迅,產生巨大的自卑感:為什麼我們沒有這些?與中國浩瀚的歷史相比,韓國太小,沒有古典(文藝)可看。日本呢,有索尼、松下等等各種國際品牌,而我們很小、很弱,我感覺有巨大缺失。”閔奎東說。
這種缺失感,後來轉化為創造的動力。今天的文化崛起,為韓國人帶來自信。
3月的壹個晚上,在首爾光化門附近的EMU藝術影院,兩個小型影廳裡,正在放映《情感價值》和《哈姆奈特》,都是去年在全球風頭正勁的藝術電影。這家小小的影院,最近還在重映《壹壹》《德州巴黎》等老片。連鎖院線裡,本月還在放映《罪人》《弗蘭肯斯坦》《哪吒2》等全球熱門影片。3月是奧斯卡頒獎季,釜山電影殿堂正在舉辦影展,放映12部入圍奧斯卡的新片,海報懸掛在街頭。
韓國與世界文化保持著高度同頻。韓國影視界的內在,也發生著呼應時代的變化。
金泳銶提供的數據顯示,30億韓元成本以上的項目中,女性導演比例約為13%,有叁成編劇和制片人是女性。這些數據都在上升。“高預算商業電影過去傾向於男性主導,我們正在努力改善這種情況。”金泳銶說。
3月,以韓國文化為背景的《K-POP: 獵魔女團》,獲得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獎。去年,韓國音樂劇《也許美好結局》(Maybe Happy Ending)獲得托尼獎最佳音樂劇獎。“音樂劇,完全舶來的舞台藝術,韓國人居然拿到頂級大獎,可見韓國的內容產業已經遍地開花了。”范小青說。
閔奎東清醒地看著這壹切。“韓流”確實給世界供應著多巴胺和爽感,但如果停滯下來,觀眾會立刻離開,尋找新的樂趣。“沒有永恒,只有起伏。我們壹直在思考如何進化,抗衡危機的方式,就是不斷創作。”
作為橫跨東西學界的韓國文學學者,權寧鈱也很冷靜,即便擁有諾獎,韓國文學在世界文學中仍處於邊緣位置。他說,與日語、華語文學在世界文學中占據的重要地位相比,韓國文學在學術領域的立足才剛剛起步。
這股韓國文化浪潮還能激蕩世界多久?“那部音樂劇的名字或許是個隱喻,”范小青說,“Maybe Happy Ending。”-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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