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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3-29 | 來源: 中國新聞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致力於打造“國民郵輪”的“藍夢之歌”號,已經在廣西北海停泊了兩個半月。據行業媒體報道,因拖欠約60萬美元油款,這艘郵輪被知名燃料供應商Island Oil 在廣西北海港申請扣押。
“沒人知道藍夢郵輪究竟欠了多少外債。”上海藍夢國際郵輪股份有限公司(下文簡稱“藍夢郵輪”)原銷售負責人趙藝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被欠薪30多萬元。據維權員工不完全統計,公司在停航前後拖欠物料供應費、合同違約賠償及員工薪資,總額已超過5000萬元。
藍夢郵輪成立於2016年,這家混合所有制公司曾是中國本土運營商的代表之壹,旗下“藍夢之星”號更是疫情後首艘從國內母港復航的國際郵輪。如今,它的軌跡與許多黯然退場的本土郵輪重合,最終陷入賣船、欠薪與訴訟的糾紛中。
趙藝透露,包括岸基人員與船員,被欠薪員工約有200人。自公司突然宣布停航以來,許多人連過年回家的錢都沒能拿到。他提供的截圖顯示,公司原董事長王鵬在給員工的回復中寫道:“等待公司處置船舶資產之後,第壹時間解決大家的問題。”這也正是趙藝所擔心的,若舊船無法順利出售,公司可能被拖入資不抵債的境地。
停航變為停業
得知停航時,嚴潔還在海上執行前往越南的航程。1月4日清晨,“藍夢之歌”號郵輪回到廣西北海港口,上午游客剛離船完畢,下午勞務公司便召集所有海員,要求簽署《就業終止協議書》。她和同事們被通知須在1月6日前離船,完成交接後可獲得壹筆“壹次性對價補償”,但其中並不包含尚未發放的去年12月工資及全年績效獎金。
嚴潔回憶,此前船員工資已連續叁個月延期發放。大家對運營狀況早有憂慮,只是沒想到壹切來得如此倉促。這艘船的航程已經排到了2026年6月30日,艙位全部外包給旅行社,上座率基本能保持在90%以上,這意味著未來半年的船票收入實質上已有保障。她實在不理解,公司為何突然單方面違約。
趙藝也證實,藍夢郵輪銷售團隊在2025年與深圳新明揚國際旅行社簽訂了為期半年的“包船”合同。更關鍵的是,旅行社方面已支付了約1000萬元訂金。根據合同條款,若甲方(藍夢郵輪)違約,將面臨高額賠償。
去年12月25日,藍夢郵輪以“硬件升級與保養”名義,對外發布了“藍夢之歌”號郵輪停航的通知。趙藝回憶,當時銷售團隊曾強烈建議,至少運營到2026年中期,以履行合同、減少損失,但公司決策層執意立即停航。這壹決定很快引發連鎖反應,今年1月20日,深圳新明揚國際旅行社在上海海事法院對藍夢郵輪提起訴訟,並申請財產保全。
“這直接導致准備支付給船員的專項資金被凍結。”嚴潔提供的壹份貸記憑證顯示,壹筆500萬元的船員工資專款,於1月27日由藍夢郵輪簽發至上海國遠勞務服務有限公司。根據海員們在1月5日重新協商後簽署的協議,這筆錢應在春節前發放,用於結清拖欠的工資和補償金。“但直到現在,我們壹分錢都沒收到。”嚴潔說。
倉促停航的決策背後是壹個尚未實現的變現計劃。趙藝透露,去年底,公司有意出售“藍夢之歌”號,並聯系到壹家俄羅斯運營商,“停航是為後續交易做准備”。
但事實上,“藍夢之歌”號的所有權並不在藍夢郵輪手中。據公開報道,該公司董事陸光原曾在2024年的壹次行業論壇上介紹,“藍夢之歌”號是該公司與國銀金融租賃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國銀金租”)合作,以離岸租賃的方式引進,再融資租賃給藍夢郵輪運營的,這樣做正是為了減輕公司負擔。
“現在資金鏈明顯出了問題。”趙藝進壹步透露,藍夢郵輪通過其全資控股的香港子公司運營該郵輪,需定期向國銀金租支付租金,並須在約定期限前完成最終回購。據他了解,回購期限在2026年之前,但截至目前,回購並未完成。《中國新聞周刊》就此致電藍夢郵輪原董事長王鵬求證,未獲回復。
停航通知發布後,藍夢郵輪上海辦公室的30多名員工,在去年年底陸續收到了《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這場停航的變局,最終演變為停業。壹位在藍夢游輪銷售部門工作多年的員工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每人被拖欠的薪水從幾萬元到叁拾多萬元不等。因遲遲未收到欠款,今年2月27日,第壹批員工已經到法院訴訟並立案。據企查查數據,藍夢郵輪近期在8起案件中成為被執行人,涉及金額達131.46萬元。
藍夢郵輪人事負責人孫悅向《中國新聞周刊》確認,目前在冊的被欠薪岸基員工有27人,涉及總金額約550萬元。她解釋,在公司賬戶被凍結後,現有的叁家股東正在推動解決資金問題。根據股東會確認的方案,叁方將按照持股比例,將欠薪專款打入指定賬戶。
截至目前,大股東福建中運投資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承擔的40%資金已到賬,舟山群島國際郵輪港有限公司承擔的30%資金已於3月24日到賬,青島聚融產業投資有限公司承擔另外30%,尚在協調。
《中國新聞周刊》致電藍夢郵輪董事、青島方面股東代表姚帥,對方表示,“叁家股東按股比籌集資金”的方案“可能還只是在動議階段”,他本人還沒看到具體文件,對藍夢郵輪近況“並不掌握”。記者就這壹矛盾說法向藍夢郵輪原董事長、福建中運投資集團法定代表人王鵬求證,對方以“沒時間”為由拒絕接受采訪。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承諾發放欠薪的前壹天,今年2月9日,藍夢郵輪完成了法定代表人變更,王鵬卸任了董事長兼總經理職務。他目前仍在福建國航遠洋運輸(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擔任副董事長,該公司曾是藍夢郵輪創始時持股80%的最大股東,但已於2020年退出。
“藍夢郵輪目前的股東只有前述叁家。”孫悅強調。她表示,若舟山方面的資金能如期到賬,公司將盡快通知支付總計70%欠薪的具體方案。至於剩余30%,她所在的臨時工作小組“理論上不會放棄追討”。作為福建中運派駐至藍夢郵輪的員工,孫悅本人現已回到股東公司。她坦言,未來這個負責善後的臨時工作小組將如何運轉、由誰主導,仍是未知數。
“藍夢之歌”號郵輪
賣壹單,賠壹單
在趙藝印象中,藍夢郵輪決策層傳出停航信號,是從去年11月開始的。受地緣政治影響,當時國內母港郵輪公司紛紛取消日本港口停靠計劃,藍夢也很快將日韓游目的地全部改為韓國濟州和釜山。
“資金鏈本就緊張,航線調整更是帶來致命壹擊。” 趙藝解釋,不同於歐美成熟市場的客戶將郵輪視為度假目的地,國內游客普遍仍將郵輪視為交通工具,當旅行目的地不再小眾獨特,郵輪游的性價比優勢便大打折扣,上座率降低極可能促使旅行社降價甩單。
壹位在郵輪界從業贰拾叁年的資深人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就目的地旅游資源的豐富程度而言,韓國市場很難完全取代日本,而在濟州、釜山等被國內郵輪客熟知的市場競爭,降價是最直接的攬客手段。即便是業內價格最為堅挺的皇家加勒比“海洋光譜”號,其內艙價格已經降到2000元以下。
在過去的運營中,靠低價策略打開市場的藍夢壹度被稱為郵輪界的“蜜雪冰城”。趙藝解釋,少了差異化航線帶來的溢價,面對與更大、更新郵輪的貼身肉搏,公司也擔心“賣壹單賠壹單”的歷史重演。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藍夢郵輪購入的老舊贰手船與國內主流郵輪消費市場存在錯配。“藍夢之星”與“藍夢之歌”兩艘船“到手”時基本都已服役20年,且噸位普遍偏小,分別為2.5萬噸和4.2萬噸,遠低於當前主流的10萬噸級以上大型郵輪,其客艙類型、娛樂設施等硬件先天不足,有限的空間也限制了船上消費場景與贰次收入。
趙藝舉例,為滿足國內團隊游對標間的需求,公司曾在原本的大床中間加裝壹塊木板作為隔斷。類似勉強為之的改造,與游客對現代郵輪舒適寬敞的期待相去甚遠。
“郵輪運營的規劃,從向船廠下單前就開始了。”國產大型郵輪“愛達·魔都”號的建造方上海外高橋造船有限公司此前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曾指出,船東下單前就必須明確目標客群、規劃未來航線,並以此為導向,設計出符合消費者需求的船上硬件與軟裝。這種“運營前置、設計定制”的模式,是郵輪項目成功的關鍵,也解釋了為何想立足本土市場的大型郵輪必須走自主建造之路,而難以通過購買贰手船來實現。
“硬件不夠,軟件也難湊。”嚴潔在2023年4月入職,“藍夢之星”於同年6月首航,她只有壹個月時間籌備船上娛樂活動。當時公司因資金短缺取消了專業舞團,她不得不通過個人關系,聯系到壹支哥倫比亞舞蹈團,並以普通船員崗位聘用,讓他們在日常接待工作基礎上兼顧表演,雖然工資略高於壹般船員,但整體為公司節省了約400萬元。與此同時,團隊白天會在甲板、沙龍等不同地點組織社團活動,如游戲、舞蹈課或手工坊,盡可能豐富乘客體驗,降低客訴。
更多時候,藍夢郵輪的運營處於“壹邊發現問題、壹邊解決”的狀態。趙藝回憶,運營初期駕駛團隊多來自貨運領域,曾為省油而延遲到港,導致旅客後續的陸上行程被打亂。投訴經旅行社傳遞至公司銷售部,再輾轉反饋到船上,溝通鏈條長,解決速度慢。這類因理念差異引發的摩擦,在運營初期層出不窮,最終都體現在市場口碑與客座率上。
2024年,為提升市場競爭力,藍夢郵輪引入了噸位稍大的“藍夢之歌”號,雖然進行了翻修升級,但依舊無法改變贰手郵輪先天不足的硬傷。因資源有限,公司幾乎將“藍夢之星”號的整套船員班子平移至新船,而原有的“藍夢之星”號則就此停運,壹直在尋找下家。
這兩艘船的結局,如今看來都不樂觀。前述資深從業者表示,郵輪服役期限壹般在30年,此類船齡高、噸位小、設施舊的船舶,退役後出路極少,通常只能轉向公海游或博彩郵輪,而這類買家正在減少。若無法順利出售,這些資產將持續產生維護成本,甚至成為拖垮公司的負擔。
只能靠母港補貼嗎?
激烈的市場競爭下,民營或混合所有制郵輪將“多點運營”視為生存策略。“簡單說,就是哪裡給補貼,船就去哪裡。”趙藝坦言,“藍夢之歌”號自2024年投入運營以來,已輾轉廣州、深圳、北海、廈門、舟山、青島等多個城市,堪稱國內母港打卡最多的郵輪。
2025年暑期,客流旺季的關鍵時段,藍夢郵輪將運力部署至青島母港,以體現對股東方的支持。但銷售團隊後來反饋,那段時間的經營數據並不樂觀。
“補貼只是外部輸血,郵輪真正的生存能力,必須依靠航線產品的吸引力和服務。”趙藝解釋,北方母港的航線多以日韓為主,本身已是競爭紅海。同時,港口所在城市的交通便利性、客源輻射能力及整體旅客吞吐量,都直接決定了郵輪的上客率。
去年底將航線調整為全韓行程後,趙藝所在團隊曾緊急測算過轉戰新加坡等東南亞港口的可行性。評估顯示,開辟新航線雖然有更大盈利空間,但需要至少叁肆百萬元的先期投入,並提前半年布局市場。這個需要繼續燒錢的建議,最終未被采納。
面對同樣的航線中斷挑戰,國產郵輪品牌愛達則展現出了更強的行動力。戰略調整後,“愛達·魔都”號將繼續聚焦韓國市場,而“愛達·地中海”號則承擔了更多南下開拓市場的任務,該船以廣州為母港,航線轉向越南的峴港、下龍灣、順化,並計劃推出覆蓋菲律賓、馬來西亞、文萊等地的中長航線。
“郵輪是典型的重資產、長周期產業。”前述資深從業者指出,這不僅意味著壹次性的巨額資本投入,更伴隨著漫長的市場培育與品牌建設周期。他舉例,外資郵輪如皇家加勒比進入中國後,市場推廣投入以數億美元計。越是市場不景氣時,其商業推廣活動反而越活躍。
行業資深玩家正在嘗試更根本的商業模式創新。MSC地中海郵輪旗下的“榮耀”號正式開啟了上海與釜山的雙母港航次運營。這不再是傳統的單向出境游,而是讓同壹艘船同時承載中韓兩國游客,雙向流動。
這恰好契合了中國推動服務業擴大開放、鼓勵文旅消費的政策風向。以上海為例,在其發布的《上海市促進郵輪經濟發展若幹規定(草案)》中,專門提出打造壹流郵輪港口和口岸服務環境,並發展郵輪入境旅游,吸引更多境外游客乘坐郵輪入境。郵輪母港則被賦予了入境旅游引擎的新價值。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有代表建議,鼓勵沿海主要郵輪港口所在省份結合各地文旅資源優勢,打造差異化郵輪目的地品牌IP。也就是說,各地要避免同質化競爭,最大程度放大區域性的比較優勢和特色。
“母港補貼在企業發展初期能起到引流作用,但絕非長久之計。”前述資深從業者指出,生存空間處於劣勢的民營郵輪,或許可以借助這波政策紅利找到新機遇。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趙藝、嚴潔均為化名)-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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