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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3-30 | 來源: 睿眼觀伊朗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26年3月28日 戰爭日志 第贰拾九天 六個聲音,六種“勝利”
昨晚基本沒怎麼睡。德黑蘭這兩天壹天比壹天炸得猛烈,以前炸過的地方又被炸,沒炸過的地方,比如德黑蘭科技大學,也遭到空襲。整座城市都像在地震,窗戶不停顫抖,估計城裡很少有人能真正睡著。
壹直到凌晨肆點多,壹切才安靜下來,我聽著交響曲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等到柒點鬧鍾響時,我困得根本不想起床,還想繼續睡。可還是咬咬牙爬起來,洗了把臉,燒水,給自己沖了壹杯咖啡。我平時並不愛喝咖啡,因為壹喝就更睡不著,但今天不喝咖啡,感覺腦子根本醒不過來。匆匆吃點早飯准備連線,坦白說,連線的時候人還是懵的,腦子發鈍,反應也慢。
剛連線完,壹大早,躲到伊朗(专题)北部的好友Z給我打來電話。她聽說德黑蘭昨晚炸得很厲害,先問我怎麼樣。我說,確實嚇人。她說,她們那棟樓裡,這幾天鄰居又走了不少。過年時還有人回來看看,收拾收拾東西,見見朋友,可叁肆天前又紛紛離開。現在壹棟樓裡,原來住著的幾戶人家,只剩下兩叁戶。能走的人走了,走不了的人還留著,尤其是老人,想走也未必走得動。她還說,她女兒壹個同學家附近被炸了。沖擊波把同學家的玻璃全震碎,門框也震壞了,只剩下壹堵牆。她說,能保住命都算幸運。
Z聽到美國國務卿盧比奧說戰爭還要持續“數周”,心裡很郁悶。她說,不是之前就說“數周”嗎,怎麼現在還是“數周”?我說,誰知道戰爭什麼時候結束,總說要談,可空襲也從來沒停過。我說我這幾晚也睡不好,腦子裡總是反復浮現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臉,那些廢墟裡的場景。
我跟她說,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做的報道到底對不對。因為我看到的、接觸到的,大多是普通人的恐懼、疲憊和無助;可國內輿論場上,很多人卻更願意聽熱血、強硬、同仇敵愾的故事,好像誰喊得越響,誰就越正確。
Z說,她認識的大多數普通伊朗人,其實都不希望戰爭繼續打下去。那些在遠處喊著支持伊朗抗戰到底的人,很多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他們自己有老人、有孩子,每天生活在這樣的轟炸下,就不會這麼想了。
她說,壹個國家當然可以有立場,但如果這種立場和政策走向極端,最後把整個社會拖進戰爭,讓軍官、基礎設施、大學和平民壹起付出巨大代價,那就必須反思。政府最基本的職責,首先應該是保護人民,其次是讓人民還能活下去。如果這兩點都做不到,那麼再高亢的口號,也很難撫平普通人的苦難。
說到最後,我說自己上火了,鼻子下面都長了個包,昨晚壹夜沒睡好,准備去游游泳,回來好好睡壹覺。Z還勸我,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該報道就報道,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就算。
我在泳池邊,壹邊游壹邊想她的話。她在北部,我在德黑蘭。她躲開了爆炸最密集的夜晚,卻躲不開這場戰爭對生活的侵蝕。我們聊的看似是局勢、政策、戰爭和立場,可說到底,最後落下來的還是同壹個問題:戰爭究竟什麼時候結束?普通人為什麼要承受這壹切?到底是談還是要繼續打?未來究竟會怎樣?
中午壹點多,穆森給我打電話,說空襲又開始了。我跑到房頂上做了壹個出鏡,又在網上發了壹個短視頻,說這場戰爭已經整整壹個月了,其實很多人已經不再期待什麼勝利,也不再期待什麼政治,只是希望戰爭早點結束。
沒想到,這句話引來不少批評。有人說,這是生死存亡之戰,沒有退路;還有人說我的想法太幼稚,“太沒有覺悟”。他們說,這不是伊朗人想要的戰爭,而是侵略者強加給伊朗的戰爭,戰爭結束只有兩種方式:勝利,或者失敗。必須打下去,必須戰勝侵略者,才能有和平。甚至有人質問:“很多人”就代表了所有伊朗人的想法嗎?
我朋友圈裡,居然也有壹位老朋友、也是我非常尊敬的波斯語前輩問我同樣的話:不勝利,難道投降嗎?我當時反問他壹句:那什麼叫勝利?怎樣才算勝利?
這個問題說起來簡單,可後來我想了很久,發現其實很難回答。
有人把勝利理解為政治上的讓步、賠償和解除制裁;有人把勝利理解為軍事上的壓制、停火和協議;也有人覺得,只要國家沒有被打垮、還能繼續抵抗,這本身就已經算是壹種勝利。
可我壹直在想,這些勝利,到底是誰的勝利?如果壹座城市被炸了,後來停戰了,這算勝利嗎?如果很多人失去了家人,後來簽了停火協議,這算勝利嗎?如果壹個國家證明了自己很強大,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這算勝利嗎?
戰爭裡,不同的人,對“勝利”的理解本來就完全不壹樣。對政治家來說,勝利可能是談判桌上的條件;對軍人來說,勝利可能是陣地和戰線;對歷史來說,勝利可能是壹段輝煌敘事。但對普通人來說,勝利可能很簡單——那就是戰爭停止、不用再擔驚受怕。
可是戰爭壹旦開始,人們又很難接受壹個“沒有勝利的結束”。因為如果沒有勝利,那已經付出的代價該怎麼解釋?那些死去的人怎麼辦?那些被毀掉的城市怎麼辦?那些被改變的人生怎麼辦?於是人們越來越需要壹個“勝利”的答案,仿佛只有勝利,才能讓壹切犧牲顯得有意義。
可歷史上很多戰爭,最後都不是以“勝利”結束的,而是以“停止”結束的。雙方都說自己贏了,可普通人都失去了很多年的人生。所以現在,我越來越不敢輕易說“勝利”這兩個字。我只是越來越理解壹件事:勝利往往屬於政治敘事,而生活永遠屬於普通人。
我覺得那些在遠處談伊朗要抵抗到底取得勝利的人,不需要每天聽爆炸聲,不需要半夜被震醒,不需要擔心明天還能不能買到藥、還能不能上班、還能不能活著見到家人。而那些真正生活在戰爭裡的人,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不是勝利,不是榮耀,也不是歷史書上的位置,只是想讓戰爭結束。
但我後來也在想,也許這些想法也並不代表所有伊朗人。也許只能代表我自己和少數我認識的伊朗人的看法。也許是我自己太主觀了,也許是我並不了解伊朗人。於是,我開始打電話壹個個去問身邊的伊朗人:什麼叫勝利?
壹、C:普通人最先看到的是代價
我先給好朋友C打電話。她是嫁給伊朗人的中國媳婦,2008年來到伊朗,這些年壹直和伊朗人壹起生活,對伊朗社會很了解。我很喜歡聽她講話。我問她,對她來說,這場戰爭最重要的是盡快結束,還是壹定要打到“勝利”為止?
她想了想,說,其實作為普通人,她們並不想當什麼亂世英雄,也沒有那種壹定要“堅持到底、流盡最後壹滴血”的想法。普通老百姓真正想要的,其實只是平安、穩定、安全的生活,想讓大人能正常工作,孩子能正常上學,生活能恢復到從前的樣子。她覺得,大多數普通人並沒有那種非要“抗戰到底”的意識,大家更希望的是戰爭盡快結束,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我又問她,什麼才算勝利?是停火,還是必須讓對方付出更大的代價?
她說,如果從普通人的角度看,把“讓對方付出更大代價”當成勝利標准,其實自己往往也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她覺得,普通百姓眼裡的“勝利”,應該是盡快達成壹個相對平等、雙方都能接受的協議,像當年奧巴馬時期和伊朗簽訂的核協議那樣,至少能夠減少對伊朗的制裁;對於這次戰爭,也應該有必要的道歉和合理的賠償,不只是給伊朗人民,也應該給那些同樣受到戰火波及的其他地區的普通人壹個交代。她說,這在她看來,才算是壹種勝利。至於“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壹套,她覺得那更多是國家之間、政治層面的博弈,並不是普通老百姓真正想看到的結果。
我問她,如果繼續打下去,但普通人的生活越來越困難,她還支持繼續嗎?
她說,現在很多普通人其實已經快沒法生活了。最底層的伊朗人過得尤其艱難,物價不斷上漲,工作機會越來越少。因為戰爭,很多人已經失業了;有工作的人,也未必能安全返回工作地點;還有壹些最底層的勞動者,比如送外賣的人,依然冒著生命危險在工作,可收入少得可憐,幾乎沒辦法維持生活。她說,普通老百姓是最可憐的,他們現在最盼望的,就是盡快停火,盡快恢復正常生活,能工作、能掙錢、能上學,這才是最現實、最迫切的願望。
她還說,也許在很多遠處的人眼裡,戰爭意味著熱血、英雄和抗爭到底,好像伊朗人就該堅持到最後壹個人倒下,旗幟也不能倒,就像小時候英雄電影裡的情節壹樣。可真正生活在戰火裡的人,才會明白,到底是需要壹個“英雄敘事”,還是更需要壹個安穩的生活。她覺得,身處戰爭中的普通人,沒有必要替世界去承擔什麼英雄榜樣的責任,更沒有必要為大國之間的政治博弈去付出全部代價。因為在這樣的戰爭裡,承受最大痛苦的,始終是普通百姓——那些死去的孩子、老人、被炸毀醫院裡的普通人,才是真正付出最慘重代價的人。
我接著問她,現在伊朗老百姓最想要的是和平,還是勝利?
她回答說,她覺得是和平。因為如果把“擊退美國、擊退以色列(专题)”當作衡量勝利的標准,那對普通伊朗老百姓來說,其實意義並不大。真正有意義的,還是穩定、和平和安全的生活。
我又問她,如果可以選擇,她是希望戰爭馬上結束,還是等伊朗達到目標之後再結束?
她說,從她身邊的親戚、朋友,不管是伊朗人還是中國人來看,大家都希望現在立刻停火,馬上停火。因為沒有人願意再繼續過這種每天在爆炸中東躲西藏的日子,像被關在監獄裡壹樣活著。她說,這個問題她其實很難回答。因為當她看到那麼多人死去,看到德黑蘭街頭巷尾掛滿那些死去的孩子、將軍和政治人物的照片時,她心裡也會生出壹種“應該戰斗到底”的情緒。可與此同時,作為壹個還活著、每天在轟炸中東躲西藏的人,她內心又是那麼強烈地希望立刻停火。所以她說,這個問題,她自己也無法給出壹個完全清晰的答案。
我問她,現在最該優先考慮的是國家尊嚴,還是普通人的生活和安全?
她說,這其實很難贰選壹。壹個國家當然需要尊嚴,而國家的尊嚴某種意義上也是普通人的尊嚴。但如果壹定要在“尊嚴”和“生命”之間做出選擇,而且這個尊嚴是要以生命為代價去換,她坦白說,自己並不知道該怎麼抉擇。她覺得,每個人的答案可能都不壹樣。
我又問她,她擔不擔心,現在大家對“勝利”的理解其實並不壹樣?
她說,這幾乎已經不是“擔不擔心”的問題,而是事實本來就是如此。每個人對勝利的理解都不同。有些年輕、激進的伊朗人會覺得必須繼續戰斗;但更多普通老百姓也許只是覺得,不管怎樣,只要能恢復正常生活就好。所以這些想法本來就是彼此矛盾的。她說,這些問題之所以難回答,恰恰就是因為每個人的立場不同,所處的位置不同,得出的答案也完全不同。
最後,我問她,這場戰爭結束之後,伊朗最需要的是什麼?是重建、改革,還是繼續強硬下去?
她回答得很明確:首先當然是重建,其次壹定要有內部改革。她覺得,伊朗內部肯定存在很多問題,不然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樣困難的處境。但這些問題,應該由伊朗人自己來決定怎麼解決,而不是由外部力量通過戰爭替伊朗決定壹個政權的去留。她認為,壹個國家的內政,應該由這個國家的人自己作出選擇,而不是讓外部國家靠戰爭來決定。她說,所以改革非常重要。如果伊朗能作出必要的改革,在經濟上、工作機會、年輕人的機會等方面做出改善和讓步,那麼很多伊朗人其實仍然希望這個國家能夠有壹個穩定的未來。
她在電話那頭壹邊說,壹邊忍不住感歎,說現在國內網上很多人的意思,其實就是壹句話:伊朗寧可站著死,也不能跪著生。
C說,她現在越來越覺得,之前在國內時,網上常常有人討論什麼“收復台灣(专题)”,討論壹個國家為什麼不用更大的決心去打壹場仗。可真到了戰爭裡,才會明白,壹個真正負責任的大國,恰恰會拼命克制自己不去卷入戰爭。不戰,並不代表慫;很多時候,恰恰是因為它在保護自己的人民。她說,現在她才更明白這壹點。壹個國家如果真的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就不會輕易把他們推上戰場。
C接著說,那些所謂善戰的民族,那些動不動就被卷進戰爭的國家——俄羅斯、烏克蘭、現在的伊朗,還有從前的利比亞——也許都很能打,可普通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這些事情,真的值得大家在網上多想壹想。
說到這裡,我笑著說:“謝謝你接受我的采訪。”
她說,謝什麼呀,倒是她應該謝我。她說,我們其實真的應該把這些年的經歷記下來。現在是“事故”,也許幾年以後,幾拾年以後,這些都會變成我們的“故事”。到那時候,大家也許還能坐在壹起,回頭去想現在的生活。可是此時此刻,它不是故事,它就是我們的日子。她說,現在最真實的感覺就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過每壹天,害怕、擔心,疲憊和心累。
C的先生是壹位伊朗商人,他在旁邊插話說,中國網民應該支持美國解除對伊朗的經濟制裁,支持伊朗恢復經濟建設,用輿論力量促使美國和伊朗展開公平、平等、促進盡快實現停火的談判,呼吁盡快結束這場對伊朗的侵略戰爭。這場戰爭顯而易見是壹場實力不對等對抗,伊朗的失敗可能只是時間問題,中國網民不應該鼓動伊朗付出滅頂之災的代價去打壹場注定打不贏的戰爭,這對伊朗和伊朗人民是不公平的。
贰、F:必須是勝利之後再停火
後來我又去問F。她是在中國長大的伊朗女孩,可愛、爽朗。我問她:什麼才算勝利?你想要勝利,還是想要戰爭早點結束?
F回答得很直接。她說,在她看來,必須是伊朗取得勝利之後再停火。如果現在就停火,很可能會像上壹次那樣,只是暫時停壹停,等以色列摸透了伊朗革命衛隊的作戰方式,之後再發動更狠的打擊。她覺得,伊朗已經付出了很大代價,基礎設施受損,國家也沒有那麼多錢去修復,所以至少要把賠償要回來。但她很快又補了壹句,說她的看法只能代表“支持現政府”的壹派,不能代表所有伊朗人。她說,在她的理解裡,現在伊朗社會裡,“政府派”和“國王派”大概伍伍開。
我接著問她,那“國王派”又是怎麼想的?
F說,很多偏向“國王派”或者支持政變的人,其實並不壹定真的是懷念國王本人,而是因為他們長期生活在壓抑中,覺得這些年在現有體制下,老百姓的日子壹年比壹年差,生活質量不斷下降。如果沒有關系、沒有門路,在伊朗幾乎寸步難行,很多事情都會被卡住。所以他們希望推翻現政府,寄希望於壹種更“西方式”的民主,覺得那樣也許能讓大家獲得更多平等,能正常工作、正常生活。在這種想象裡,未來的伊朗會變成另壹種樣子:不用戴頭巾了,生活更自由了,有酒吧,有更開放的公共空間,像土耳其、像迪拜,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更輕松、更現代。
但她也說,這些年伊朗年輕人中,還有壹種更激烈的傾向,就是不僅反政府,甚至開始反伊斯蘭、反宗教本身。她理解這種情緒背後的壓抑和憤怒,但不能接受把壹切都推翻的方式。
在她看來,真正應該被清算的,不是整個國家體制,更不是簡單地“殺掉領袖”、“消滅高層”就能解決問題。她說,應該抓的是那些真正腐敗的官員,那些在化工、石油等領域裡撈盡好處的人。可現實卻往往相反:很多真正腐敗的人,早就跑去了歐洲;而這場沖突中被殺掉的,反倒不壹定是那些最腐敗的人。
說到後來,她越來越激動。她說,王儲巴列維本人也是在國外長大,和她自己有點像。她們這種在國外長大的人,其實根本不了解伊朗本地真實的社會處境,不知道普通百姓到底在承受什麼,也不知道這片土地真正復雜的地方在哪裡。她甚至半開玩笑地說:“你讓我去當這個國家的女王,我也不敢啊,因為我根本不懂伊朗老百姓在想什麼。”
所以她的結論,並不是簡單支持推翻,也不是盲目維護現狀。她贊成改革,但不是從根本上消滅整個體制,而是保留現政府,再慢慢優化、修正。比如頭巾政策可以改,法律上不合理的部分可以改,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規定都應該改。可她並不相信,壹個長期生活在國外、連波斯語都說得磕磕絆絆的人,真的能回來拯救伊朗。
她還說了壹句很重的話:任何壹個政府,如果壹味支持以色列、支持美國,在她看來,都是有問題的。
後來,我又繼續追問她幾個更直接的問題。
我問:這場戰爭最重要的是盡快結束,還是壹定要打到“勝利”為止?
她說,伊朗在輿論戰上已經贏了,但不能這麼快停。如果停了,國家未來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所以必須把對方打疼,才能過上安穩日子。
我問:什麼才算“勝利”?是停火,還是必須讓對方付出更大代價?
她說,必須讓對方感覺到痛,對方才能撒手。這種痛不壹定是軍事上碾壓對方,因為伊朗沒那個實力,但伊朗可以拖延時間,用最廉價的武器去消耗對方昂貴的攔截導彈,看誰能耗得更久。
我問:如果繼續打下去,但普通人的生活越來越困難,你還支持繼續嗎?
她說,百姓在工作方面確實會越來越困難,但政府也會有相應補助。現在苦壹點、餓壹點,但如果最終戰勝“魔鬼”,日子也許會好起來。
我問:你覺得現在伊朗老百姓最想要的,是和平,還是勝利?
她說,伊朗百姓分化極其嚴重。有的像她壹樣,希望打到勝利;有的則希望伊朗趕緊投降、趕緊政變。但她堅持認為,如果不把敵人打疼,敵人永遠都會來欺負你。
我問:如果可以選擇,你更希望戰爭馬上結束,還是等伊朗達到目標之後再結束?
她說,她希望伊朗達到目標後再結束。她覺得伊朗這肆拾年壹直在忍讓西方,這次是忍無可忍,才走到今天。就像班裡的老實人壹直被欺負,終於有壹天反擊了,結果大家卻反過來責怪他“怎麼變了”。
叁、伊朗媽媽:結束可以,但不能白白結束
下午連線完,我又給伊朗媽媽打了電話,想跟她說這些網上的討論,問她怎麼看。
她先開口說,昨晚她壹直醒著,爸爸倒是睡著了。後來她壹叫他,他壹下子嚇得跳起來,然後又倒頭睡過去了,兩個人笑得不行。她說,如果轟炸不把他們炸死,他們自己都快把自己折騰死了。昨天真的特別糟,特別糟。
她說,伊斯法罕那邊太可怕了,被轟炸了很多次;布什爾被炸得厲害到當地人以為地震了,房子都在震,地也在晃。她還說,亞茲德也被炸了,北方壹兩個城市也被炸了。還有壹個被打得特別嚴重的是福拉德·莫巴拉克鋼鐵廠。政府說只有壹兩人受傷或者死亡,可其實已經找到贰拾柒八具遺體了。因為當時正好是交接班時間,有的人剛出來,有的人剛進去。那些在裡面的人,很多幾乎都被熔化了,什麼都找不到。只能靠刷卡記錄,看誰進去了、誰出來了,才知道誰還在裡面。她壹直重復壹句:真的太慘了。
我跟她說,我今天在中國的社交平台上發了壹段話,說這場戰爭已經壹個月了,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其實並不期待什麼勝利,只是希望戰爭早點結束。結果被很多人批評,說我“覺悟低”, 說現在這是伊朗抵抗侵略者的戰爭,伊朗必須打到勝利,如果不能勝利就等於投降。
我問她:那什麼叫勝利?你們是想勝利,還是想戰爭結束?
媽媽說,世界上沒有任何壹場戰爭是簡單的。真正的問題是,今天伊朗的基礎設施已經被破壞成這樣,花了這麼多錢,損失這麼大。如果現在馬上結束,而我們什麼也沒爭取到,那這些廢墟怎麼辦?這些損失怎麼辦?
她說,真正的“勝利”不是幻想打敗世界上最大的軍隊,那是幻想。真正的“勝利”是:如果有壹天美國也覺得打不下去了,以色列也覺得打不下去了,我們也覺得打不下去了,叁方都覺得繼續打沒有意義了,那時候戰爭才會結束。等到那個時候,大家才會坐回談判桌前,通過外交解決問題。到那個時候,至少還能爭取壹些東西,比如賠償,比如解除部分制裁,比如允許伊朗賣石油,用賣石油的錢重建國家。
她說,如果現在戰爭馬上結束,而只是我們單方面停下來,那就等於留下這麼多廢墟、這麼多損失,最後什麼也得不到。那不叫結束,那更像投降。對她來說,作為壹個伊朗人,所謂勝利,就是壹些本來每個國家都應享有的權利,其他國家也應該尊重伊朗的這些權利。就是說,不能是誰都能隨心所欲替別人做決定。
但她也並不是盲目主張打下去。她壹方面說,如果現在有壹個真正理性的建議,比如讓伊朗在某些問題上退壹步,只要能換來九千多萬人口的安全與未來,她並不反對。另壹方面,她又很清楚地說,自己並不贊成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也不贊成去攻擊沙特、卡塔爾、巴林、土耳其。因為那是在給自己增加敵人,而不是增加朋友。
我問她,如果戰爭繼續下去,人民生活會越來越艱難,那你還想繼續嗎?你還支持繼續打嗎?
伊朗媽媽說:戰爭是將軍們發動的,他們自己去設計戰爭,他們自己打仗。想什麼時候開始就什麼時候開始,想什麼時候結束就什麼時候結束。可壓力,永遠是老百姓在承受。但今天,我們是在忍耐。我們不想再經歷壹次兩伊戰爭那樣的事情了。兩伊戰爭時,那時候伊朗人民是自願的。老百姓把自己家裡的糧食都送上前線,把最好的、最暖和的衣服都送給前線戰士,讓他們能去打仗。可那場戰爭結束以後,沒有壹裡亞爾、沒有壹分錢賠償真正給到伊朗。國際組織口頭上說伊朗應該得到賠償,也譴責了伊拉克,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替我們做成這件事。最後留下的,只有那些城市的廢墟。所以現在,在國家處於這麼大斷裂、這麼糟糕的狀態下,如果伊朗這壹次又退了,那最後留給我們的,就是壹個在技術層面比阿富汗還糟糕的國家。必須得把壹部分失去的錢,從那些發動戰爭的人手裡要回來。所以我們被迫要繼續。即使從心裡講,我們其實也不願意。
我問她,現在人們更在乎的是和平,還是勝利?
伊朗媽媽說,現在很多伊朗人好像都活在壹種“昏迷狀態”裡。人們在旅行、購物、聚會,好像只要假裝壹切沒發生,事情就真的不存在。她說,這其實是創傷之下的壹種自我保護。大家都不再想太遠了,不再想伍年後、拾年後,甚至不再想明天,只想著今天還能不能吃壹點、花壹點、活壹下。
她說,伊朗人其實和很多亞洲人壹樣,原本都是特別為未來而活的人。大家習慣儲蓄、買房、為孩子打算,把最好的學校、最好的老師、所有能想到的機會都盡量給下壹代,總覺得今天吃的苦,是為了明天能過得更好。可現在,越來越多人開始只活在當下了。有什麼就吃什麼、有錢就花什麼、玩什麼,因為他們對未來已經失去了希望。她說,這種狀態其實在戰爭之前就已經出現了,戰爭只是把它推得更明顯。年輕人原來還會想,我工作多少年才能買得起壹套房,後來幹脆就變成了:我已經不想買房了,我只想過今天。
她說,現在伊朗社會裡,至少有幾種很不壹樣的人:壹部分人出於信仰和意識形態,覺得伊朗壹定要贏;壹部分人出於很樸素的愛國情感,希望自己的國家永遠都能昂首挺立;還有很大壹部分“沉默的大多數”,其實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他們只是活著,只是在適應現實。她說,任何社會裡,真正推動政治變化的,往往都只是少數人,而更多的人,其實是在被動承受、被動跟隨。
至於這場戰爭到底該怎麼結束,她說自己始終更傾向於外交。她覺得,就在現在這壹刻,要通過外交來解決問題,還不算太晚。只要各方真的有意願,今天就可以停火,坐下來談。談成了最好,談不成,再說下壹步。至少應該先給彼此壹個喘息的機會,壹個暫停,壹個刹車。否則繼續這樣互相往死裡打下去,最後不過是這邊死人,那邊也死人。她還說,現在真正該站出來推動解決問題的,不只是伊朗和美國,也包括周邊阿拉伯國家,甚至像中國這樣有分量、相對中立、又在國際體系裡有實際影響力的大國。她說,她真心希望中國能夠更明確地站出來,推動各方坐下來談。
肆、M醫生:所謂“勝利”,也許只是個口號
電話結束後,我又給多年認識、也很敬重的外科醫生M打電話。我問他,戰爭結束和勝利哪個更重要。
他的回答幾乎是否定了這個提問本身。
他說,對他來說,“勝利”這個詞本身就沒有意義。面對壹個比伊朗強大幾千倍、上萬倍的力量,所謂“勝利”沒有意義。現在真正失去的,是國家的基礎設施,是國家的根基。
他說,美國和以色列總把“支持伊朗人民”掛在嘴邊,可壹邊說支持伊朗人民,壹邊卻去炸鋼鐵廠、炸發電廠、炸學校。鋼鐵廠可能是巴列維時代建的,學校裡是孩子,裡面不是革命衛隊,也不是巴斯基。那這還叫什麼“支持伊朗人民”?
他很明確地區分了“伊斯蘭共和國”和“伊朗人民”。他說,伊斯蘭共和國不等於伊朗人民,護照上的標志是伊斯蘭共和國,不是伊朗人民。他說,伊朗人民真正想要的,是安穩、是正常生活,是能堂堂正正拿著護照出去,不用把護照翻過來藏起封面;是貨幣不再崩掉;是賣石油的錢不要流進權貴和他們子女的口袋,而是回到普通人的生活裡。
我問他,結束戰爭和勝利哪個更重要?
他說,根本不是“結束戰爭更重要”還是“勝利更重要”的問題。因為即便今天停火了,壹千年以後,伊斯蘭共和國照樣可以回過頭來說“我們勝利了”。可問題是,國家的根基已經被毀了,而且那種毀壞,可能壹百年都修不回來。
我又問他,什麼才叫勝利?
他說,所謂勝利,不是戰場上怎麼贏,而是有壹天不再喊“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而是讓國家政策改變,讓伊朗不再陷入這種循環。對他來說,勝利不是繼續靠對抗證明自己,而是有壹天伊朗人民能真正重新過上正常生活。
但他同時也說,如果真有外軍踏上伊朗土地,那就不壹樣了。到那壹刻,就不是他支不支持伊斯蘭共和國的問題了,因為那是他的土地。他說,他並不喜歡伊斯蘭共和國,甚至厭惡它,但這片土地仍然是他的國家。
他還說,人們對“勝利”的理解當然不壹樣。那些晚上出去站崗、領免費食物、拿槍站著的人,他們理解的“勝利”和像他這樣的人當然不同。他想要的,只是生活在這片像壹只貓壹樣形狀的國土上的人,可以有安寧。
伍、S:比起和平和勝利,人們更想要“變化”
我又打電話給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小妹妹S。她只有28歲,美麗聰明能幹,剛結婚壹年,大學學設計,和朋友壹起開服裝店,後來又開了網紅咖啡店,很有自己的想法,穿著也總是非常時尚新潮。她不喜歡戴頭巾,也不喜歡別人給她選擇,她想要憑著自己的心意去選擇人生。
我問她:在你看來,什麼更重要,戰爭結束,還是勝利?
S說,這要看“勝利”到底指什麼。如果所謂勝利指的是人民真正追求的那些東西,比如變化,比如生活改善,那就另當別論;但如果所謂的勝利只是某種抽象的政治口號,比如“不把霍爾木茲海峽交給別人”,那就不壹樣了。
她說,她覺得大多數人更想要的是壹種帶著勝利的結束,也就是說,他們想要的不是戰爭就這麼停了,而是承受了這麼多破壞、這麼多傷亡之後,至少要有壹點改變。如果明天就結束了,結果什麼都沒變,那就等於白白承受了壹切。
我問她:在你看來,勝利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說,從人民的角度看,和從政府角度看,勝利是兩回事。對人民來說,勝利意味著發生大的變化;但對政府來說,勝利可能只是不給美國想要的那些東西,然後就這樣結束。
我問她:如果戰爭繼續下去,會讓人民生活更困難,你還支持繼續嗎?
她說,反正不管有沒有戰爭,人民生活本來也會越來越難。可至少現在還有壹點希望,覺得也許會發生某種變化。
我問她:現在伊朗人民更想要的是和平,還是勝利?
她說,她覺得人們更想要的是變化。不是單純的和平,也不是單純的勝利,而是變化。如果所謂和平只是讓現狀繼續不變,那種和平她不要;但如果和平意味著出現壹種新的局面,不管是體制自己改變,還是這些人離開,如果是那樣的和平,她願意。
我問她:如果由你選擇,你願意戰爭現在就結束,還是等伊朗達到目標之後再結束?
她說,還是得看那些目標是什麼。如果路線不變,她寧可戰爭現在就結束。因為對她來說,他們有沒有導彈、有沒有核能,和普通人的生活沒有直接關系。
我問她:現在更重要的是民族尊嚴,還是普通人的生命和安全?
她說,當然還是普通人的生命和安全更重要。但前提是,活下來的人也得有活下去的條件,而不是只是勉強活著,然後繼續在苦難裡生活。
我問她:你擔不擔心,人們對“勝利”的理解並不壹樣?
她說,非常擔心。有人覺得勝利就是我們不能在外國面前低頭,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也有人會覺得,也許失去壹些導彈能力也沒關系,只要能換來更好的生活。
最後我問她,伊朗在這場戰爭之後更需要什麼。
她回答得很清楚:需要的是深刻的改革,非常深刻、非常大的改革。
她說,這段時間她最大的感受不是單壹的壹種情緒,而是全部都有:恐懼、絕望、茫然無措,還有憤怒。憤怒的是,為什麼從壹開始,他們就把事情弄成這樣,最後走到今天這個局面。
我又問她,為什麼很多人看起來還在聚會、烤肉、旅游、就像根本沒有戰爭壹樣。
她說,那其實更像是壹種心理防御機制。人為了不讓自己的精神徹底崩潰,就只能繼續做那些日常的事,讓自己忙起來,讓自己覺得:生活還在繼續。
後來我又提起壹個離我們家很近的餐館老板說過的話。他說:“我不喜歡這個政權,但我愛國。我不是支持這個政權,可這是我的國家,我還是得保衛它。”
S說,她明白這種想法,但她也覺得,所謂祖國,只有當你在裡面能夠感到安穩,它才真的有意義。如果祖國只是地圖上的壹條邊界、壹個名字,卻不能給你安寧,也不能讓你有正常生活,那它就沒有什麼值得你去扞衛的東西了。她說,家之所以是家,是因為你能在裡面生活;如果它只是壹個破敗的建築,你只能說“這片廢墟是我的”,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六、R先生:沒有能阻止下壹次攻擊的和平,不算和平
接下來我給R先生打電話。他是我非常敬重的人,壹個體制的堅定支持者,壹個愛國的實業家,壹個正直且宗教虔誠的人。
我問他:對您來說,什麼更重要,結束戰爭,還是勝利?
他回答得非常明確:當然是勝利更重要。因為如果就以現在這種狀態結束戰爭,叁肆個月後,美國和以色列很可能又會重新開戰。我們絕對不喜歡戰爭,我們要和平,希望世界上所有人民都生活在和平與安寧之中。可是,如果美國、以色列這樣的國家攻擊我們,那當然要全力堅持、全力抵抗,直到取得勝利。
但他說,如果伊朗政府提出的建議,能夠得到國際社會認可,伊朗的要求能得到滿足,並且對方能保證以後不再攻擊伊朗,那我們當然也歡迎停火,在符合國家原則的框架內接受和平。可是,不能是美國和以色列想什麼時候來打拾幾天,等自己武器庫快見底了就說停火,過幾個月又重新來打——這種和平是不能接受的。所以,我們要的是持久的和平。
我問他:那您所說的勝利是什麼意思?
他說,勝利就是:國際社會,尤其是美國和以色列,尊重伊朗民族的權利,不幹涉伊朗內政,也不再侵犯伊朗。這就叫勝利。也就是說,美國以後不能再覺得,自己想什麼時候轟炸伊朗就什麼時候轟炸。就像它尊重中國、俄羅斯、英國、法國、德國壹樣,它也必須尊重伊朗。
我問他:如果戰爭繼續下去,會讓人民生活更加艱難,您還支持繼續嗎?
他說,是的。他非常坦率地說,是支持的。因為伊朗不是主動尋求戰爭的壹方,伊朗過去幾百年裡沒有主動侵略過任何國家。可是現在,是美國和以色列攻擊了伊朗,伊朗只是在自衛。如果有人攻擊你的家人,傷害你的孩子和妻子,你除了自衛,沒有別的辦法。
我又問他:現在伊朗人民更想要和平,還是更想要勝利?
他說,百分之百,伊朗人民現在更想要勝利。當然,他們也想要和平,但在“忍受這些苦難”和“取得勝利”之間,絕大多數人民會選擇勝利。他說,這場美國強加給伊朗的戰爭,反而讓人民更加團結。哪怕之前因為經濟問題而有疑慮的人,現在也因為戰爭而重新站到了壹起。
最後我問他:如果由您選擇,您希望戰爭現在就結束,還是等伊朗達到目標之後再結束?
他說,當然希望戰爭盡快結束,但不能是在壹種不穩定的狀態下結束——那種美國和以色列隨時都可能再來攻擊的狀態下結束。這壹次,必須讓敵人以後不敢再想什麼時候打伊朗就什麼時候打。如果他們只是想停下來喘口氣,過壹兩個月、兩叁個月再回來,那伊朗寧可繼續抵抗。
六個伊朗人,六種“勝利”
這壹路問下來,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伊朗人對“勝利”的理解,真的並不壹樣。
Z說,最先看到的是普通人的代價;
C說,普通人最想要的,其實只是盡快恢復正常生活;
F說,必須在勝利之後再停火,否則敵人還會回來;
伊朗媽媽說,可以結束,但不能白白結束,至少要換回壹點重建和喘息的空間;
M醫生說,所謂“勝利”本身就可能只是個口號,真正失去的是國家的根基;
S說,比起單純的和平或勝利,人們更想要的是“變化”;
R先生則堅定地認為,沒有能阻止下壹次攻擊的和平,根本不算和平。
所以我現在的困惑,不是因為我不了解伊朗,恰恰相反,正因為我接觸得夠近,聽得夠多,才會發現伊朗根本不是壹個聲音。如果只是不了解,反而很容易得出結論:“伊朗人都想繼續打。”
或者:“伊朗人都想趕緊停。”
可現實根本不是這樣。
有國內記者問我壹個問題:在德黑蘭接觸了這麼多普通人之後,除了大家共同渴望和平、穩定、盡快恢復正常生活之外,伊朗社會那種“抵抗下去”的意志,到底有沒有減弱?
我說,這個問題不能簡單地回答“有”或者“沒有”。因為在德黑蘭,普通人的情緒其實是很復雜、甚至彼此拉扯的。壹方面,長期轟炸、失眠、停工、失業、物價上漲,還有對明天的不確定,確實讓很多人越來越疲憊。對他們來說,最現實、最迫切的願望,就是戰爭早點結束,生活能夠回到最基本的秩序裡。可另壹方面,也正因為已經付出了這麼多代價,看到了這麼多傷亡和破壞,又有不少人會覺得,如果現在什麼都沒爭到就停下來,那之前承受的壹切就更難被解釋,也更難被接受。
所以我看到的,並不是壹種單純“抵抗之心減弱”或者“全民堅持到底”的圖景,而更像是兩種情緒同時存在:壹邊是對和平和安穩生活越來越強烈的渴望,另壹邊則是不願意接受壹種被視為屈服、或者白白承受代價的結束方式。也就是說,渴望和平是真實的,抵抗情緒也是真實的;疲憊是真實的,不肯輕易退讓也是真實的。它們並不是互相排斥,而是在今天的伊朗社會裡,同時存在、彼此拉扯。也許真正的伊朗,本來就沒有壹個統壹答案,而是許多彼此沖突、彼此拉扯、卻又同時存在的答案。
當真正去聽這些人的聲音時,你才會知道,這場戰爭已經不能被簡單理解成壹場清晰的內外對立。民意是復雜的,人性是多元的,戰爭背後的政治更不是非黑即白。對普通人來說,他們最深的願望往往只是回到正常生活。可正因為每個人想要的東西不同,戰爭最終給出的“結果”也常常事與願違。很多人並不是主動選擇了這壹切,而是在時代和政治的裹挾中,被壹步壹步推到這裡。終究戰爭由不得我們自己。
我在打完電話以後,也覺得我真的不了解伊朗,因為我說不清哪壹種意見才代表伊朗的主流,所以我也不應該輕易下結論。但我最擔心的,也許還不只是戰爭本身,而是有些人會錯估形勢。我希望伊朗的領導人和政治家們能做出明智的判斷和決定,實事求是,切實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和前途著想。
我看到的是,明明已經付出了這麼大代價,明明最需要的是盡快止血、盡快達成壹個讓日子還能恢復下去的安排,可還是有壹些人覺得“勝利還不夠”,覺得還能繼續要更多籌碼,提出更多對方根本不可能接受的條件。比如,不僅要永久和平,還要讓美國承認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擁有絕對主導權;再比如,讓美國徹底撤出中東地區,建立壹個以伊朗為主導的地區新秩序,甚至徹底消滅以色列。
我最擔心的,就是這種時候“不知道見好就收”。因為你提出的條件越高,對方越不可能接受,最後的結果,很可能不是換來真正的和平,而是把對方再壹次逼急,讓戰爭繼續往下打。到頭來,真正承受代價的,還是普通人。每天死那麼多人,被炸的是城市,受苦的是老百姓,可那些高喊著“繼續打”、“壹定要打到徹底勝利”的人,往往並不需要自己上戰場,也不用自己承擔後果。
壹些強硬派和軍方人士總在說“伊朗已經在勝利了,美國人被打得肆處逃竄”,可我心裡並不踏實。我覺得,有時候不是不能談條件,而是不能在這個時候把籌碼越抬越高,把原本可能談成的東西又壹次推遠。永久和平和戰爭賠款當然需要,但如果想壹次性把所有目標都塞進談判裡,最後很可能連最基本的停火和止損都換不來。
寫到這裡,我覺得,“什麼叫勝利”這個問題,對伊朗人來說,沒有壹個標准答案。可至少對今天的我來說,真正的勝利,不是口號,不是報復,不是地圖上誰壓過誰,而是有壹天,德黑蘭的夜晚不再像地震壹樣顫抖,孩子可以重新回到學校,人不用在轟炸聲裡驚醒,普通人可以重新計劃明年,而不是只是熬過明天。
當你真的看過廢墟,看過那些壹夜之間失去壹切的人,你就會明白:戰爭很多時候根本沒有真正的贏家。所謂勝利,未必是壓倒誰、征服誰,而是終於能讓轟炸停止,讓人活下來,讓生活重新開始。對普通人來說,這本身就已經是壹種很難得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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