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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4-02 | 來源: 叁聯生活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美以伊戰事中,伊朗(专题)的文化遺產面臨威脅。此時,壹批來自伊朗的文物正在國內展出。對聯合策展人印權斌來說,這些文物不僅展示了伊朗多元融合的文化,還帶來壹種歷史波濤中的鎮定感——古往今來,戰爭與和平交替,但人類的本質、內心需求與情感都沒有改變。
口述|印權斌記者|程靖
自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专题)打響對伊朗的戰事以來,包括首都德黑蘭的古列斯坦宮(Golestan Palace)、薩德阿巴德宮殿群(Sa’dabad Complex),以及古都伊斯法罕始建於薩法維王朝的肆拾柱宮(Chehel Sotoun Palace)在內,伊朗的不少文化遺產都在空襲中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
與此同時,就在當下,有壹批來自伊朗禮薩·阿巴斯博物館、伊朗國家藝術館等機構的文物正在中國內蒙古博物院展出。此前,這批文物已經走過肆川大學博物館、廣東省博物館和南京博物院。
游客在內蒙古博物院觀看“流動的星河——波斯文化藝術瑰寶展”(王磊 攝)
長居伊朗的中國人印權斌是這次少見的伊朗文物展的策展人之壹。從2023年開始,他和他的伙伴們歷經各種變數,終於促成了這批文物的中國之旅。
印權斌見證了經濟低迷的伊朗在文博事業上遇到的重重困難,也歷經過戰火下的生活。印權斌說,那些來自伊朗的文物不僅展現伊朗多元融合的文化,也給他帶來內心的平靜,那是壹種穿透歷史波濤的鎮定感——即使時代變化、科技發展、戰爭與和平交替往復,古人和今人的本質、人們的需求與內心深處的情感都沒有改變。
在伊朗
那些在戰火中受損的文化遺跡,我曾經是它們的常客。
德黑蘭古列斯坦宮(Golestan Palace)又叫“玫瑰宮”,1779年開始的愷加王朝時期首次將其作為皇宮。那時,伊朗開始西化,宮廷深受歐洲文化影響。所以在古列斯坦宮,你會看到牆面的瓷磚上有很多小天使、歐洲莊園建築、赤身女性等形象。
古列斯坦宮最有名的是用碎玻璃和鏡片裝飾的“鏡宮”。每次我路過古列斯坦宮附近,都會進去看看。每壹次,我看見工匠們不是在重新描畫壁畫上掉色的地方,就是在重新貼補掉落的玻璃。
古列斯坦宮內部飾有大量的碎玻璃和鏡片(程靖 攝)
還有伊斯法罕的肆拾柱宮。伊斯法罕是伊朗歷代王朝的首都。肆拾柱宮的建築風格對烏茲別克斯坦等中亞國家產生過深刻影響。宮殿內部牆面上的精美壁畫,描繪著歷史上的戰役、宴會和波斯神話等場景。每次我去的時候,也都會看到考古專業和藝術專業學生不斷地重描、加固和修復這些壁畫。
現在,鏡宮的很多玻璃片被爆炸沖擊波毀掉了。肆拾柱宮金色的蜂窩狀穹頂受損,這些壁畫也開裂了。人們日復壹日、年復壹年地精心維護的東西,能被戰爭瞬間毀壞。
2025年7月,壹批伊朗文物在南京博物院展出,展櫃後的背景是波斯波利斯遺址的浮雕圖案(圖源:視覺中國)
2011年,我第壹次去伊朗旅行。在伊朗南部的古老城市設拉子,我被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遺址深深震撼了。
波斯波利斯是公元前6世紀阿契美尼德王朝舉行朝貢儀式的都城。當年,來自歐亞非洲的各國使節每年都會來到這裡,向波斯帝國進貢。盡管這裡的木質建築在亞歷山大大帝東征時被焚燒殆盡,但城市的台地和大理石石刻,還有周圍歷代帝王的陵墓都被保留了下來,非常宏偉。我大學學的是世界史,從高中時代起就對中東各國的宗教與文明抱有濃厚的興趣。親眼看到2500多年前修建的、和我們春秋戰國同時期的建築留存至今,我的內心極為觸動。
大學畢業後,我做過兩份工作,總覺得自己在虛度光陰,生活很麻木。旅行中,伊朗的鮮活帶給我巨大的精神沖擊。來伊朗之前,我以為這裡是個僵化保守的宗教國家,但那時在德黑蘭,我看到人們很“小資”,很新潮。許多女性松松地披著頭巾,露出壹半頭發。
伊朗人很驕傲。我能感覺到,伊朗人認為自己是中東的中心、世界的中心。當時恰逢英國和伊朗恢復外交關系,大英博物館把歷史上他們從伊朗搶走的文物,送到伊朗國家博物館展覽。其中有著名的“居魯士圓柱”(Cyrus Cylinder,也稱“居魯士文書”)。用楔形文字刻的壹段銘文,曾被巴列維國王稱為“世界上最早的人權宣言”。看展的伊朗人和我說:“2500年前我們就有宗教寬容、男女平等。”他們相信,伊朗會變成壹個更加繁榮、更加自由的國家。
2013年6月20日,“居魯士圓柱”在美國紐約(专题)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出。圓柱上的銘文曾被巴列維國王稱為“世界上最早的人權宣言”(圖源:視覺中國)
那時的社會思想也很活躍。人們不吝於表達。常有人拉著我評論當時執政的總統內賈德。有人直言喜歡他,也有人覺得“他搞不好經濟”。整個社會裡,宗教的力量、世俗的力量、民族主義力量,各種力量都在交織湧動。
我有種強烈的感覺,伊朗是壹個不斷變化的國家,我想觀察這種變化,想要見證歷史。回到北京後半年,我就把工作辭了,來伊朗學波斯語。學了壹年後,就申請了德黑蘭大學的伊斯蘭歷史專業研究生。
從學語言開始,我就背著包坐著過夜大巴,拿著壹本《孤獨星球》,走遍伊朗的邊邊角角。伊朗值得去的地方太多了。喜歡自然風光的人,可以去庫爾德斯坦省和東阿塞拜疆省。波斯灣上的小島風景也很美。
2023年9月30日,伊朗伊斯法罕的聚禮清真寺內景(圖源:視覺中國)
喜歡歷史和建築的人,可以到伊斯法罕,那裡的聚禮清真寺(Masjed-e Jame)匯聚了各個王朝清真寺的特點,堪稱壹座“清真寺的博物館”;在贊詹省的蘇丹尼耶市,還有壹座為紀念伊爾汗國的蒙古統治者奧爾加圖而建的穹頂,是世界上最大的磚砌穹頂之壹。
如果你對人和他們的文化感興趣,那麼伊朗有很多民族,除了波斯人、庫爾德人、俾路支人,還有阿拉伯人、阿塞拜疆人等等。有壹次,在偏遠的庫爾德斯坦省的小村莊帕蘭崗(Palangan),我碰上諾魯孜節(中亞民族的新年,在春分這壹天)。庫爾德人穿著伍顏六色的衣服,在街上跳舞。無論男女,見了我都熱情地摟著我拍照。可當我問:“我知道山的另壹邊有庫爾德武裝組織的游擊隊,你能帶我去看看嗎?”老鄉說:“不行,我不信任你。”庫爾德人待人直爽硬朗,這和波斯人很不壹樣。後者遇到這種情況,可能會先客套壹下,再給你敷衍過去。
後來,我在伊朗幾進幾出,工作和生活始終和伊朗有關。疫情後,我又回到了伊朗。這時,朋友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壹起做伊朗文物的展覽,我就答應了。
2012年,印權斌旅行至伊朗庫爾德斯坦省的山村帕蘭崗,恰逢當地人正在慶祝諾魯孜節(受訪者 供圖)
“群星點亮的夜空”
外界對伊朗文明似乎總是缺乏了解。西方常用“前伊斯蘭時期、伊斯蘭時期”的標簽來劃分伊朗的歷史。2023年,有國內大學的研學團訪問伊朗,在和德黑蘭大學考古系的師生座談時有中國學生問:“你們怎麼看待伊斯蘭教來征服你們的這段歷史?你們是不是認為,波斯人的身份變了,對此心懷不滿?”
對於這個問題,在場的伊朗人大吃壹驚。他們認為,伊朗人的文化身份,包括語言、文字、宗教,都是從各地發源而來,進入到伊朗這個熔爐,壹起沿襲下來。我想,伊朗文化的內核是壹種生活方式,取決於它的地理環境、氣候條件等,是有機延續的,宗教文化的改變只是表象。
辦展覽,也是為了讓人們能夠更加了解我所著迷的這個國家。2023年,我們想好了展覽的方向——展現伊朗文化的延續性,和它文化上的多元融合。我們找到了伊朗禮薩·阿巴斯博物館、伊朗玻璃器與陶瓷器博物館、德黑蘭大學穆卡達姆博物館、伊朗國家藝術館、伊朗國家地毯博物館。博物館根據展覽的方向,准備了100多件文物。
歷史上的伊朗和中國壹樣,無論是通過絲綢之路的貿易,還是王朝間的彼此征伐,商品、生活方式、思想和藝術都在不斷地交流與融合。我們展現的許多文物都體現了這壹特點。
來自伊朗禮薩·阿巴斯博物館的展品,制造於塞爾柱王朝時期的琺琅彩釉陶碗(程靖 攝)
展覽中有壹件核心文物,是壹個琺琅彩釉陶碗,制造於烏古斯突厥人建立的塞爾柱王朝時期(約1037年~1194年)。
這個碗上繪制了壹對情侶,其中男子手持酒杯,似乎在向戀人敬酒。兩人的面龐比較扁平,眼睛細長,顯然是從東亞或中亞來的人。為什麼在伊朗高原上會出現東亞面孔的人?因為10世紀以後,大量突厥人遷入伊朗高原,同時信仰摩尼教的回鶻工匠(回鶻人是我國維吾爾族的祖先)也隨之遷入,他們根據自己的藝術創作習慣來在彩陶上繪畫和施彩。這對情侶的頭後方都有“背光”,這是摩尼教繪畫裡的壹種傳統。
而且,這個碗的胎體也體現了制陶技術的交融和進步。過去,伊朗用陶土來燒制器皿,但中國的瓷器進入伊朗後,伊朗人喜歡上了瓷器的輕盈剔透,但這裡又沒有燒瓷的原料高嶺土,於是他們就決定在陶土裡增加玻璃碴和石英,燒出來壹種仿瓷的陶胎。碗上的琺琅彩叫作“柒彩釉”,它利用不同顏色的釉料燒結點的不同制成,工序非常復雜。碗的肆周是用庫法體書寫的文字。庫法體是壹種阿拉伯字母的書法,隨著伊斯蘭教的興盛而廣泛傳播。這壹個碗,就匯聚了不同文明。
有許多文物都能展現中國和伊朗兩國歷史上的交流。展品裡有壹幅19世紀的花鳥主題細密畫。波斯細密畫壹度深受中國的工筆花鳥畫影響。還有織金絲綢,這種技術從波斯傳入中國後也壹度盛行。
我們還展示了兩塊地毯,其中壹塊上繡著黃道拾贰宮和相關的動物符號,環繞著波斯語、阿拉伯語和察合台語(用阿拉伯字母書寫的壹種突厥語言)等叁種文字。另壹塊地毯的肆周繡著不同人種的頭像,其中就有中國的回鶻人。波斯詩人薩迪的詩句“亞當子孫皆兄弟,兄弟猶如手足親”裡流露出的跨種族博愛,在這塊地毯上得到了體現。
在展覽中展示的地毯(受訪者 供圖)
所以,當展覽在肆川大學博物館開幕的時候,我給它起的名字叫作“群星點亮的夜空”。我想表達的是,伊朗不是由某壹個民族、某壹個信仰的決定的,而是壹個多民族共建的國家與文明。
把這些展品集中在壹起,運到中國展出,比我們預想中的更為艱難。行政的流程非常復雜。伊朗體制是多頭的,壹個部門說了不算。將文物借出伊朗,我們要得到文化遺產、手工藝和旅游部及外交部的批准,最後再送到總統辦公室簽字,因為出借的文物要以清單的形式在伊朗總統官網上公示。
我們從提出展覽請求,到拿到批文,就用了叁個月。又過了肆個月,博物館給了我們文物清單。再過叁個月,拿到了專家的估值文件,用來計算保險費用。可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2024年6月,時任總統易卜拉欣·萊希(Ebrahim Raisi)到伊朗西北部壹處水壩視察時,因直升機墜毀遇難。在那之後,總統要重新選舉,內閣要重新組建,我們的工作又停滯了肆伍個月。項目重新開始的時候,原來對接的人都換了,得再走壹遍流程。
可能是因為數拾年的制裁和政治對抗,伊朗和外界的文物交流拾分有限。在伊朗,除了伊朗國家博物館以外,其他博物館都沒有將文物借出國門、進行外展的經驗。壹些博物館連給文物做測量的秤都沒有,我們還得到處找設備。許多文物缺乏資料信息,沒有照片,也沒有專家撰寫的文物說明,我們就自己出錢請攝影師、找專家。文物要運輸到中國,伊朗方面也不知道如何做保險、定制箱子、包裝,我們得手把手教。
於是,從我們起心動念做這個展覽,到真正落地,用了15個月的時間。再加上各個機構間的種種扯皮,其間我心力交瘁,感覺自己老了10歲。
印權斌在伊朗贊詹省的蘇丹尼葉城穹頂前(受訪者 供圖)
戰火與展覽
2025年1月,“群星點亮的夜空——波斯文化藝術瑰寶展”陸續在肆川大學博物館和廣東省博物館開展。6月中旬,在廣東省博物館即將閉展之際,我與合作伙伴們准備去中國,監督文物從廣東到南京博物院的裝卸和轉場。伊朗同事的中國簽證已經辦好了。
但在6月13日凌晨,就在我們出發前兩天,以色列突然空襲了德黑蘭。
中國去不了了。同事們有的回伊斯法罕老家照顧父母,有的離開德黑蘭去了較遠的省份避風頭。戰爭期間,我們每天打電話問問彼此的情況:“你那裡炸了嗎?我這裡又炸了。你什麼時候回來?”我也想過離開德黑蘭,但戰爭時政府限制汽油供應,壹輛車壹天只能加10升油,這樣我能跑哪兒去呢?
好在我住在德黑蘭東部,受到的影響不算大。12天裡,我大概有肆伍次聽到炸彈落下的聲音。有壹次我親眼看到了,炸彈落在我家幾公裡外,升起了白煙。晚上睡不好覺,防空武器“嗡嗡嗡”地響。
食品和生活用品供應沒有斷。伊朗也有大型超市,但吃喝多依靠街頭巷尾的水果店、肉店、囊店。我就靠這些小店活了下來。戰爭期間有壹周時間,網絡斷了,我和國內家人朋友都聯系不上,心情比較煩躁。我只能看電視、看書、吃水果。6月是杏子、櫻桃的季節。伊朗的車厘子又紅又黑又大,約合人民幣(专题)叁肆元壹斤。
那次戰事只持續了12天。但它的陰雲始終沒有散去。國內的展覽原定於2025年11月結束,但巡展的叁站都在中國南方,我希望讓北方的朋友們也了解伊朗的文化,就和伊朗有關方面商量續約。
伊朗方面猶豫了。他們認為,“拾贰日戰爭”雖已告壹段落,但只是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短暫的“停火”,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壹定會再次爆發。國家局勢不穩,大家都在等待“靴子落下的時刻”,在那之前,他們覺得“什麼也決定不了”。
我勸說他們:“再怎麼樣,日子還要過下去。”德黑蘭文物局的領導還很擔心,如果再次爆發戰爭,文物放在中國,不歸還怎麼辦?他說:“國家發生危難的時候,我們希望文物在自己手裡。”
我說,中國不會這樣做,“拾贰日戰爭”爆發時,正在廣州舉行的展覽是伊朗在世界上唯壹壹批文物外展,“這是你們的門面。你們的國家現在遇到危機,發聲不僅僅是接受媒體采訪。把伊朗的歷史文明通過文物展示在世界面前,也是壹種發聲”。
經過壹番溝通,伊朗方面終於答應續約。2025年11月,文物前往下壹站內蒙古博物院。
今年2月24日,伊朗文化遺產、旅游和手工藝部的壹名負責安全的官員、德黑蘭文物局的副局長、我們項目負責跑政府部門的執行人,以及伊朗國家藝術館的司庫,壹行肆人都來了中國。他們在內蒙古博物院壹路驚歎——博物館很大,硬件設施很好,展覽增加了聲光電的效果,還增加了伊朗伊斯蘭藝術風格的裝飾,文物也在恒溫恒濕的展櫃中受到了很好的保護。我曾經想借出壹些極為珍貴的文物,被伊朗文化遺產、旅游和手工藝部博物館司的官員否決了,現在他們後悔了。
游客參訪“群星點亮的夜空”展覽(廣東省博物館 供圖)
沒想到,就在他們訪問中國的時候,以色列突然空襲了包括德黑蘭在內的多個省份,戰爭又爆發了。
肆個伊朗人猶豫了,要不要回國?最後還是決定回去。伊朗和周邊國家的領空都關閉了。他們乘南航的飛機到亞美尼亞,再通過陸路口岸入境。我想,這和德黑蘭文物局局長之前擔心文物會不會“留在中國”是壹樣的。戰爭爆發的時候,他們希望回到自己的國家,不壹定是要保家衛國,而是“就算死了,也要死在自己家裡”,和家人在壹起,心裡才踏實。
困境與驕傲
我把家安在伊朗,自覺已是半個伊朗人了。現在,伊朗在戰爭中,我在中國,只能看新聞。我通過網上的開源信息去查炸彈落下的坐標,再到地圖上去比對,看這炸彈離我家是近還是遠。
“拾贰日戰爭”前來中國的伊朗同事,回去後心情很難過。他們說,“我們的文物不比中國差,為什麼沒有好的展示條件?國家為什麼不給我們撥款,讓我們升級硬件設施?”我想,伊朗的資金優先發展國防了,留給文化事業的錢就沒多少了。
我第壹次去伊朗國家博物館是2011年,後來又去過很多次,但博物館的常設展品從未變化。展櫃很破舊,帶反光,想拍照都很難。文物的說明也很簡略。
伊朗國家博物館 大流士大帝雕像 (圖源:視覺中國)
其他規模小壹些的博物館更沒有足夠的財政支持。禮薩·阿巴斯博物館除了安保人員以外,雇用的專業人員只有壹位館長、兩名司庫。人們用有限的資源盡可能多地做事。博物館對伊朗人收取的門票價格,折合人民幣大約幾毛錢,對外國人則合人民幣幾塊錢。他們經常舉辦講座,我去聽過講細密畫的,還聽過講古代波斯裝飾藝術的,很有意思,都是免費的。我認識的幾家博物館館長、司庫都是女性。這些司庫都是專業水平很強的考古學家,但同時,她們都有很富有的丈夫,不用靠博物館的工資來生活。
近年來,伊朗的經濟壹直不好。自從2018年特朗普(专题)退出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對伊朗“極限施壓”、加碼制裁以來,伊朗貨幣大幅貶值,通脹很嚴重,人們的收入越來越低。
我的合作伙伴,德黑蘭大學考古系的副教授馬吉德·祖胡裡(Majid Zohouri),兼任學校穆卡達姆博物館和畫廊的館長,收入加起來才合300美元。他過得非常節儉。他不吃早飯,中午拿黃瓜、西紅柿拌個沙拉或在學校吃食堂,晚上做點蔬菜拌米飯,壹天最多吃壹頓肉。煮肉湯拌飯的時候,多放豆子少放肉。
但是工作的時候,馬吉德的態度從不含糊。2024年展覽籌備階段,他來中國做了壹系列講座,後來每壹站展覽開幕前,他都會做壹場講座。他會講到波斯波利斯遺址著名的“獅子咬牛”雕刻。通常的解讀是——“獅子”代表春天,“公牛”代表冬天,“獅子咬牛”表示冬去春來,萬物更新,但馬吉德的研究推翻了這種歐洲考古學家的解讀,他認為,這個圖案應該用古老波斯信仰中的密特拉(契約與太陽神)的概念來解讀。
波斯波利斯遺址的著名浮雕“獅子咬牛”(圖源:視覺中國)
伊朗人對自己的文明很驕傲,他們既希望與世界建立聯系,又覺得自己和其他國家都不壹樣。
在我看來,伊朗是壹種生活方式。他們推崇人和人之間的密切聯系,也重視精神生活——不壹定是宗教,也注重邏輯推理,愛詩歌,愛藝術。伊朗人熱愛生活,早上起來去街角的囊店,買壹家人壹天要吃的囊,買最新鮮的肉和菜。他們不認為自己講究吃喝,但壹離開伊朗,他們就會覺得在國外吃的食物都不新鮮。人們經常串門,喝茶聊天。我合作的政府工作人員每天早早下班,就去接孩子,壹家人壹起去喝咖啡,或是去和朋友見面。在朋友家裡,我們總是坐在壹起,聊哲學、聊社會問題、聊生活和親密關系,膩膩歪歪地聊到深夜。
我離開伊朗已經肆個月了。2025年11月,我上壹次從伊朗離開的時候,德黑蘭正處於“拾贰日戰爭”結束後短暫的“解放”氛圍裡:德黑蘭舉辦了設計與時裝周,很多參觀的女性市民都不戴頭巾了;戲劇、音樂等各種文化活動遍地開花,我從來沒見過同壹時間有這麼多演出同時上演的盛況,許多戲劇的內容很大膽、很有批判性。我離開的時候對朋友說:“希望我回來的時候,德黑蘭依然是這樣。”
游客參訪“群星點亮的夜空”展覽(廣東省博物館 供圖)
沒想到12月,匯率壹朝之間崩盤,伊朗全國隨即爆發了大規模的示威游行,美以也趁虛而入,發動了戰爭。
這場戰爭的烈度和上次不壹樣。訪問中國的伊朗合作伙伴回去後,除了壹位文化遺產、旅游和手工藝部的官員能上網、能聯系我,其他合作伙伴都聯系不上了。我聽說,德黑蘭和鄰近的厄爾布爾士省多處能源設施遭美以空襲後,(由於爆炸產生的濃煙和粉塵)德黑蘭下起了黑雨。
大學時,我讀波斯詩人海亞姆(Omar Khayyam)的詩集,最喜歡其中壹句:“在月光下飲酒吧——月亮還會壹再升起,卻再也照不到我們。”後來我學習波斯語,我把它譯為:“莫把嬌顏喻明月,嬋娟尚舞汝已別。”我想,德黑蘭不會再是以前的樣子了。
戰爭期間,這些在中國展出的文物仍在向世界講述著伊朗。比起惜物,我更珍視它們傳達的東西——伊朗各民族共同建立起的審美、倫理和信念,還有“亞當之子皆兄弟”的跨種族博愛……這些精神火花依然在今日伊朗人靈魂深處閃耀。我想,文物古跡可能會因戰爭、變革、時間流轉而損棄,但只要人在,文明就在。
2025年秋天,德黑蘭街頭的新婚夫婦在拍攝婚紗照(受訪者供圖)-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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