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6-04-07 | 來源: 彼岸觀察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照片裡的鄭麗文,站在壹群親戚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用她自己的話說,是“比別人高了壹頭”。 那是雲南普洱鎮沅縣老家堂屋前的空地,背景是熟悉的土牆黑瓦。 她身邊站著、坐著的,都是幾拾年未曾謀面的叔伯姑嬸。 人群簇擁著壹位坐在藤椅上的老人,那是她的父親鄭清輝。 老人手裡,還握著壹台在那個年代顯得拾分稀罕的私人相機。
時間大概在2022年前後。 鄭清輝老了,心裡那團關於“老家”的火,卻燒了壹輩子。 1924年左右,他出生在雲南普洱的這個彝族寨子裡。 贰拾歲那年,抗戰烽火正熾,他放下鋤頭,成了中國遠征軍的壹名士兵。 那是1942年。
他所在的部隊是第5軍93師。 滇緬戰場上,炮火連天,生死就是壹瞬間的事。 仁安羌戰役,他們和盟軍壹起打。 後來戰局惡化,部隊被迫撤退,走進了那片被稱為“野人山”的緬北原始森林。 瘧疾、螞蟥、饑餓,還有神出鬼沒的日軍。 進去多少人,沒人說得清;能活著走出來的,拾不存壹。 鄭清輝是那不到拾分之壹的幸運兒。 因為作戰勇敢,他後來還得到了壹枚抗日榮譽勳章。
戰爭結束了,回家的路卻斷了。 1950年代初,像許多歷史浪潮中的小人物壹樣,鄭清輝沒有回到普洱的山寨,而是隨著部隊,歷經輾轉,最終渡海到了台灣。 他成了人們口中的“老芋仔”(外省老兵),在台南的“精忠叁村”安了家。 那是壹個眷村,住滿了和他壹樣,從大陸各地來的軍人及其家屬。
在台灣,日子慢慢安定下來。 通過當時鼓勵的“外省軍官與本省姑娘聯姻”政策,他娶了壹位雲林縣的本地姑娘。 兩口子勤勤懇懇,經營著壹個小家庭。 鄭清輝心裡那份關於雲南的念想,被深深地埋了起來,只在夜深人靜時,才會變成壹聲歎息,或者給漸漸懂事的兒女,講講野人山的故事,講講瀾滄江邊的風。 他家裡壹直掛著壹幅孫中山先生的畫像,這是他對自己“中國人”身份最固執的堅守。
快伍拾歲時,妻子生下了女兒,取名麗文。 老來得女,鄭清輝把所有的溫柔和期盼,都傾注在了這個女兒身上。 他教她認字,給她講雲南的山、普洱的茶,還有那段他從不主動詳談,卻刻在骨子裡的烽火歲月。 這些故事,像種子壹樣,撒在了鄭麗文心裡。
時光荏苒,小女孩長大了,讀書、工作,走上了從政的道路,後來成為了中國國民黨的主席。 而鄭清輝,也從壯年走到了暮年。 鄉音未改,鬢毛已衰。 普洱,從壹個具體的地名,漸漸變成了他夢裡壹片模糊而溫暖的底色。 回去看看,成了他心頭越來越強烈的執念,壹個怕來不及實現的夙願。
終於,在鄭麗文的安排和陪伴下,這個願望實現了。 飛機降落在雲南,汽車駛過蜿蜒的山路。 當腳踏上鎮沅縣那片實實在在的土地時,鄭清輝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 寨子變了樣,又好像沒變。 空氣裡的味道,方言的腔調,還有那些依稀有著家族相似輪廓的面孔,都在告訴他:回家了。
那頓團圓飯,吃得熱鬧又鄭重。 親戚們從肆面八方趕來,堂屋裡擺開了好幾張方桌。 雞鴨魚肉,都是家鄉的做法。 按照老家的規矩,最尊貴的客人,或者最受重視的親人,要坐在堂屋最裡面、最靠牆的位置,那叫“上座”或“裡座”。
鄭麗文就被安排在了這樣壹個位置。 這不是客套,是家族對她這位從未在故鄉生活過,卻承載著父親全部鄉愁的女兒,最質樸的接納和歡迎。 飯桌上,父親話不多,只是看著,聽著,偶爾用生疏了的彝語,和年長的堂兄弟磕磕絆絆地聊上幾句。 鄭麗文則顯得大方得體,她笑著,應著,給長輩夾菜。 那壹刻,她不僅是國民黨的主席,更是壹個替父親圓夢的女兒。
飯後,親戚們聚在院子裡拍照。 這時候,鄭清輝拿出了他那台相機。 這個細節,被當時在場的人記了下來。 在1970年代以前的台灣,照相機絕對是奢侈品。 普通人想留影,得鄭重其事地去照相館。
能擁有壹台私人相機,要麼是家境相當優渥,要麼是記者之類的特殊職業。 鄭清輝壹個退役老兵(官至少校或中校),能帶著相機回鄉,說明那些年在台灣,他和家人過得還算殷實。 但更重要的是,這台相機意味著“主動記錄”的權利。
他不必等別人來拍,不必去陌生的照相館布景。 他可以自己選擇角度,框取他心中最重要的畫面,老屋的門楣,村口的大樹,還有他“高人壹頭”的女兒,站在故鄉的土地上。
鄭麗文確實個子高挑,在平均身高不高的西南鄉村,站在鄉親們中間,自然顯得突出。 但這“高人壹頭”,在當時的場景裡,又仿佛有了另壹層意味。 她是站在父輩肩膀上的新壹代。
父親那代人,用血肉之軀穿越了戰火與離散;而她,則可以用相對從容的姿態,重新連接起這條被時代割裂的親情紐帶。 她看得更遠,也理應承擔得更多。
她還和壹位家族裡的長輩,單獨拍了壹張合影。 兩人挨著坐在條凳上,姿態放松,臉上帶著笑。 那可能是她的叔叔,或者姑姑。 血緣的親近,不需要太多言語,壹個眼神,壹個坐姿,就全在裡面了。
這次探親之後不久,鄭清輝老人安詳地離世了。 他的人生,從普洱的山寨開始,在台灣的眷村落幕。 中間隔著海峽,隔著幾拾年的光陰。 但幸運的是,在最後的時光裡,他回去了。 聞到了故鄉泥土的味道,聽到了熟悉的鄉音,吃上了那頓真正的團圓飯。 女兒陪在身邊,了卻了他最大的心病。 鄭麗文後來在壹次采訪中提到父親,她說:“如果我去大陸,第壹個要先見我的爸爸。 ”可惜,父親已經等不到了。 但那張由父親親手拍攝,或者至少是在父親注視下拍攝的歸鄉照片,留了下來。
照片是靜態的,故事卻在流淌。 鄭清輝的遠征軍經歷、他的鄉愁、他的相機,鄭麗文的陪伴、她的座次、她的“高人壹頭”,所有這些細節,像壹塊塊拼圖,拼出了壹幅跨越時代的畫卷。 它講的不僅僅是壹個女兒盡孝的故事,更是壹個關於戰爭與和平、離散與團圓、記憶與傳承的故事。 那台相機定格的壹瞬,連通了雲南普洱的過去和台灣台南的現在,也連通了壹段宏大的歷史,和壹個家庭細微的悲歡。
鄭麗文後來依舊忙碌於她的工作。 父親不在了,回雲南老家的理由,似乎也少了壹個最核心的牽絆。 但有些東西,壹旦連接上,就再也斷不開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