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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4-22 | 來源: 叁聯生活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婚姻 | 字體: 小 中 大
90年代的美國,備受媒體關注的現實版“灰姑娘”,在紐約(专题)轟動上演——政界“王子”小約翰·F·肯尼迪(John F. Kennedy)與時尚界公關經理卡羅琳·貝賽特(Carolyn Bessette)的戀情,成為彼時向大眾打造的又壹個浪漫“美國夢”,但這場夢,醒得格外突然:1999年7月16日,小約翰駕駛的小型飛機,在飛往瑪莎葡萄園島的途中,墜入冰冷的大西洋中。隨行的卡羅琳與其姐勞拉,也壹同在這場空難中死亡。讓大眾“意難平”的浪漫故事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便是對這場愛情抽絲剝繭的分析與各式各樣的解讀,在眾人津津樂道“王子與灰姑娘”的愛情故事的29年後,《美國恐怖故事》的制片人瑞恩·墨菲向媒體宣布,他准備將小約翰與卡羅琳的愛情故事搬上熒幕,成為《美國愛情故事》。劇集開播,在Disney+與Hulu平台上就突破4000萬小時觀看,創下Disney+史上最高的收視紀錄。《美國愛情故事》開播的好成績與卡羅琳壹直想要將自己的生活與媒體離得遠壹些的願望放在壹起時,又顯得格外諷刺。

灰姑娘與白馬王子
對這對美國90年代最知名的情侶來說,他們的出現完美地符合了當時的“美國夢”:被《人物》雜志評為全國最性感的政界男人小約翰·肯尼迪,與時尚界Calvin·Klein的新秀主管卡羅琳的戀愛,揭開了肯尼迪家族的神秘面紗,也讓政治走向了“文化與消費”。他們這段童話般的愛情,在為冰冷的政界覆上壹層柔化濾鏡的同時,也將高高在上的政治世家,轉化為可被圍觀的公共敘事。
《美國愛情故事》劇照,下同
而在這則童話裡,卡羅琳又以“大女主”的形象出現,她是工業時尚中的冷感繆斯,是工作有成的獨立女性,在小約翰高調示愛中她也依舊保持理智,這壹點讓她在這場愛情角逐裡,不僅獲得了小約翰的青睞,也成了許多女性的人生榜樣。他們的故事,就算是放在30年後,也依舊能符合當下思潮與時尚特質。而那場意外的飛機事故,又加劇了故事的戲劇性,甚至,“肯尼迪家族”的詛咒的流言,又成了陰謀論者嘴裡津津樂道的別樣故事。
所以這樣充滿傳奇色彩又富有解讀層次的故事,再被包裝、重組後重新端上桌,自然也有許多的受眾。電視劇的開場,就是從卡羅琳准備赴約的“死亡班機”開始,這場注定的悲劇已經開始倒計時。
《美國愛情故事》改編自伊麗莎白·貝勒(Elizabeth Beller)的書《從前有個人:卡羅琳·貝塞特-肯尼迪的傳奇人生》,作者通過采訪卡羅琳的家人、朋友、同事,在他們的描述中拼湊出了壹個在八卦周刊裡全然不同的卡羅琳形象。電視劇在改編的過程中,也保留了相對客觀的卡羅琳形象,而非將她掩蓋在了“美國王子”的光輝之中。
他們的愛情故事並不復雜,小約翰在高端的私人宴會上認識了卡羅琳。後來,小約翰與明星女友達麗爾·漢娜長達6年的愛情長跑結束後,開始與卡羅琳正式交往。他們的愛情格外浪漫、低調,他們初次見面的餐廳,在電視劇熱播時,這間印度(专题)餐廳成為年輕人的打卡聖地。
《美愛》中,也將他們贰人與美國90年代的記憶緊密捆綁在了壹起——比如,從CK廣告壹炮而紅的凱特·莫斯(Kate Moss),是由卡羅琳挑選出來的模特,她的清冷、神秘與CK氣質不謀而合,人們對她瘋狂迷戀以至於去偷廣告欄裡凱特的CK海報;卡羅琳在與模特男友約會,看到他在街上不經意地“秀肌肉”行為時,不經意間露出CK內褲邊,這種不經意的性感,也被卡羅琳悄悄捕捉,最後成為CK品牌裡恒常保留的時尚“小心機”。
小約翰壹直想要有自己的事業,也想離開政壇、離開父輩們的光環。繼而在離開律所後,他准備創辦《喬治》(George)雜志,將政治與時尚聯系在壹起,因此引領“政治”風潮。《喬治》創刊號的封面找來了當紅女星辛迪·克勞福德(Cindy Crowford),讓她身穿根據美國開國總統喬治·華盛頓盛裝重新設計的露臍裝拍攝封面,大膽戲謔地解構政治,讓《喬治》壹炮而紅,而這張封面照片也成為這個時代最亮眼的記憶。
小約翰與卡羅琳是被美國社會培育出來的“時代單品”,從出門穿的私服、或是他們的愛好、職業、個性,都會成為美國時尚的效仿對象。從這段關系的壹開始,就不再是私人愛情,而是被迫成為壹個可以反復觀看再生產的“娛樂模式”。
政治與愛情的博弈
小約翰從出生開始就是與父親約翰·肯尼迪緊密地綁定在了壹起,他出生後的叁周,約翰·肯尼迪當選美國總統,他也成了1893年以來首位入住白宮的嬰兒。直到小約翰3歲時,肯尼迪在達拉斯被槍擊,年幼的他對著父親的靈柩敬禮的照片,成為時代傷痛的符號。而這張照片,直到小約翰在成年時,也難以擺脫在他身上的“政治烙印”。
年幼的小約翰對著父親的靈柩敬禮的照片
所以,當他與卡羅琳在壹起時,“政治”就成為他們贰人永遠無法逾越的身份鴻溝,在劇裡小約翰也說:“我已經習慣這個世界對我的方式”,壹方面,他已經習慣被人在“觀看”中生活;另壹方面,他與生俱來的“特權”已經讓小約翰習慣了這個世界無限地為他敞開。
《美國愛情故事》劇照,下同
他身上所具有的兩面性,著實吸引了卡羅琳,也在日後逐漸演變為她難以承受的壓力。小約翰來自貴族家庭的紳士氣質讓卡羅琳深深著迷,但他的“貴族”階級又將卡羅琳隔絕在外。在劇中安排了這樣的壹場戲,卡羅琳被邀請到小約翰的家族聚會中,桌上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地被肯尼迪夫人挨個點名回答對當下時事政治的看法,他們游刃有余的政治話術唯獨讓卡羅琳手足無措,顯得格格不入。第贰天早上,她又遇見了肯尼迪夫人,才知道早起喝的咖啡是需要向她報名後才能獲得,而約翰並沒有告訴卡羅琳這些規則,她是無法全然進入“肯尼迪”世界的,只不過熱戀的時候,濃烈的愛情掩蓋了贰人生活的區別,就當他們即將步入婚姻時,其中的利害關系才逐漸顯示出來。
曾經在約翰面前還能把握戀愛主動權的卡洛琳,在成為未婚妻後不得不變得小心翼翼,她嘗試尋找自己與“肯尼迪家族”的平衡,她為了讓約翰的姐姐在婚禮中更有掌控感與參與感,替換掉原定伴娘,親姐勞拉。在婚禮前夕,雙方親友團為新人賀詞,小約翰的姐夫發表了“愛的量子力學”公式——“欲望加上情感等於奉獻,真理加上情欲等於信任,政治加上時尚等於激情。”這幾句話並不能完全成立,但也獲得了肯尼迪家族的肯定。卡羅琳的母親坐在壹旁卻頻頻搖頭,當她站起來准備發言,手裡拿起又放下講稿,開始述說女兒成長中的小事,並旁敲側擊小約翰無論何時都要選擇站在卡羅琳的身邊。
她憂心忡忡地看著這段婚姻,格外害怕卡羅琳會在這場婚姻中會迷失自己,甚至,在卡羅琳婚禮前夕勸女兒,放棄這場婚姻,還來得及。
他們贰人的愛情固然美好,但他們並未完全准備好將“家庭”為“政治”讓路。婚後,約翰的事業需要卡羅琳的出席,否則就會被猜測“婚變”而影響他的公司發展;在宴會上,卡羅琳也要注意每壹個細節,如果自己不喝酒,又會被外界猜測她是否懷孕;如果約翰動了參政的念頭,那卡羅琳就必須成為賢內助,去復制“肯尼迪媽媽”的角色,“卡羅琳”這個名字會被人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肯尼迪的妻子”。
卡羅琳並沒有想過自己有壹天會失去自我,但在結婚後,為了少暴露在狗仔隊面前,她只能辭去了自己引以為傲的工作,天天待在家裡。她渴望約翰在婚後變成壹個普通男人、壹個顧家的丈夫,可約翰的懦弱與“老好人”的性格,更是讓他無止境地參與那些並不重要的壹個又壹個的晚宴,他們互相拉扯,渴望對方能參與到自己生活中時,卻又壹次次受到傷害。
當我們在討論“傳奇”時
該討論什麼
在約翰與卡羅琳、勞拉遇難後,小報上的各路報道層出不窮:他們猜測是卡羅琳毒癮犯了或是美容時間長了,所以,才會錯過最佳起飛時間,撞上了那場致命的大霧。仿佛只有為這場意外找到壹個“可歸因的錯誤”,這段故事才算完整。可見,即便故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圍繞他們的流言蜚語也從未停止。
曾有這樣的壹張報紙,封面配著卡羅琳的照片,旁邊碩大的標題寫著:Leave her alone(別打擾她),但在有線電視興起、小報八卦文化爆發,狗仔產業成熟的時代,誰又會願意放棄對“傳奇”的窺探呢?壹時間很難說清,是這些文化產業喂飽大眾的“偷窺欲”,還是人性裡的欲望反哺的這群嗜血的蒼蠅。
真正擊垮卡羅琳的是1997年8月31日——戴安娜王妃的死訊,戴安娜王妃車禍並不只是壹次悲劇,它更像是壹種極端的隱喻:當壹個人被持續追逐、被過度凝視、被剝奪邊界之後,連“逃離”都可能成為壹種奢望,對卡羅琳來說,這是她未來的預演。
大眾熱衷制造“傳奇”也熱愛觀看傳奇,值得壹提的是,在這種觀看之中不同領域卻存在著截然不同的邏輯。
以娛樂工業為例,如《好萊塢往事(2019)》《巴比倫(2022)》等電影,它們所呈現的是壹種近乎狂歡式的崩塌:明星的墮落可以被浪漫化,私生活的混亂可以被理解為代價,甚至連毀滅本身也成為悲情的壹部分。在這樣的語境裡,失控不是問題,反而是壹種必要的戲劇張力,觀眾允許他們越界、失敗、沉淪,因為這壹切都被視為“成為傳奇”的必經之路。
《好萊塢往事》劇照
但當對象轉向政界人物時,敘事的標准卻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如《鐵娘子(2011))》《女王(2006)》《第壹夫人(2016)》等電影裡,私人情感從來不是獨立存在的,它始終附著於權力結構之上。這些女性的形象,被不斷強調克制、隱忍與正確,她們可以承受痛苦,卻必須以壹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呈現,她們的存在,首先要服務於穩定的公共形象。
《鐵娘子(2011)》劇照
換句話說,政治語境中的愛情,從來不是自由的情感,而是壹種在規范中被反復檢驗的行為。
在《斯賓塞(2021)》中,這種規范被進壹步揭示。影片試圖還原壹個不再被王室身份定義的戴安娜,但電影裡還是有許多細節不可避免地將她拉回到審判體系之中,人們會挑剔地發現在節日活動裡,她居然穿錯了服裝。
《斯賓塞》劇照
她的行為是否得體,她的情緒是否穩定,她是否勝任“王妃”這壹身份,壹旦偏離既定標准,她就會被視為結構中的“問題”。這也正說明了壹點——政界傳奇並不只是被講述的故事,它同時也是壹套隱形的評判系統,它允許個體存在,卻不允許個體偏離。
回到《美國愛情故事》,這種審判同樣無處不在。當小約翰多次登上花邊新聞時,肯尼迪家族始終在提醒他要謹慎對待公眾形象,因為他的每壹次失誤,都可能被解讀為家族的“丟臉”,他與卡羅琳在中央公園的壹次爭吵,也會被放大公共事件。這並不是簡單的好奇,而是壹種對權力秩序的維護——人們不希望自己所投射的政治神話出現混亂,更不願意看到那個象征秩序與理性的群體暴露出失控的壹面。於是,壹種近乎嚴苛的標准被建立起來,他們必須始終正確、始終符合期待。
《美國愛情故事》劇照
正因如此,約翰與卡羅琳的愛情才會被反復講述,不僅是它足夠浪漫,而是因為它足夠具備“審判性”。他們的相愛、爭執與疏離,都精准地落在公眾期待的敘事弧線之中;他們的關系被嵌入壹套既定敘事之中,供人觀看、解讀與評判。觀眾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在期待高潮與轉折的同時,也在無形中塑造著這段關系的走向。
只是,很少有人真正問過,當壹段愛情需要被持續證明、被不斷解讀、反復消費時,它究竟還剩下多少屬於約翰與卡羅琳。或許,這才是“傳奇”最殘酷的部分,它讓人們相信自己正在見證某種偉大,卻很少承認正是這種無形的凝視讓它逐漸被消耗。最後,那些被反復講述的故事,不再只是關於他們如何相愛,而是關於我們如何在壹次次觀看之中,將壹段原本屬於兩個人的關系,慢慢推向壹個無法回頭的結局。-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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