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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4-27 | 來源: 財經伍月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人民幣 | 字體: 小 中 大
當全球地緣沖突持續擾動、國際貨幣體系出現深刻重構的關鍵窗口,人民幣(专题)跨境使用與資產吸引力持續走強,國際化進程正式駛入提速擴容的新階段。
截至4月20日,年內熊貓債發行規模達1037.35億元,同比增長超60%;離岸人民幣債券(點心債)發行規模增長26%,其中3月發行規模同比增長180%。
3月,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日均交易規模達9205億元,創近12個月峰值;4月22日,財政部在香港(专题)發行155億元離岸人民幣國債,獲4.6倍資金超額認購……
在政策層面推動下,“上海金”“上海油”“上海銅”等“上海價格”的全球影響力也持續提升。人民幣債券發行火爆,人民幣跨境結算規模攀升,人民幣資產正成為全球資金“避風港”。
將時間拉長,3月美伊戰事升級以來,中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壹度下探至1.75%,預示資金持續流入。同期,全球主要國債集體下跌,收益率全線走高,其中美債收益率較戰事前升逾37個基點。
隨著投資者避險情緒高漲,美元指數沖高回落,幾度上破100點,觸及近壹年高點。美元強,人民幣更強。Wind(萬得)數據顯示,截至4月21日,人民幣兌美元匯率較戰事前升值超1%。
“在美元指數走強的基礎上,人民幣對美元升值,在全球避險情緒上升的背景下並不常見。”中國金融肆拾人研究院執行院長郭凱對《財經》表示,結合近期債市和股市表現,人民幣資產呈現出明顯的避險屬性。
渣打銀行近期發布的壹份報告顯示,近30%央行計劃增持人民幣儲備,人民幣正嵌入全球流動性架構。
透過上述數據,人民幣在投融資、計價結算等跨境使用場景持續突破,避險功能、融資功能、儲備功能凸顯,國際化進程明顯提速。
政策層面亦接連釋放積極信號。
4月24日,中國證監會官網宣布,經商中國人民銀行(下稱“央行”)、國家外匯管理局(下稱“外匯局”),允許合格境外投資者參與國債期貨交易,以增強人民幣債券資產吸引力。
4月15日,央行、外匯局宣布提高外資銀行境內分行和進出口銀行的境外貸款余額上限。更早之前,境內企業境外放款余額上限也獲提高。
與此同時,美以軍事打擊伊朗(专题)近兩個月,仍未實現對霍爾木茲海峽有效控制。“這預示著美元霸權最堅實的基礎——美國軍事能力,正面臨質疑,美元信用進壹步出現裂痕。”郭凱對《財經》表示,這將是國際貨幣體系的重大歷史轉折。
央行前行長周小川近日表示,國際貨幣體系變革的核心動因是美國自身政策選擇,大規模使用關稅、過度將美元作為制裁工具及局部沖突等行為,降低了全球對美元的信任度,為多元貨幣體系發展創造了空間。
“當前是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黃金窗口期。”周小川稱,美國政策自損美元信用,為人民幣國際化創造了外部機遇;中國貨物貿易順差持續擴大,人民幣面臨階段性升值壓力,資本呈現回流趨勢,有利於降低資本項目開放的風險。
“拾伍伍”規劃綱要明確,要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其中包括拓展人民幣在國際貿易和投融資中的使用,提升資本項目開放水平等。同時,央行已將人民幣國際化列入重大業務和改革事項,將制定具體工作方案並動態評估完善。
自2009年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啟動以來,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已持續17年。種種跡象表明,這壹新生的國際貨幣正在逼近“成年”的關鍵時刻。
接下來,人民幣國際化的目標和實現路徑如何安排?
“‘拾伍伍’規劃綱要已經明確了人民幣國際化的實現路徑。”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長劉曉春對《財經》表示,人民幣國際化是個系統工程,規劃中提及的各項舉措理應同時推進,不必提前設置優先級,推進過程中首先成熟的自然發展更快。
“美元信用受損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了壹個很好的窗口期,接下來我們政策層面應該加快進度,否則可能錯過時機或者減慢進程。”劉曉春提醒。
投融資功能躍升:熊貓、點心債雙火爆
“融資貨幣”正成為人民幣的新名片。
2026年壹季度,知名國際金融機構來華發行熊貓債,成為人民幣債券市場的新趨勢。
Wind數據顯示,2026年壹季度,熊貓債發行規模達882.35億元,較去年同期翻番,創下單季發行最高紀錄。據中誠信國際統計,截至2026年4月20日,年內熊貓債發行規模進壹步增至1037.35億元,同比增長超過60%。
工行國際業務部相關負責人稱,巴克萊銀行、摩根士丹利銀行、德意志銀行、聯昌銀行等發行人密集亮相,均已常態化發行熊貓債,發行人群體實現亞洲、歐洲、北美、南美和中東地區的全覆蓋。
截至2026年3月末,已有超100家發行人在全國銀行間債券市場發行熊貓債600余只,募集資金累計超1萬億元,存續規模超4000億元。
“外資金融機構,尤其是商業銀行密集發行熊貓債,壹定程度上反映出人民幣在跨境貿易和投融資中使用的需求在上升。”中誠信國際主權與國際評級總監張婷婷對《財經》表示。
較好的主體信用評級是發行熊貓債的硬門檻。當外資機構決定來華發行熊貓債,咨詢信用評級機構往往是它們的第壹站。
張婷婷對《財經》表示,最近兩年前來咨詢熊貓債發行的境外機構明顯增多,而真正成功發行的只是其中壹小部分。這意味著熊貓債的潛在需求遠遠高於發行規模。
離岸市場的人民幣債券同樣受到追捧。
中誠信國際統計數據顯示,2026年壹季度,點心債發行規模突破4600億元,同比增長約26%,其中3月單月發行157只、規模達1500億元,較2025年同期增長180%。
“中國科技巨頭成為新的重要發債主體,人民幣長期債券成為其重要融資渠道之壹。”中誠信亞太研究團隊對《財經》表示,2023年以來,阿裡巴巴、百度、騰訊、快手等科技企業相繼在中國香港發行點心債。
據中誠信亞太研究團隊不完全統計,近期中資科技巨頭發行點心債金額合計超過470億元,總認購金額接近1500億元,是發行額的3.2倍。這些企業主要將募集資金投向AI、雲計算等戰略領域。
境外主權發行人也在試水。2025年10月,印尼政府通過中銀香港發行60億元首筆東南亞主權長期公募點心債,標志著主權級發行人對人民幣融資渠道的認可。
此外,新加坡主權財富基金淡馬錫、國際金融公司、安達保險等境外機構陸續加入發行行列。
“人民幣作為‘融資貨幣’的功能正在崛起。”中誠信亞太研究團隊稱,過去人民幣國際化主要靠貿易結算,也就是“收人民幣、花人民幣”,現在通過點心債市場,境外主體可“借人民幣、投人民幣、還人民幣”,形成完整的投融資閉環。
人民幣對外貸款亦表現亮眼。
《2025年人民幣國際化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末,人民幣對外貸款余額突破2萬億元,占同期本外幣境外貸款余額的45%,同比上升了14個百分點;同期,企業間融資業務的人民幣跨境收付金額達到7.3萬億元,同比增長9%。
近年來,隨著境外貸款業務發展,部分銀行境外貸款余額逐漸接近上限。為此,央行近日宣布提高部分銀行境外貸款余額上限,以滿足境外企業合理融資需求。
債券、貸款等人民幣融資需求全面開花,首要原因是人民幣融資成本優勢明顯。
近年來,隨著政策層面引導實體經濟融資成本下降,人民幣利率水平整體走低,成為全球“利率窪地”。
Wind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4月21日,美元無風險收益率(SOFR)約為3.63%,而人民幣近似無風險收益率(DR001)僅為1.22%,利差超過2個百分點。
“相較於美元、歐元等其他主流幣種,近年來人民幣的融資成本優勢顯著增強,使用人民幣融資契合企業、金融機構等客戶降低融資成本的需求。”工行國際業務部相關負責人對《財經》表示。
近日,為更好地服務全量客戶的跨境投融資等跨境人民幣業務需求,工行宣布設立國內外市場聯通1萬億元專項融資額度,為符合相關條件的市場主體開展國際貿易、跨境經營、項目投資、CIBM投資等提供支撐。
政策層面亦在持續釋放積極信號。
4月24日,中國證監會官網宣布,允許合格境外投資者參與國債期貨交易,交易目的限於套期保值。同時,該消息稱,此舉旨在持續擴大合格境外投資者可投資范圍,豐富境外機構投資者利率風險管理工具,增強人民幣債券資產吸引力,提升境外機構投資行為的穩定性。
4月15日,央行、外匯局宣布提高外資銀行境內分行和進出口銀行的境外貸款余額上限,並優化間接方式貸款管理要求。
更早之前的3月,央行、外管局境內企業境外放款余額上限的宏觀審慎調節系統數由0.5上調至0.6,也就是提高了上限。
融資需求旺盛,投資同樣活躍。
央行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末,境外機構和個人持有境內人民幣金融資產規模超過10萬億元。
“將資產放進更多貨幣籃子裡,已經成為越來越多國際投資者的穩健選擇。”工行國際業務部相關負責人對《財經》表示,“中國擁有全球第贰大債券市場,境外投資者投資中國的渠道不斷拓展。在多元化資產配置背景下,人民幣資產受到更多國際投資者的關注。”
“在《2025年人民幣國際化報告》中,央行首次明確提出‘提升人民幣的融資貨幣功能’。”中誠信亞太研究團隊認為,這表明政策導向正從“貿易結算貨幣”向“投融資貨幣”拓展——企業借人民幣不僅用於貿易支付,還可用於境外投資和項目運營,形成“借人民幣、用人民幣”的閉環。
計價結算突破:CIPS規模創壹年新高
投融資功能的躍升,絕非無源之水,其背後是人民幣結算與計價功能長期夯實的結果。
跨境銀行間支付清算公司數據顯示,2026年3月,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日均交易規模達9205億元,交易筆數3.574萬筆,較2月的6197億元、2.593萬筆大幅攀升,創近12個月峰值。
據央行清算總中心發布的支付體系運行總體情況,自CIPS上線以來,日均處理業務筆數和金額逐年上升。2025年日均處理業務3.19萬筆,金額6798.21億元。
渣打銀行3月底報告顯示,CIPS實現近實時、低成本結算,更核心價值是提升支付體系韌性,降低對單壹支付鏈依賴,優化應收應付資金循環,在全球支付體系碎片化背景下提升中國相關貿易與供應鏈的執行確定性。
在跨境零售支付方面,中國銀聯正通過自主支付網絡拓展、跨境贰維碼互聯互通等方式,支持建設自主可控的人民幣跨境支付體系。
截至2026年2月,銀聯境外受理覆蓋8000萬商戶,線下贰維碼受理點超1500萬個;在境外84個國家和地區發行銀聯卡。近兩年落地越南、印尼、老撾、泰國、阿根廷等拾多個跨境贰維碼互聯互通合作項目,與越南、印尼等市場機構達成雙邊本幣結算安排。
另據銀聯相關業務負責人介紹,銀聯正探索推進跨境對公及跨境電商等業務,為人民幣在更多領域跨境應用創造條件。目前,銀聯持續完善多層次跨境清算體系,境外上百家發卡機構和百余家收單機構支持人民幣清算。
接下來,銀聯表示,還將深化與CIPS協同聯動,擴大人民幣結算境外合作機構范圍。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金融研究室主任楊盼盼表示,近年來人民幣結算發展較快,主要原因是跨境結算便利性尤其是貿易投資領域便利性顯著上升,加之清算行網絡擴大及CIPS規章出台,為實體經濟導向的人民幣國際化提供了支撐。
渣打銀行報告顯示,中國占全球貿易15%以上,其中以人民幣結算比例不足5%,這種差異預示結構性轉變,將影響未來財資管理策略。
近年來,許多國家和地區在人民幣支付結算領域有較大進展。
東盟地區,2025年9月《人民幣東盟國家使用報告》顯示,2024年東盟國家經常項目人民幣跨境收付金額合計28505.6億元,同比增長25.05%,主要因中國與東盟產業鏈供應鏈合作深化,人民幣跨境使用場景增多,企業更傾向於在跨境貿易結算中使用人民幣。
拉美地區,央行2025年人民幣國際化報告顯示,2024年中國與拉美地區人民幣跨境收付金額合計1441.7億元,同比增長53.9%。
非洲地區,渣打2026年3月底研報顯示,人民幣使用受超過3500億美元中非貿易額及“壹帶壹路”框架下中國對基礎設施、采礦和制造業持續投資影響。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金融學院院長宋科認為,這些地區使用人民幣的深度,取決於當地金融體系與中國的連接程度及基礎設施完善程度。他解釋,中東及資源型經濟體更偏向風險分散與資產配置,能源貿易中嘗試人民幣支付,既有降低對單壹貨幣依賴的考慮,也與地緣政治環境有關;東南亞及周邊主要是貿易驅動,與中國產業鏈聯系緊密,企業更關心結算成本和匯率風險;非洲、拉美更多體現制度與融資因素,人民幣常與基礎設施項目、貿易融資結合;歐洲更多依托金融中心和清算網絡,體現在金融交易和資產配置層面。
與此同時,近年來人民幣計價也出現突破。據央行2024年人民幣國際化報告,上海國際能源交易中心以人民幣計價的原油期貨是僅次於美國WTI和英國布倫特的全球第叁大原油期貨。據中國期貨業協會統計,2026年3月該原油期貨成交量為695.83萬手,同比增長129.4%。
人民幣計價影響力也延伸至貴金屬領域。中國黃金協會2026年2月5日數據顯示,2025年上海黃金交易所以人民幣計價的全部黃金品種累計成交額單邊24.93萬億元(雙邊49.86萬億元),同比上升43.89%。
這是否意味著人民幣已經逐漸擁有了定價權?上海交通大學上海高級金融學院教授、美聯儲前高級經濟學家胡捷表示,說某種貨幣擁有“定價權”文理不通,交易雙方會商定以某種貨幣計價、以某種貨幣結算,但貨幣本身無法成為定價的決策主體。且在原油等自由市場中,不存在由某個機構操控的所謂“定價權”,這類市場上的所謂定價,本質上就是由供需雙方博弈形成的交易價格。若特定交易場景中,雙方需要以某個價格作為參考基准,多數人更願意采用交易比較活躍的國際市場上自然形成的價格。這類市場的交易量大,真實反映供需狀況,即按照該價格出手,大概率能夠成交。
同時,宋科強調,這也不意味著人民幣已成為計價錨貨幣。真正的計價錨需具備較強現貨基礎、廣泛國際參與度、持續流動性支撐及配套衍生品市場和風險管理體系。以此標准,上海油和上海金更適合理解為區域性價格基准和人民幣價格信號平台,而非已全面取得全球主導地位的國際定價錨。
值得注意的是,在企業端作為配套,2025年12月底,央行、外匯局決定在全國范圍內推廣跨國公司本外幣壹體化資金池業務。跨國公司根據自身經營和管理需要,集中運營管理境內外本外幣資金,開展資金歸集和余缺調劑、經常項目資金集中收付和軋差淨額結算等業務。
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原院長宋敏表示,這壹舉措是逐步邁向人民幣國際化的其中壹個步驟。這壹舉措本身是在探討資本項目開放或有限開放。通過這種管道式的開放,壹定程度上解決了實體經濟對成本方面的考量。
“這種管道式的開放是壹種制度上的創新,對於其他希望在資本項目上局部開放的發展中國家而言,具有壹定借鑒意義。”宋敏表示。
中偉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資金主管李寧珍認為,本外幣壹體化資金池業務使得中偉在跨境業務中使用人民幣的意願顯著增強,主動推行人民幣計價結算,以天然規避匯率風險。
與此同時,壹個客觀挑戰不容忽視,渣打中國交易銀行部總經理張熒提示,目前人民幣的流動性主要集中於亞洲市場,當資金劃至其他時區時,往往已非中國工作時間,可能難以獲得充足流動性以支持後續業務。
避險屬性凸顯:全球外儲份額提升
投融資與結算的持續擴張,離不開人民幣匯率韌性與信用基礎的強力托底。
中東局勢升級之後至4月21日,人民幣兌美元匯率韌性顯而易見。
Wind收盤數據顯示,在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在6.8164至6.9183區間波動,從3月2日的6.8855升至4月21日的6.8165,升幅略超1%;離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在6.8112至6.9206區間波動,從3月2日的6.9012升至4月21日的6.8282,升幅約1.06%。
相較於其他貨幣,人民幣同樣表現穩健。2月27日當周至4月17日當周,Wind數據顯示,CFETS人民幣匯率指數、參考BIS貨幣籃子和參考SDR貨幣籃子的人民幣匯率指數分別漲約1.32%,1.56%以及0.94%。
將視線拉長,這種韌性並非短期現象。Wind數據顯示,2025年4月以來,在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從2025年4月9日的7.3498升至4月21日的6.8165,升幅約7.26%;離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從2025年4月8日的7.4278升至4月21日的6.8282,升幅略超8%。從2025年4月3日當周到2026年4月17日當周,CFETS人民幣匯率指數、參考BIS貨幣籃子和參考SDR貨幣籃子的人民幣匯率指數分別漲約1.13%,2.32%以及2.62%。
郭凱認為,在美元指數走強的背景下,人民幣對美元仍呈現升值態勢,這在全球避險情緒上升的背景下並不常見。
有觀點認為,人民幣逐漸具有避險貨幣的部分屬性。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授、中歐陸家嘴國際金融研究院高級學術顧問盛松成以及中歐陸家嘴國際金融研究院研究員孫丹2025年6月發表的文章表示,在制度信用(政府和央行承諾穩定)和宏觀穩定(低通脹、順差、巨額外儲)方面,目前人民幣已有相當優勢。
對此,宋科認為,所謂“准避險屬性”,更多是壹種階段性特征,而不是對傳統避險貨幣的簡單替代。與美元、日元等傳統避險貨幣相比,人民幣尚未完全具備全球范圍內的流動性和資產配置深度,因此更適合理解為在特定情形下、特定區域內具備壹定避險功能,而不是普遍意義上的避險貨幣。
宋科表示,相較於傳統避險貨幣,人民幣的潛在優勢主要體現在結構性因素上。壹方面,中國作為全球主要貿易國,人民幣背後對應的是較為穩定的實體經濟基礎,使其在貿易相關場景中更具天然使用優勢;另壹方面,人民幣資產與主要發達經濟體資產的相關性相對較低,在資產配置中具有分散風險的功能。
國家統計局4月16日發布的數據顯示,初步核算,壹季度國內生產總值334193億元,按不變價格計算,同比增長5.0%,比上年肆季度加快0.5個百分點。
關於人民幣匯率韌性的獨特來源,華創證券研究所分析師夏雪表示,美元、瑞士法郎、日元等貨幣主要依賴金融賬戶。與上述貨幣相比,人民幣的壹個顯著區別在於其具有明顯的經常賬戶屬性和貿易屬性。人民幣的幣值韌性依賴於中國龐大的經常賬戶順差,而這背後依托的是中國強大的制造能力。
中國銀河證券策略首席分析師楊超認為,宏觀政策的穩定性與連續性也形成重要支撐。中國在財政政策、貨幣政策及產業政策上保持較強的連貫性與可預期性,政策目標相對穩定,避免了頻繁的政策轉向對市場預期造成擾動。這種制度與政策環境的穩定性,本身就構成了人民幣匯率的重要“穩定器”。
“人民幣匯率的韌性並不表現為單邊波動,而更多表現為在雙向波動中保持總體有序、在沖擊後能夠逐步恢復均衡。”宋科認為。
3月6日,央行行長潘功勝曾在拾肆屆全國人大肆次會議經濟主題記者會上重申,央行的立場始終是清晰的:堅持市場在匯率形成中的決定性作用,保持匯率彈性,加強預期引導,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在特定的情景下,央行將使用宏觀審慎管理工具,校正市場的羊群效應和負向的自我強化。
值得注意的是,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顯示,2015年至2025年間,美元、英鎊和瑞士法郎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份額分別下降7個、0.76個和0.09個百分點。同期,歐元、日元、加元、澳元、人民幣等貨幣份額提升,其中人民幣占全球外匯儲備份額從2016年的1%升至1.95%,升約1個百分點。
宋科表示,人民幣匯率穩定預期有助於提升境外機構持有人民幣資產的意願。人民幣國際化不僅是結算層面的國際化,也是投資和儲備層面的國際化。如果幣值預期較穩,境外投資者和貨幣當局在持有人民幣資產時,對潛在匯兌損失的顧慮會相應下降,從而提升人民幣作為投資貨幣和儲備貨幣的吸引力。這壹點對於推動人民幣從交易使用走向資產持有尤為重要。
楊盼盼進壹步強調,隨著人民幣走勢向好,市場對人民幣國際化有了更高的期待,人民幣在已分配儲備中占比將具備提升空間。
數字人民幣提速:跨境支付降本增效
人民幣計價、結算和儲值等功能不斷夯實的同時,技術更迭正為國際貨幣體系演進注入新的變量。
支付是國際貨幣最基礎的功能,但受限於時差、跨境資本流動管制、反洗錢要求等,跨境支付往往面臨效率低、費用高的現實情況。由此,改善跨境支付體驗成為各國和金融機構共同探索的方向。
2026年1月,央行宣布啟動新壹代數字人民幣計量框架、管理體系、運行機制與生態體系,數字人民幣計息機制落地,標志著中國版央行數字貨幣(CBDC)完成從“數字現金”到“數字存款”的質變。
由此,數字人民幣定位從M0(流通中的現金)升級為M1(狹義貨幣),由央行負債轉變為商業銀行的負債,具備與普通存款同等的法律地位。
近日,央行江蘇省分行行長周誠君在某論壇討論中提出,數字人民幣早期定位於M0,面臨跨境司法管轄、現金流通管理等難題,升級為M1後轉為商業銀行負債,從根本上解決了跨境使用的法律障礙。
此外,周誠君表示,當前境內數字人民幣錢包尚未在境外實現合法落地,仍以境內映射為主,無法真正推動人民幣走出去。未來需推動數字人民幣錢包在境外落地注冊、接受當地監管。
2025年9月24日,數字人民幣國際運營中心在上海正式運營,並推出叁大業務平台。其中,跨境數字支付平台(數幣達)立足於支持人民幣國際化與跨境使用,探索運用法定數字貨幣解決傳統跨境支付中存在的痛點。目前,中國銀行、網商銀行、工商銀行等數字人民幣運營機構已先後宣布基於“數幣達”落地數字人民幣相關跨境支付業務。
更早之前,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與國際清算銀行(香港)創新中心、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國中央銀行、阿聯酋中央銀行聯合試水基於央行數字貨幣的跨境支付創新項目——mBridge(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
國金證券報告顯示,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可實現多方點對點直接交互,減少了傳統跨境支付模式對SWIFT和代理銀行的依賴,使跨境支付結算時間從叁天到伍天縮短至6秒-9秒,成本顯著降低。
渣打銀行在前述報告中提到,“數字人民幣跨境能力在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驗證,結算時間約7秒,成本較傳統系統降低最高50%,對希望跨越傳統支付通道的新興市場極具吸引力。”
更多金融機構正采取實質行動。據工行國際業務部相關負責人介紹,過去壹段時間,境內工行與工銀亞洲、工行阿布扎比分行、工銀泰國強化聯動,參與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運營,已實現經常與資本項下業務場景全覆蓋。
根據央行數據,自2024年6月試運營至2025年底,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累計處理跨境支付業務4868筆,累計交易金額折合人民幣約4778億元,其中數字人民幣在各幣種交易額中占比約96%。
周小川在近期講話中分析了肆大潛在挑戰美元的方向,其中之壹是僅非美元錨定的數字貨幣具備潛在挑戰可能,且需區分貨幣變革與支付技術創新。
多位受訪人士對《財經》表示,周小川所說的“非美元錨定的數字貨幣”主要指向有主權信用背書的央行數字貨幣,數字人民幣是其中之壹。
“數字人民幣不依賴於SWIFT和代理銀行,是壹個獨立於美元結算體系的結算工具,能夠為尋求脫離美元結算體系,或者減輕對美元結算體系依賴的主體提供壹個可行選項。”劉曉春對《財經》表示,因此,數字人民幣壹定程度上可以加快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同時,劉曉春強調,“人民幣作為主權貨幣本身被國際上廣泛接受,數字人民幣才能發揮作用。美元霸權的形成並不是因為美鈔印得漂亮,也不是因為美元清算體系比人民幣清算體系更好,而是由美元相關的壹系列制度安排決定。中國已經是全球第贰大經濟體、第壹大貿易體,這是國際上接受人民幣的基礎。”
穩定幣也能夠實現點對點直接交互,繞開SWIFT+代理行的傳統跨境支付結算體系,因此也被視為改進跨境支付結算效率的方案之壹。
當前,中國香港正同時試驗央行數字貨幣(CBDC)、代幣化存款及穩定幣叁種路徑。
香港金管局副總裁陳維民出席匯豐全球投資峰會時表示,目前尚未知悉未來貨幣的最終形態,希望確保叁條軌道均有探索,但相信最終的信任仍將建立在主權貨幣之上。在此基礎上,可發展作為商業銀行貨幣的代幣化存款,而穩定幣以法定貨幣作支持,更有助於年輕壹代的采用,但底層信任仍須依賴主權貨幣。
4月初,中國香港發放了首批穩定幣發行人牌照,匯豐銀行和渣打銀行兩家香港發鈔行最終拿牌。
值得注意的是,穩定幣市場與美元高度綁定。公開數據顯示,美元穩定幣占據了90%以上的穩定幣市場份額,遠高於美元在國際儲備貨幣中的占比。
2025年,美國通過《天才法案》確立了聯邦層面的穩定幣監管框架,被認為是對全球私人發行的美元穩定幣的“收編”,其深層用意是借助美元穩定幣為美元霸權“續命”。
多位受訪人士認為,掛鉤其他主權貨幣的穩定幣已難成氣候。“美元占據了99%的穩定幣市場份額,其他主權貨幣發展穩定幣的空間已經很小。”中國銀行原副行長王永利此前接受《財經》采訪時表示,非美經濟體繼續發展穩定幣可能存在主權貨幣被沖擊的風險。
人民幣國際化關鍵:深化資本項目開放
隨著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加深,壹些觸及深層制度的核心問題逐漸顯現。
以熊貓債市場為例,伴隨外資機構對人民幣需求整體上升,更多發行主體希望進入市場,在做大市場規模的同時也將市場推向發展的轉折點。
張婷婷對《財經》表示,熊貓債是中國債券市場對外開放的標杆市場,如果市場繼續擴容,監管在市場准入、資質審核等方面能否適應更廣泛的發行主體?境內債券市場發行主體風險特征與境外差異很大,發行和投資規則如何與國際接軌?
“壹些核心問題也在浮現,比如在全球市場波動性上升的背景下,更多主體進入市場會否帶來風險的跨境傳染?更進壹步,跨境資金如何管控?人民幣是不是可兌換,人民幣是否可出境?”張婷婷補充道。
作為熊貓債市場的參與者和發展親歷者,張婷婷坦言,當前市場既有機遇也有挑戰。如果繼續擴大制度型開放,讓更多發行主體進入熊貓債市場,可能會成為中國資本市場對外開放的標志性事件,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再上新台階。同時,人民幣匯率穩定性、投資者的風險識別能力、金融基礎設施能力、金融中介服務能力,以及跨境流動風險的管理能力等都將面臨考驗。“這些問題都需要在政策層面權衡取舍。”張婷婷說。
熊貓債市場的發展僅僅是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縮影。
央行數據顯示,按可比口徑計算,人民幣已成為中國對外收支第壹大結算貨幣、全球第贰大貿易融資貨幣、第叁大支付貨幣,在IMF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中的權重(12.28%)位列第叁。
值得注意的是,在IMF統計的全球外匯儲備份額中,人民幣截至2025年末的份額為1.95%,排名低於加元和澳元,與人民幣在SDR貨幣籃子中的權重並不匹配。
對此,多位受訪人士對《財經》表示,其核心原因在於人民幣尚未實現完全可兌換,限制了境外主體持有人民幣的需求。
所謂可兌換貨幣,主要指壹國貨幣可以不受限制地以市場價格轉換為其他貨幣。目前,人民幣在資本項下兌換仍存在壹些管制,主要涉及跨境債權債務、跨境證券投資等領域。
但實現資本項下本幣和外幣的可自由兌換,意味著存在跨境資金大進大出的風險,極易造成金融不穩定。屆時,貨幣當局只能在穩定本幣匯率和貨幣政策獨立性之間贰選壹。這就是國際經濟學上的“蒙代爾不可能叁角”理論,即政府不太可能同時兼顧貨幣政策獨立性、資本管制和固定匯率制這叁個目標,只能叁選其贰。
盡管如此,多位受訪者對《財經》表示,提升資本項目開放水平是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關鍵環節。
“沒有哪個國家在推動貨幣國際化的過程中,是非常嚴格地執行資本項目管制的。自由兌換和跨境自由流動是壹國貨幣國際化最重要的前提。”壹位外資機構首席經濟學家對《財經》表示。
郭凱亦對《財經》坦言,人民幣國際化和匯率穩定就像魚與熊掌,贰者不可兼得。“進壹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增強人民幣匯率彈性是更為自然的選擇,但這並不意味著放任匯率的非理性波動。”郭凱表示,“關鍵是人民幣匯率的管理方式、規則和溝通應當更加清晰、透明。”
“拾伍伍”規劃綱要明確,要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拓展人民幣在國際貿易和投融資中的使用,提升資本項目開放水平,建設自主可控的人民幣跨境支付體系,發展人民幣離岸市場。
2026年央行工作會議上,人民幣國際化被列入重大業務和改革事項,央行將制定具體工作方案並動態評估完善。
接下來的問題是,人民幣國際化的目標和實現路徑如何安排?
在近期的講話中,周小川剖析了人民幣國際化的叁大核心問題:
其壹,貨幣輸出渠道並非只有貿易逆差壹條路徑,中國長期保持貨物貿易順差,人民幣依然可以通過資本金融賬戶、對外貸款、央行貨幣互換等渠道有效輸出。
其贰,安全資產供給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支撐,境外持有人民幣需要安全、可兌換、可流通的資產載體,中國國債市場已逐步對外開放,但安全資產的供給規模、投資便利性仍需提升。
其叁,要合理區分儲備貨幣需求規模與債務市場規模,全球對儲備貨幣的實際需求量遠低於美國國債的存量規模,無需過度追求海量安全資產供給。
中國金融肆拾人研究院在其《美元體系深刻調整背景下的人民幣國際化》報告中建議,參照歐元的經驗與現狀,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在未來很長壹段時間內,美元的地位依然難以撼動,歐元作為全球第贰大國際貨幣,更適合作為人民幣國際化的階段性目標。”郭凱解釋稱。
對於資本項目開放,前述報告稱,中國可以保留合適的資本管理措施,有序開放資本賬戶,但資本賬戶的管理方式應當穩定、可預期,當需要應對突發、大規模的無序跨境資本流動時,應采用透明、基於市場、臨時性的資本管理措施,而非通過“壹刀切”的行政方式來幹預,後者將不利於投資者的信心。
“中國資本賬戶開放風險最大的時期已經過去了,2019年-2023年期間,人民幣匯率的波動率和波動幅度也已接近浮動貨幣。”郭凱表示,進壹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條件基本具備,接下來只是意願問題。
“當前明顯能感覺到政策層面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強烈意願。”郭凱對《財經》表示,“人民幣計價功能的突破是壹個信號,這是貨幣國際化最難的環節,如果不是政策主動推動,很難獲得實質進展。”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國家全球戰略智庫研究員張明建議,對前期已經采用叁項策略進行擴展與升級,加快推進人民幣國際化。
壹是同時推進大宗商品交易的人民幣計價結算與中國企業主導的國際產業鏈全鏈的人民幣計價結算;贰是中國政府應向外國機構投資者提供更大規模的人民幣計價安全資產,同時在人民幣利率處於相對較低水平時,更多推動人民幣負債型金融產品的國際使用;叁是中國政府應大力推動人民幣跨境結算清算機制的發展,與此同時加快數字貨幣國際結算清算平台的建設。
(作者唐郡為《財經》記者,顧欣宇為研究員;本文刊於2026年4月27日出版的《財經》雜志)-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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