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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5-20 | 來源: 極晝工作室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今年4月,成都茶樓界陷入了壹場“舉報風暴”。數百家茶樓接連收到監管部門的告知,因泡茶服務屬於“自制飲品”,他們被舉報沒有辦理食品安全許可證,涉嫌違法經營。
舉報涉及成都多個區。商戶們認為,這並非來自普通消費者,而是壹場針對全行業的“狩獵”——舉報者都是同壹個人,同壹個手機號。
此次風波恰逢監管新政落地的期間:4月15日,《市場監督管理投訴舉報處理辦法》於全國正式施行,明確對“非生活消費目的”的索賠可不予受理。
壹位茶樓老板認為,這次他們的集體維權,“也是對新政的壹次大考”。
01 無證泡茶
像壹場沒有預警的冰雹,涉嫌違法的消息在今年4月,密集地砸向了成都的數百位茶樓老板。
4月9日下午叁點許,兩位街道市場監管所的工作人員出現在成華區壹家茶樓,詢問老板曾帥,“你們是不是有泡茶?”得到肯定回復後,他們讓曾帥出示《營業執照》和《食品安全許可證》。
曾帥趕忙出示營業執照,上面經營范圍寫著“茶樓服務”。但他沒有辦《食品安全許可證》,也現場解釋說,“之前也沒有說過要辦”。
“泡茶屬於自制飲品,需要辦《食品安全許可證》。”監管人員現場普法。
曾帥覺得“很懵”。開茶樓伍年來,他頭壹次知道這回事。伍年前,他去街道辦窗口辦營業執照,還專門咨詢過,但窗口說不賣餐食就不需要辦。兩年前他去變更法人換證,也沒人提醒。“我覺得這個事違反了我們所有人的常識,我開個茶樓肯定是要泡茶的對不對?”
這不是曾帥壹個人的想法。在成都,茶館比咖啡館還多,官方數據裡全市約有壹萬家。協會執行會長張濤說,老板們的普遍認識是,不提供餐食,就不需要辦《食品安全許可證》。該協會的壹個工作人員在辦公室看到“無證泡茶”的新聞,起初還以為是沒有茶藝師壹類的資格證。
曾帥回憶,監管人員語氣也很無奈,說是遇上了職業打假人,透露成華區就有100多家茶樓被舉報,而全市有400多家。但監管人員說,最好跟對方(投訴舉報者)溝通撤銷投訴,否則可能會面臨5到10萬的罰款。
成華區是這次風暴中的重災區。和曾帥差不多同時,4月9日下午,另壹個街道的茶樓老板王曉月,也接到了屬地市場監管所的電話,說被職業打假人給舉報了。
王曉月自認平日小心翼翼,過去公安、消防上門檢查,都沒出過問題。她也記得,叁年前去街道窗口辦營業執照,順便問過要不要辦《食品安全許可證》,得到回復是“沒有餐食就不需要”,而辦證要去區裡的服務窗口,她也沒再琢磨。
(注:2015年施行的《食品經營許可管理辦法》將“自制飲品制售”列為餐飲服務的法定許可項目。2023年修訂的新辦法則明確,“拍黃瓜”“泡茶”等低風險簡單制售可簡化審查。)
王曉月覺得挺委屈,“我們茶館就泡個茶,能給大家的身體帶來什麼樣的傷害?不外乎就是有些老板用的是自來水,好的老板會用純淨水和過濾水。”
電話裡,工作人員讓王曉月自己去所裡看材料,也建議盡快和投訴人協調撤訴,“罰款會輕壹些”。
王曉月慌了,這天下午,她就撥通了投訴人的電話。對方說普通話,語氣平靜、老練,“語言技巧都把握得很好”。電話裡,他索賠4000元,她砍到兩千,再返還100元的消費金額。轉賬後,她加上微信,對方發來了壹份按好手印的撤銷投訴文檔。
幾天後,王曉月才去市場監管所了解具體舉報內容。結果她越看越生氣。除了無證泡茶,還有肆條投訴舉報,分別對應肆件商品:壹包奧利奧、壹包煙、壹杯夏桑菊、壹罐紅牛。
王曉月覺得,這些商品都來自正規渠道,對方只是在故意找法律“漏洞”斂財。她解釋,茶樓沒法辦煙證,客人需要就會跑腿去樓下超市買,只賺個跑腿費。又比如紅牛,她頭壹次知道紅牛還有那麼多種,而保健品紅牛需要專門資質。
王曉月後面查到了這份消費清單,驚訝地發現,那發生在壹年前,2025年4月27日。
直到幾天後,王曉月加入到壹個維權群,才知道自己不是唯壹倒霉的人,已有上百個同行正聯合起來維權。其中還有去年12月就遭受“襲擊”的。讓茶樓老板們尤為憤怒的是,他們發現,所有投訴都來自同壹個叫王某的人,聯系方式也是同壹個陝西號碼。
02 職業打假
沒有人知道王某的樣子。他舉報所附的消費記錄,都在幾個月乃至壹年前,店裡的監控早被自動覆蓋。他目標明確,選中的都是幾百平米乃至上千平米的中大規模茶樓,舉報軌跡遍布多個區。在不同的茶樓,他標准化作業,買幾乎壹樣的東西,煙、紅牛,以及點壹杯叫金絲皇菊的茶。有的商家還被舉報WIFI沒有實名認證。
對於這個勤奮的舉報人,老板們掌握的信息差不多也只限於此了。他們甚至沒法確定是否本人消費。
每當接到老板們的和解電話,王某會先確認店鋪名字、地址,停頓片刻,像在查閱記錄,再接著報出壹個索賠金額。通常,他會就每壹次消費索賠壹千元,並要求返還消費金額,總計從2000多到4000多元不等。有老板提出過見面,被壹口回絕,“幾千塊錢的事,我也沒時間見面”。
作為談判壹部分,王某也會說,“金額可以適當讓壹點,但是你得說壹個有誠意的金額”。
壹位老板被索賠4200元。她在電話裡求饒,說自己店鋪小、位置偏,剛開沒多久,沒怎麼掙錢,最多賠償兩千,但王某覺得不夠,拒絕了。
另壹位老板按著市場監管所工作人員教的溝通話術,想要把價格談到最低:“老師,我們現在生意也不好做,你掙幾百塊錢是幾百塊錢,如果按政策程序走的話,你也得不到,只有上交國家了。”對方也拒絕了。她的合伙人打了市長熱線,講了來龍去脈,寄希望於不被處罰。結果屬地市場監管所說,因為上級部門已經知曉情況,必須走正常的處罰流程。最終,她收到了壹張5000元的罰單。
即使監管人員出面,也很難談到更低條件。曾帥所在的片區,市場監管所給拾多位老板拉了群,找大家壹起開協調會。會上,有商家提出集體賠償兩叁千元。後來市場監管所的人員回復,“這個人不幹,要求每家可能至少1500元左右。”
有商家詢問過索賠依據,王某說是食安法,至於具體條款,“現在也沒空給你普法”。
曾帥參加的溝通會上,市場監管所人員也解答了商戶們的疑問。比如對金絲皇菊,他們打印了《中國藥典》中的菊花目錄,上面只有伍種,而金絲皇菊不在此列。
這意味著,這壹成都茶樓普遍售賣的茶葉,不被視作國家衛健委藥食同源名單裡的“菊花”,不能被當食物輕易入口。曾帥記得,負責人現場還舉了例子,某個東西在廣東能吃,但是在內陸就會被判違規。
壹位茶樓老板被投訴舉報的內容。講述者供圖
有商家就“金絲皇菊茶”提出合規來源
王某也從不主動給商家打電話,只是隱身在舉報材料背後。金牛區的茶樓老板勇哥在4月初和對方談崩金額後,沒再聯系王某,對方也沒打來電話。只有屬地市場監管所多次打來電話詢問和解進展。
開茶樓是勇哥第壹次做生意,在這之前,他都不知道“職業打假人”的存在。但他本能地覺得,對方是在敲詐勒索。當著監管人員面,他說寧願把這個錢交給國家,但聽到如果立案罰款可能得要幾萬塊,他也沉默了。
對勇哥來說,兩叁千塊“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數字”。如果早叁肆年,他可能也懶得糾纏,直接給錢了事,“就當打麻將輸掉了”。但這幾年生意艱難,他內心很難接受給這筆錢,想著能拖就拖,說不定就能糊弄過去。
在成都,茶樓生意的變化如此明顯。勇哥說,伍年前他的茶樓開業,40多個包間,周末總能坐滿打麻將的人。但疫情過後的幾年,客人壹年比壹年少。如今他已經砍掉壹半包間,分租了叁肆平米店面出去。即使如此,上座率也不如以前,“疫情第贰年,叁樓包間壹大半都用不上了”。連人們打麻將的金額也變小了,“之前有打50、100塊的,現在基本看不到了,最多打10塊5塊的。”
“貸款了壹百多萬,搞到現在還有50萬沒還。”他語氣低沉地說。
在成都,茶樓是典型的經濟的毛細血管。成都市茶樓行業協會執行會長張濤說,行業壹直有肆六開的說法,有壹半的商家其實並不掙錢,“說白壹點解決了就業問題,但對國家的稅收貢獻率並不高。”
當“無證泡茶”的輿論發酵後,成都市茶樓行業協會也積極參與了進來。他們在公眾號發文提醒商家注重合規,也倡議同行,“拒絕私了妥協,依法維護合法權益”。
憋屈、憤怒,這是茶樓老板們的普遍情緒。曾帥加入的壹個維權群現在有160多人,其中不乏沒被舉報的商家。出於義憤,他們也表態,如果打官司,願意分攤律師費。
過去壹段時間,曾帥在維權上投入了不少時間。他在網上私信評論區裡的老板入群,也不停學習各種法律條款,多次找監管部門溝通。
這個肆拾多歲的中年男人說,自己不是為了兩叁千塊錢,而是咽不下這口氣。
疫情期間,曾帥待了拾多年的房地產公司解散了,他拿到賠償金,從朋友手中盤下茶樓,原本指著下半輩子靠它養家糊口。
“這兩年沒賺到錢,現在還要被敲幾千塊錢,誰心裡過得去?”他說。
03 新政前夜
事後看,這場波及數百家茶樓的舉報集中在4月前後爆發,或許不是偶然。如果再晚壹點,這些舉報投訴很可能直接被官方“拒之門外”。
4月15日,《市場監督管理投訴舉報處理辦法》正式在全國開始實施。新規的壹大核心,便是明確“非生活消費目的”的索賠,監管部門可不予受理。
這也是商家們最初想要援引保護自己的條款。4月13日,街道市場監管所組織的協調會上,曾帥當面提起這條規則,但得到的回復是,“這些投訴舉報發生在4月15日之前”。
值得壹提的是,新規的背後,是過去幾年各地市場監管部門接到的投訴舉報數量的激增。這或許也可以解答成都茶樓商家的困惑,為什麼壹些基層監管部門會積極促進和解?
東部某縣市場監管局的法規科負責人陳寞說,如果對處理結果不滿、利益訴求未得到滿足,這些職業打假人還會發起行政復議。有的還會用上各種手段,信訪、找紀委舉報、找司法局申請執法監督等等。
在陳寞所在的縣,疫情過後,每年接到的行政復議件,從以前的每年數拾件,猛增到現在的兩叁百件。平均每壹件,需要兩叁個工作人員處理兩叁天。最近叁肆年,陳寞幾乎天天和同事加班,還經常忙不過來,需要壹線的同事配合。
“如果是實質性的打假,我們是支持的,還會發放獎勵金。”陳寞說,“但現在我們碰到九成以上,都是抓到壹個小問題無限維權,而法律條款有時確實與基層的實踐有脫節”。
陳寞所在的縣屬於東部相對發達地區,多年來已經形成壹套和職業打假群體打交道的標准流程。據她介紹,現在當地壹般是這樣做的:接到投訴舉報,該核查核查,如果確實違法,該定性定性,“再看看能不能符合輕罰免罰的條件”。對商家,他們不會勸說私了,但也會提醒後續可能被糾纏的代價。
經驗的背後都是壹個個具體的案子。陳寞曾過手壹個案子,有人外賣下單了兩個荷包蛋,商家少送了壹個,作了退款處理。考慮到違規行為很輕,監管部門作了不予處理的決定。但投訴者後來起訴監管部門,壹審、贰審,期間也把商家追加為被告,商家忙於此事,關了叁天門,反過來埋怨他們當初不建議私了,“還不如當時賠壹千塊錢算了。”
事實上,陳寞說,如果涉及違法事實,即使撤銷投訴,監管部門也需要做出處理。不過相對來說,那樣會好處理得多,“不壹定要走立案程序,符合免罰條件的直接可以不予立案”。
陳寞也關注到了成都茶樓事件,在她看來,王某在茶樓高頻率的購買行為,屬於典型的“非生活消費需求”,按照新規可以不予受理。事實上,在新規正式施行前,陳寞所在的市場監管局近年已經參照規定,開始拒絕受理此類投訴。
在成都,新舊法規交替的縫隙中,成都茶樓老板們,只能將希望寄托於基層監管部門的“自由裁量權”,希望爭取到“首違不罰”。
在輿論發酵下,轉機也出現了。肆川省級媒體報道了該事件後,4月28日晚,成都市市場監管局回應媒體稱,對未取得食品經營許可的初次違法行為,符合條件的商家將予以“首違不罰”。
但事情也壹波叁折。伍壹假期後,還有茶樓老板接到屬地市場監管所的電話,詢問為何還沒有和解。或許是因為處理期限的到來,這通電話裡,基層幹部的語氣比之前更急促。
在壹段時間裡,曾帥都覺得提心吊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免於處罰。直到他去市局,聽壹位負責人當面說,“只要積極配合整改的都沒問題”,才算徹底安心。這位負責人還說,相關文件其實早就下發,但可能壹些基層幹部沒有領會到文件精神。
對另壹些茶館老板而言,事情則還沒有結束。5月15日,王曉月聯合另外九位給王某轉賬的茶樓老板,正式向公安報案,希望追究對方“敲詐勒索”。而此前收到5000元罰單的老板,也在考慮提起行政復議,希望能要回這筆錢。畢竟,5000元也不是小數字,夠她付壹個員工的月工資了。
和很多同行壹樣,曾帥早就已經申請辦理《食品安全許可證》,目前還在等待審核。這並不是壹個太復雜的過程。相比之下,他真正擔心的還是生意,“關鍵是現在不能養家糊口”。-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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