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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5-21 | 來源: 南方周末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26年春天,黃魚家門口花園的茶梅照例開出了玫紅色的花,這是父親最早移來的“居民”,同時種下的還有壹株含笑,它倆長勢最好。
2008年,父親確診前列腺癌。大約半年前,黃魚攜妻女、父母搬入新居。門前有壹塊可供住戶改造的草坪,他遲遲沒有動工。但父親病了,預期只能存活伍年,這讓改造草坪的計劃變得有些迫不及待。黃魚打算與病中的父親壹起,趕緊“把草皮弄壹弄,弄得像個花園”。
花園承載了黃魚的想象,是理想生活的現實圖景。父親學過木匠,後來又成了壹名機床工人,“花園”在他的語境中是陌生的事物。對父親來說,造花園不過是在地裡種幾棵樹而已。
父親生病後,壹棵樹種下去,牽連出另壹層含義:幾年之後,這棵樹長成枝繁葉茂的樣子,父親未必還能看見。父子倆壹起種樹,將來可能只有兒子在樹下走動。
在花園修建的過程中,父子之間的矛盾持續出現。修建前是否應按傳統請風水先生來看壹看?用來墊腳的石塊,尖角是否應該避開某個方向?紫薇的枝條如何修剪?……這是父子之間長期角力的延續,就像在搬入新居不久,父親早早地在門前的草坪上種下了從老家移過來的壹株茶梅、壹株含笑,類似於“宣誓主權”。
黃魚需要為父親覓得壹處墓地,也叫“陰宅”。在此之前,他們剛換了新的住處,即“陽宅”。花園成了陽宅與陰宅之間的過渡場所。“人通過空間、方位、樣式和景觀,去表達自己對生活、對生命、對永恒的想象。”黃魚說。對他來說,裝修新居透露出對理想生活的追求,建造花園則似乎是在刻意營造壹種幻境,而置辦墓地寄托著人對身後安頓的想象。這叁件事交雜在壹起,在時間和空間上重建了父子的關系。
花園壹角,盛開的花 圖/受訪者提供
父親去世距今已經13年,花園成了這個家庭安放記憶之處。在清明、冬至這樣的家庭祭祀時節,家人們會在家門口禮拜,請逝世的父親回家團聚。會把點燃的香蠟插在父親當年栽下的茶梅、含笑腳下,那是父親留下的路標,他將循著這個記號回家來。也因此,黃魚不再輕易改造花園,也很難搬離這所房子。他形容這是壹種“安土重遷”。這裡已經成為家庭的圖騰。
黃魚將建造花園、送父親離開的時光寫成非虛構作品《花園與父親》,於2026年4月出版。學者、作家黃燈評價,黃魚在作品中“展開了對生死疲勞中的自我及父親深邃而復雜的理性審視”,“其傳統父子角色與傳統倫理邊緣之外的延展性思考,充分彰顯了作者個人化思想的成色。”
黃魚認為,花園壹方面是追憶和懷念,另壹方面是建築的長久與人的衰老、疾病、死亡之間的對照。他將之形容為博爾赫斯筆下的迷宮,父子倆都在花園裡尋找出路,但未必能走到壹起,也未必能想到壹起。他在壹個不斷變化、沒有標准答案的世界裡,處理最具體、最私人的事情,比如死亡,比如親情,比如告別。
這座花園常常讓黃魚想起博爾赫斯的《雨》。在這首詩中,雨落在耳際,落在庭院,落在窗上。在那首詩的末尾,潮濕的暮色帶來壹個聲音,“我的父親回來了,他沒有死去。”
以下是《南方人物周刊》與黃魚的對話。
花園中的小道 圖/受訪者提供
“禮行如儀”與“無所適從”
南方人物周刊:父子關系是壹個很重要的命題,在你和父親身上具體的呈現是什麼?
黃魚:我們有很多關於父子關系的觀點和思想。中國傳統敘事中是“父慈子孝”;弗洛伊德有“弑父”這樣的表達;在卡夫卡的《判決》中,父親對兒子說“你去死”,兒子就真的去死了。
我這個年紀的人所接受的教育,壹部分來自革命敘事——很多革命故事都是從兒子反抗父親、走出封建家庭開始的。壹代人要奔向壹個嶄新的未來,那是理想的彼岸。它隱含著壹個前提:要與過去決裂,與傳統告別。
我學社會學時,會覺得我們應該走向現代、告別傳統。但這些觀念壹旦落到具體的家庭事務中,就會與現實沖突。按照傳統做是壹種邏輯,按照現代觀念做又是另壹種邏輯。怎麼處理父親的疾病?怎麼為他找墓地?怎麼辦喪事?我會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怎麼安放內心,甚至連壹個表情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如果沒有這些復雜的觀念,也許反而可以簡單地按照“贰拾肆孝”去做,那至少有壹種確定性。但在現實中不可能。作為壹個當代人,你接受過各種思想觀念,不可能再完全回到那種敘事中。我想呈現這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它不是考試題,沒有標准答案,也沒有人給你評分。最終只能靠自己心中的那杆秤。這是唯壹的、不可重來的事情——我只有壹個父親,他沒了就沒了。
《花園與父親》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書中隔幾章就會有壹些自我反思。現在父親已經離開13年了,你覺得自己當時做得怎麼樣?你說自己心中有杆秤,經歷了這壹遭,當年你的苦悶、矛盾、無所適從得到紓解了嗎?
黃魚:這個問題我會比較警覺。因為壹旦這樣想,每個人都會不自覺地往“自我期許”的方向靠,傾向於把自己變成“做得對”的那種人。那樣壹來,又會回到“父慈子孝”的傳統敘事:父親值得你去做,你也盡力去做了,於是這個故事就變成了壹個道德上圓滿的故事。
我們所接受的文化和教育中,有儒家、道家、佛家,也有西方的思想體系,各種理念混在壹起。但面對至親的疾病和死亡,內心到底該有什麼反應、如何處理這些具體的事務,沒有壹套清晰、樸實的方法論和路徑。
如果是獨生子,這種體驗會更強烈。父親壹旦生病,兒子會突然成為那個必須站出來的獨壹無贰的人。他站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戚、鄰居都在看兒子怎麼做。雖然內心很彷徨、很疑惑,但他只能挺身而出。
這個過程中,我們基本上會按照約定俗成的傳統去做,相當於取了壹個公約數,我們說“行禮如儀”。這在傳統中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比如殯葬改革之前,還在實行土葬的時候,蓋棺前需要由舅舅來做中間人,看逝者的頭是否居於正中。按傳統的說法,逝者的頭如果有偏向,他的福蔭也會有偏向。所以壹定要有那麼壹位權威人士來把關,確保不偏不倚。
從事務層面來說,很多百般糾結的事情會隨著父親的離去突然解決。比如我原來擔心他到底應該在哪兒離開,是在醫院、在家裡,還是回老家“歸中堂”?這些原本壹直糾結的問題,都在父親離開的那壹刻塵埃落定。
但內心層面的那些問題,父子之間的情感、困境、聯結……不會隨著事情結束就消失。中國的父子關系在今天到底應該是什麼樣的?什麼樣的情感連接是合適的?這種關系何去何從?當我們“行禮如儀”的時候,真實的內心活動是怎樣的呢?我們能否做到表裡如壹?我們的真實情感是否具有現代性?這裡面其實問題叢生。
所以從父子關系來說,我最強烈的感受就是:這個角色你無法回避。但在扮演這個角色的過程中,內心的情感壹直找不到壹種合適的表達方式。
黃魚 圖/受訪者提供
死亡教育
南方人物周刊:這種難得的死亡教育對壹個人影響巨大而深遠。
黃魚:我們接受的教育其實都在教壹個人怎麼奔向中年,走向壹個更強盛的生命階段。所有的准備都是面向這壹階段的。但從生命的強盛走向衰老、走向死亡這壹部分,其實是缺失的。在這個問題上,我跟父親很難交流,交流的前提是有壹套共同的思想體系。比如過去,大臣給皇帝寫奏折、皇帝批奏折,他們背後有壹整套共同的儒家思想體系,有壹套可以交流的“密碼”。
但在“死亡”這個問題上,父子之間、兩代人之間,沒有。
在宗教環境裡,面對親人的離去有壹整套方法和話語,有安慰的方式,人們可以通過這套體系來交流。但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沒有,很多時候就變成不說反而最安全,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用什麼去說。
我們在器物層面上的現代化是很明顯的——生活方式、交通……但在態度、情感、信仰這些層面沒有完成。現在主導的是科學理性,但有些問題在這個層面無法解決。康德有壹個觀點是“要給‘上帝’留壹個位置,不能把壹切都交給科學”。科學需要的是“可證明”,但有些東西無法被證明。
南方人物周刊:父親離開後,你什麼時候開始真正處理內心的情緒?
黃魚:分階段完成。
我在父親還沒去世時就夢到他離開。等到事情真的發生時,反而有壹種“經歷過”的感覺。父親去世後,我在夢裡見到他,那也是壹種釋放。
還有壹種是寫下來。有壹次我要給朋友回郵件,寫到“我父親去世了”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淚流滿面。我從來不曾用鍵盤把這件事敲下來。
所以情緒的釋放分場域,在不同時間、不同空間,用不同方式壹點壹點完成。
電影《漫長的告別》劇照
南方人物周刊:你剛剛提到“贰拾肆孝”、“父慈子孝”,這是壹種傳統的方式,我們也在走向壹種更“現代”的方式。這兩者是對立的嗎?
黃魚:這個問題其實很難回答。比如“贰拾肆孝”,在傳統社會中,它是合理的、天經地義的;放到今天,用心理學或者多元主義的視角去看,其中有些故事會顯得反人性。它到底是對還是錯?
從更長時間的維度看,沒有絕對的對錯;但在具體的時間、文化中,它又是有對錯的。比如今天提倡樹葬、海葬,海葬把骨灰撒向大海,在傳統中就是大逆不道。問題不在於有沒有對錯,而在於具體的歷史情境。
像我們這壹代人,同時接受了幾套東西:傳統的、外來的、科學的、理性的。用韋伯的話說,就是經歷了壹個“祛魅”的過程。當你祛魅後,怎麼重新賦予壹件事情嚴肅性、意義和價值?
比如喪葬中的壹些細節,你會覺得它們帶有黑色幽默,因為它們原來的神聖性已經消失了。但在操作層面,你又必須依賴這些傳統——因為它提供了壹個“最大公約數”,讓事情可以順利完成。
這也是我在序言中說的“信與不信”。“信”是壹種賦魅,“不信”是壹種祛魅。人需要通過相信來獲得確定性,讓內心安定,讓情感有壹個安放方式。壹旦原來那套東西被懷疑,情感表達的方式也會失效。
但人不可能壹直處在不確定中,所以會本能地尋找新的確定性。比如我會把某位醫生當成說壹不贰的人,不去質疑,完全按照他說的去做。那也是壹種重新建立的“相信”。
表面上你在遵從傳統,但內心未必相信它。這就是“信與不信”的矛盾。
南方人物周刊:這種矛盾會影響你跟父親、你跟下壹代的關系嗎?
黃魚:代際關系壹直在變化。家庭結構、社會制度、生活方式都變了,但我們的底層其實是壹樣的。可以用壹句話概括:性相近,習相遠。“性相近”是說,我們與父輩有同樣的基因。同時,人面對世界有壹種最基本的“條件反射”,我們在父輩建立的原生環境中長出自己的反應方式。“習相遠”指外部環境,比如教育方式、潮流、遇到的人,這些變化可能掩蓋了“性相近”的部分。基因、原生環境讓我們與父輩在底層相似,但時代、教育、環境又讓我們看起來不同。
如果再加上壹個時間維度:童年,父親是榜樣;青年,父親是反抗的對象;中年之後,發現自己越來越像他。這個過程我的體會特別深,很多性格、處理問題的方式,我們其實是壹樣的。
這不只是父子關系的探討,還關乎壹個更大的命題:我們這壹代人,如何成為“現代人”?這是壹個過程,是我們正在奔向的未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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