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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6-05 | 来源: 北青深一度 | 有0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养老院里重阳节慰问演出,戴着纸王冠的是当月生日的寿星| 受访者供图
修修补补
在养老院里,我不仅感受到了老人的脆弱,还有护理员在这种工作中的脆弱。在一开始进行田野调查时,我经常和护理员们一起工作、吃饭、聊天,这也决定我最初的观察视角。在我田野调查的这两家养老院里,护理员几乎都是女性,年龄大部分集中在50-60岁、来自农村地区,受教育程度多在初中以下。
我曾在田野笔记里记录了第一次看到护理员协助一名失能老人如厕的过程,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象过大小便会是如此漫长的一个过程。护理员阿姨自始至终非常耐心,但当时的我有莫名的焦躁,仿佛面对放慢了五倍播放速度的电影。
护理员们经常会跟我抱怨薪水低、工作繁重,尤其是这个工作很脏。这些护理员阿姨之前从事的大多是体力劳动,对她们而言,在养老院照顾老人也是一个体力活。我们有时候会觉得护理员讲话怎么这么粗声粗气、冷冰冰的,一点没有我们印象中服务人员该有的情感、语气。这其实跟她们一直以来的劳动轨迹、劳动习惯有关。
对于护理员来说,每天处理这些难以调动思考和情感的“屎尿工作”,不仅是体力上的消耗,同样也是精神上的巨大消磨。护理员通常是一个人照护五、六个老人,工作比较繁重,情感层面的要求更多可能需要社工来加入。
认知症患者由于失去了对周遭环境和自己身体状况的准确判断,他们往往比其他失能老人更为脆弱。有的老人曾半夜翻出护栏跌倒在地,有的老人常常四处游荡,即便在看管严格的环境下仍然存在走失的可能。我也曾见到护理员被老人辱骂,手臂被掐出血痕。
为了消除安全隐患,大部分养老机构会在入院时就明确告知家属或签署“保护性约束知情同意书”。在养老机构的照护过程中,约束手段的运用最常引起道德争议,比如说给认知症老人系上约束带。
护理员阿姨曾向我解释:这种手段看着可怜,但是以防万一,要为他们的安全考虑的,也是一种技巧。有的家属来看,再不怎么怪你,自己心理也难过的。
大部分人都在家中经历了多年照护的艰辛,能体谅护理人员的方式。很多家属也会尽量改善约束的方式,比如自制更为柔软的约束带,有些家属也常常前来陪伴老人,减少白天约束的时间。
这种状态下的照护关系格外脆弱,它既包含关怀与照料,也存在着限制、剥夺的可能。孝亲劳动的外包虽然帮家庭成员卸下了生活照料的重担,但也伴随着忧虑不安,作为子女不得不去面对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把父母送进了养老院,他如何继续当一个孝顺的孩子?
“孝亲代理”能代理的是日常的照料劳动,比如像喂饭、清洁,以及一些贴身的护理,偏于效率导向的服务。它可以代替力不从心的子女履行部分照料的职责,使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秩序不至于因为照料危机而中断。但它不能代理的是那些更个性化的、情感的照顾,像来自子女的关心、看望,日常的关注,还有医疗决策等等。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互相补充、协作的。子女也可以对护理员的日常工作进行监督,推动改善。
确实能看到,子女经常去养老院的那些老人,他们的幸福感和满意度会比其他老人要高,生活质量可能也会更好一些。比如说,有些子女会经常探望父母,精心准备点心吃食,维系紧密联结和真挚感情。我曾看到一个90岁的老人,怡然自得地在小桌子前耐心地拆解大闸蟹,仔仔细细品尝了一个多小时。
把脆弱性这个话题重新带到公共视野来,是希望人们能关注到养老照护环节中每个人的难处跟弱点,建设一个对老年友好的公共环境。在这本书之前,我写过关于养老院的论文,在一席也做过相关的演讲,但那个视频会被一些自媒体截取片段,讲成“女博士卧底养老院,真相令人震惊”,我非常害怕看到这样的传播,它再一次污名化了养老院这样一个空间,强化了厌老心理。
近些年,针对养老院的“邻避运动”或许是“厌老”情绪最为集中的表现。比如,很多城市的业主们会签署联名信反对在自己小区周边建设养老机构,认为这会造成房价下降,机构的医疗垃圾也可能污染周围环境,救护车和殡葬车的来往也会让人产生恐惧心理。仿佛老年是一个与我们对立的,而不是人人必经的生命阶段。
现在我们可能都更加去追求更强、更独立的个体,但它或许不是我们对于理想生活唯一的想象范本。不管是对于父母,还是对于我们自己,照护都有一个很重要的道德意义。我们要重视照护的价值和关系的价值,这就需要被照顾者和照顾者双方都要被给予支持,也就是照护的社会化和公共化,包括更人性化的养老院,更加周全的养老服务体系。比如说现在在全国推广的长期护理保险,虽然目前的时间和项目还比较有限,但对于有些失能家庭来说,就可以帮助它再撑一撑。-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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