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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7-20 | 來源: 鈦媒體APP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文 | 新象工作室01 相隔叁拾年,同壹種笑聲
大概是在1994年,東北的姑奶奶帶著姑爺爺回老家探親——兩廣交界的壹個小鎮子上。大年初壹,他們帶著還是小學生的我,到鎮上唯壹壹家電影院看了壹部電影。
那是我人生第壹次正式買票進電影院看商業電影。說是電影院,其實不過是公社時期大會堂改造的壹個大廳,木頭座椅硌得人屁股疼,幕布上總有洗不掉的污漬,空氣裡混雜著瓜子殼、橘子皮和各種汗臭味道。但就是這樣的地方,給了我壹生中最純粹的觀影記憶。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好笑、這麼好看的電影。銀幕上壹個叫周星馳的人,把對對子變成了生死搏斗,把毒藥念成了繞口令,讓壹只蟑螂有了名字叫“小強”,讓壹條狗有了名字叫“旺財"。最絕的是那段“唐伯虎賣身葬父”——壹個才高八斗的江南第壹才子,為了混進華府接近壹個丫鬟,居然在競爭對手面前比誰更慘。那種“自降身份到極致”的荒誕,讓我笑得在座位上直不起腰,眼淚都笑了出來。
走出電影院時,我覺得我肚子都笑痛了,心裡卻莫名其妙地有點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笑聲的縫隙裡溜走了,當時我抓不住,也說不清。我只是覺得,這個叫周星馳的人,好像和其他搞笑的人不壹樣。他的搞笑裡有壹種很奇怪的悲傷,像糖衣裡面裹著壹顆很苦的藥,你先把糖舔完了,苦才慢慢泛上來。
那部電影叫《唐伯虎點秋香》。
此後很多年,我在不同的年歲裡重看了很多遍。少年時看熱鬧,青年時看荒誕,中年後看悲涼。我逐漸明白,周星馳的電影從不止壹個層面——淺者得其樂,深者得其悲。他的喜劇裡永遠埋著壹顆啞彈,笑完了才會爆,而且爆得無聲無息,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滿臉是淚了。
叁拾多年後,在北京,我帶著兩個孩子走進杜比巨幕電影院看《功夫女足》。從坐下的壹刻起,孩子們目不轉睛,時不時爆發出歡樂的笑聲,甚至不得已要上廁所時,還央我用手機錄下他們要錯過的片段。影院裡帶孩子來看的並不少,那些時刻,總是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那種笑聲很熟悉,熟悉到讓我恍惚——它和1994年那個小鎮電影院裡的笑聲,是同壹個頻率。
散場時,老大問我:“她們為什麼會功夫還要踢足球?”我想了想,說:“因為人生很多時候,你總得帶著點不壹樣的東西上場。別人覺得你不倫不類,但那個‘不壹樣’,恰恰是你的勝算。”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我知道,很多年後,如果他重看這部電影,會懂。
02老嫗能解:什麼是好電影的標准?
《功夫女足》上映後,口碑明顯兩極分化。那究竟什麼是壹部好電影?
我想引用壹個古老的創作標准——“老嫗能解”。
唐代詩人白居易,每寫完壹首詩,就念給家裡的老婦人聽。問:“聽得懂嗎?”老婦人說聽得懂,這首詩才定稿;聽不懂,就改,改到她能明白為止。這不是討好底層,而是壹種創作倫理:真正的藝術不應該設置認知門檻,它應該對所有人敞開大門,同時在門後准備好不同的風景。白居易的《賣炭翁》《琵琶行》,表面上是老嫗能解的白話敘事,底層是對社會結構的深刻批判——這才是“老嫗能解”的最高境界。
《功夫女足》的故事框架是完整且淺顯的:以雙雙、鈺瓏為首的熱愛足球的峨眉女弟子,征戰女子足球世界杯,初現崢嶸,中途折戟遇挫,最終超越突破,奪得世界冠軍。你不需要懂任何隱喻,也能完整地享受這個故事——你看到弱小的隊伍被打壓,看到她們在絕境中不放棄,看到最後壹場比賽逆轉奪冠。這個敘事是普世的,是自洽的,是對孩子完全友好的。
但這只是第壹層。
如果你曾經看過《少林足球》,你會發現周星馳在贰拾多年後做了壹次有趣的呼應和升級。《少林足球》是壹群落魄的少林弟子用功夫踢球,講的是“被時代遺忘的傳統如何重新找到價值”;《功夫女足》則是壹群被主流看不起的女孩,把峨眉功夫和足球結合,壹路打敗世界上最強的隊伍,講的是“被低估的人如何證明自己”。前者是懷舊,後者是宣戰。
03表層:孩子們的快樂,不是敷衍
我們先誠實地談談表層,因為太多影評不屑於談這壹層了——仿佛“讓孩子笑”是壹件沒有技術含量的事。
這是錯的。讓孩子笑,尤其是讓今天的孩子笑,非常難。
今天的孩子們是看著短視頻長大的,他們的笑點被訓練得極其刁鑽,節奏閾值極高。壹個慢了叁秒的笑點,他們就會低頭刷手機。《功夫女足》能讓這些孩子目不轉睛,靠的不是簡單的鬧劇,而是周星馳對“奇觀”的精准計算——功夫和足球的結合,每壹個動作都突破了物理常識,但又卡在“荒誕但不惡心”的邊界上。雙雙的輕功停球、鈺瓏的凌波微步過人、守門員的鐵布衫撲救,這些場面既滿足了“功夫夢”,又滿足了“足球夢”,在兩個類型之間找到了壹個從未有人到達過的交匯點。
而且,周星馳罕見地給了女性角色真正的主場。她們不是花瓶,不是陪襯,不是被拯救的對象。她們是主角,是決策者,是執行者。當雙雙壹腳凌空抽射破門時,影院裡的女孩們歡呼的聲音,比男孩還響。
所以孩子們看到的,不僅僅是壹個好笑的故事。他們看到的是壹個“我可以”的寓言——不管別人怎麼說你不行,你帶著你的功夫上場,踢給他們看。這個層面的價值,是獨立的,是不需要任何隱喻加持的。它本身就成立。
04中層:那些不對勁的隊名
但如果你是壹個在電影院裡笑完之後,忽然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的成年人,恭喜你,你推開了那扇門的第贰層。
《功夫女足》裡,峨眉隊的對手不是隨機命名的。它們構成了壹套完整的隱喻編碼系統——不是零散的梗,是成體系的、可以互證的編碼。
大河隊,諧音“大和”,日本民族的自稱。連續柒年奪冠,第八年輸給了峨眉隊。八年——這個數字不是隨手寫的。如果你熟悉中國近代史,你會在那個“八”字上停頓壹下。柒年不敗、第八年終結,它像壹個密碼,精准地卡在某個不能說破的地方。
梨花隊,指向韓國。隊名與梨花女子大學高度關聯,隊員在比賽中佩戴彩色美瞳、頻繁惡意犯規、假摔騙牌。這些設定在韓國引發了輿論風暴——誠信女子大學教授公開抗議,近拾家韓媒跟進。但恰恰是因為“被戳中了”,這個隱喻才獲得了最強烈的驗證:如果完全無關,對方不會如此跳腳。韓網的憤怒,反而成了這部電影文本分析的最佳腳注。
珊瑚隊,指向美西方/澳大利亞。賽前傲慢輕視峨眉隊,結果“吃盡了苦頭”。恒河隊指向印度,金龍隊指向泰國。對手們構成了壹個“豺狼虎豹”的包圍圈,而峨眉隊是那只從包圍中沖出來的獅子。
更隱蔽的壹層:峨眉隊核心球員雪野穿20號球衣,隊名“峨眉”同時是國產渦扇-15發動機的名字——殲-20的“心髒”。有網友分析射門軌跡暗合“錢學森彈道”。單獨看都是巧合,但結合隊長雙雙10號(殲拾)、前鋒鈺瓏8號(殲八)、候場的36號等細節,放在壹起看,就很難再說“巧合”了。
這壹切是過度解讀嗎?如果你看過《唐伯虎點秋香》,你會發現周星馳從來不是壹個“隨便”的導演。他的無厘頭背後,是極其精密的敘事計算。《唐伯虎點秋香》裡,唐伯虎最後娶了秋香,但秋香也要打麻將——那個“也”字,消解了整部才子佳人戲的浪漫。《大話西游》裡,至尊寶說了那段“曾經有壹份真誠的愛情”,你以為他在搞笑,後來你發現那是他知道自己即將失去壹切時的遺言。
周星馳從不說破。不說破,是最高級的說。他把釘子敲進木頭,然後走開。你摸不摸得到,是你的事。
05深層:不是密碼本,是鏡子
但《功夫女足》不只是密碼本。如果只是密碼本,它不會讓我在中場休息時看見那麼多孩子臉上純粹的快樂。
周星馳的真正功力在於:他讓政治隱喻服務於情感敘事,而不是反過來。大河隊的柒年霸權,在電影裡首先是壹個“強大的對手”;梨花隊的盤外招,首先是制造戲劇沖突的反派功能。孩子看到的是“打敗壞蛋”,成年人看到的是“打敗誰”——兩者在同壹套視聽語言中各自成立,互不幹擾。
這很難。絕大多數導演做不到。他們要麼拍得太淺,成年人覺得幼稚;要麼拍得太深,孩子坐不住。周星馳找到了那個罕見的平衡點——用淺白的語言講復雜的事,用荒誕的形式承載嚴肅的內核。
這讓我想起《大話西游》。少年時看,是無厘頭西游;青年時看,是愛情悲劇;中年後看,是宿命論——月光寶盒穿越壹百次也改變不了的結局,至尊寶戴上金箍後“他好像條狗啊”的回望。那不是自嘲,是覺醒者回望凡間時的悲涼。
《功夫女足》繼承了這套語法。只是這壹次,他談的不是個人命運,而是集體記憶。不是“我失去了愛情”,而是“我們曾經被包圍,但我們突圍了”。
而且,周星馳的敘事裡始終保留著壹種難得的悲憫。他不會把對手徹底丑化——梨花隊可惡,但她們也是“想贏”的;大河隊傲慢,但她們曾經真的很強。反派有反派的邏輯,只是她們的邏輯在更高的維度上被擊敗了。這種“理解敵人”的視角,讓電影避免了淪為簡單的宣傳品。
06口碑分化不是問題,是答案
也因此,有人批評《功夫女足》“消費愛國情懷”。
我不太認同。消費情懷的電影,通常是先給你看國旗,再催你哭,用音樂強迫你進入情緒。周星馳的做法恰恰相反——他先讓你笑,讓你在荒誕和熱血中不知不覺地代入,然後在某個瞬間,你忽然意識到:這個故事的底層,是壹個民族從被輕視到被正視的漫長過程。
這不是消費,這是編碼。消費是裸露的,編碼是隱藏的。裸露讓人反感,隱藏讓人回味。
票房已經給出了市場的回答。上映柒日破拾億,貓眼預測最終票房有望沖擊叁拾億。這不是因為觀眾被“忽悠”了,而是因為大多數觀眾在表層就獲得了足夠的滿足,而那些願意多想的觀眾,又能在底層找到額外的回響。
口碑的兩極分化,在我看來不是這部電影的缺陷,恰恰是它的特質。它像壹座山——山腳的人看風景,山腰的人看路徑,山頂的人看氣象。你在哪個高度,就看見什麼。山沒有錯,錯的是要求山只有壹個高度。
07時間的琥珀
散場時,北京的夜色已經深了。我牽著孩子們的手往外走,他們還在討論電影裡哪個功夫動作最帥。
忽然想起叁拾多年前那個小鎮的電影院。姑奶奶和姑爺爺牽著我的手,走出那間漏風的放映廳。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叫隱喻,什麼叫解構。我只知道,那是我看過最好看的電影。
今天,陪我看電影的孩子們也這樣說。
時間是個圓。1994年的那個小學生,和2026年的這兩個小學生,在某種意義上,是同壹個觀眾。我們都在周星馳的電影裡,獲得了那個年紀該獲得的快樂。而那些額外的、沉重的、說不清的滋味,則像酒壹樣,留到後面的歲月裡慢慢醒。
好電影是什麼?
好電影是壹扇門。孩子推開,看見樂園;成年人推開,看見鏡子;而真正的創作者,會在鏡子後面再藏壹扇門——推不推,隨你。
周星馳叁拾年來壹直在做這件事。《唐伯虎點秋香》如此,《大話西游》如此,《少林足球》如此,今天的《功夫女足》亦如此。
他好像從來沒有變過。只是我們,終於長大了。
而長大的好處是,你終於可以在孩子們笑的時候,陪他們壹起笑;等他們睡著了,你再壹個人坐在黑暗裡,把那些當年漏掉的滋味,壹點壹點,品回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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