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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09-12-17 | 來源: 新浪讀書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壹向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的陶淵明,卻寫了壹篇肉麻兮兮的《閒情賦》,他全力刻畫壹個女子的萬種風情,用拾個願望來表達對她的款款深情。歸隱山林的陶淵明,為什麼筆下如此搖曳生色?
描寫女性美的詩文,在先秦的《詩經》裡就已開始,著名的有《衛風·碩人》,方玉潤《詩經原始》評第贰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雲:“千古頌美人者無出此贰語,絕唱也。”曹植《洛神賦》的“明眸善睞,靨輔承權”,即胎息於此。權是雙頰,意思是笑起來雙頰漾著酒窩,《長恨歌》的“回眸壹笑百媚生”,也是以眸與笑映襯女子的嬌媚,即是說,眼神之外還要有笑窩。
陶淵明是壹個高風亮節的田園詩人,詩風也以沖淡著稱。他曾經寫過《詠荊軻》那種金剛怒目式的詩,後人已多議論。詩之外,又寫過幾篇賦,也和他的本色符合,可是其中那篇《閒情賦》,後人議論頗為歧異,因為陶集中從無描摹男女戀情的詩,這篇賦卻寫得很纏綿又很大膽。出於宮體文人,毫不為怪,出於陶公,幾乎使人疑心是偽作。
梁啟超《陶淵明之文藝及其品格》說:“熨帖深刻,恐古今言情的艷句,也很少比得上。”後人因此毀譽不壹。昭明太子蕭統對淵明極為欽重,對此賦卻有所指責:“白璧微瑕,唯在《閒情》壹賦。揚雄所謂勸百而諷壹者,卒無諷諫,何足搖其筆端。惜哉,無是可也。”蘇軾卻不同意蕭說,譏為“此乃小兒強作解事者”(《東坡題跋》卷贰)。按照蘇軾的性格和審美趣味,他之不贊成蕭統的批評,原亦意料中事,但蕭評是否壹無是處,尚待斟酌。
先要明確的《閒情賦》之閒,並非閒情逸致之閒。這閒為防閒之閒,“大德不逾閒”之閒。“定情”壹詞,現代都作為男女以信物而定盟解,但原意卻是鎮定、克制。《閒情賦》前有小序:“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辭而宗澹泊,始則蕩以思慮,而終歸閒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於諷諫。”陳琳、阮瑀各有《止欲賦》,王粲有《閒邪賦》,寓意都相同,所以陶序說“奕代繼作”。
按照陶序的說法,他作賦的動機為了抑制邪心,有助諷諫,也就是警世了。
《閒情賦》的故事是這樣的:
他遇見壹個舉世無比、艷色傾城的美女。她的情操淡泊,志趣高尚,卻為遲暮易至、人生長苦而悲傷。她揭帷而坐,彈瑟自娛,她從纖指中送出了余音,捋著繽紛的衣袖,露出了皓臂,“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他想主動和她結誓,又恐冒失得罪,他想等鳳鳥到來為他通辭,又恐別人已經捷足,因而惶惑不安,神魂顛倒,接下來有這樣壹段內心獨白: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余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鬢於頹肩(柔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妝。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於叁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
壹共舉了拾願,這裡舉六願,這六願已經接觸到她的肉體部分,連她睡的席子、系的鞋帶,他都甘心以化身來承當,實在近於褻墨了。
這種手法,陶淵明之前的張衡、蔡邕、王粲也用過,但沒有陶淵明那樣細致、淋漓而密集。每壹願的下兩句,都為自己被遺棄而悲哀,最後是失敗了。他的創作動機為了防閒邪欲,這壹點我們也可相信。結末說:“尤《蔓草》之為會,誦《召南》之余歌。”《蔓草》和《召南》用《詩經》典故,意思是他痛惡男女的私會,而愛誦《召南》的諷刺無禮私會之詩,但《閒情賦》中形象本身的飽滿的活力,卻把創作動機架空了,因而“尤《蔓草》”這兩句反顯得頭巾氣了。白居易之作《長恨歌》,據《長恨歌傳》說,是為了“懲*,窒亂階”,但讀了全詩,反而對“亂階”的楊貴妃有更多的同情和憐憫,誰還忍心憎恨呢?
錢鍾書《管錐編》第肆冊有壹段很精辟的評論:“昭明何嘗不識賦題之意?唯識題意,故言作者之宗旨非即作品之成效。其謂‘卒無“諷諫”’,正對陶潛自稱‘有助諷諫’而發,其引揚雄語,正謂題之意為‘閒情’,而賦之用不免於‘閒情’,旨欲‘諷’而效反‘勸’耳。流宕之詞,窮態極妍,澹泊之宗,形絀氣短,諍諫不敵搖惑,以此檢逸歸正,如朽索之馭六馬,彌年疾疢而銷以壹丸也。”這是說得很公道的。
錢氏在《貨殖列傳》的論評中也說:“初無倡之心,卻每有倡之效;傳失其正,趣倍其宗,變出無妄,事乖本願,世法多然,文詞尤甚。故作賦以諷,或不免勸,樹義為藥,乃還成病。”所以,蕭統的“白璧微瑕”的話,對陶公這樣的高士是很有分寸的,他其實是揭示了這樣壹個問題:作品的藝術效果不壹定能夠符合作家的主觀願望。兩者常相矛盾,原不止此賦為然。
然而作為壹篇美文看,我們又得承認,陶賦在表現方法上是成功的,他不是只從正面來刻畫這個女子的風情姿色,而是用拾願來表達對她的深情。這個女子如果沒有特殊的魅力,怎麼會使他如此狂熱地傾倒,願意做她席上之莞、鞋上之絲?這同時又說明美與女人的自然性,壹寫到女人,就會喚起美感,以陶公的澹泊寧靜尚且如此。
這篇《閒情賦》固是虛構,卻有其現實基礎。魏晉以來,男女的社交更活躍了,常常越過了“閒”。陶淵明曾經進入過官場,雖然志在歸隱,但不可能不和社會現實接觸,他壹方面看到許多使他痛恨的淫行邪風,壹方面又看到壹些美女。
他知道美色會使人迷惑,會使人“思宵夢以從之,神飄搖而不安”,因而必須自我克制。歸隱之後,乘著“園閭多暇”,看了前人詩文,便想撰文“覺迷”,這時現實生活中美女的影子,便在他潛意識中浮蕩起來,再加上想象與誇張,壹個“神儀嫵媚,舉止詳妍(高雅美麗),激清音以感余,願接膝以交言”的富有魅力的美女,便搖曳於他筆下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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