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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0-03-18 | 來源: 南方周末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在“犀利哥”越來越多的生活照、視頻在網絡、電視上過度曝光後,越來越多的網友開始表示“失望”和“無趣”,“犀利哥不再犀利”。

謎壹般的“犀利哥”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 (童俊/東方IC/圖)

“犀利哥”在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 (張培堅/圖)
犀利哥似壹面無語的鏡子,被放置在舞台的中央,鏡子中浮現出壹張張曾在網絡或現實中圍觀或推動犀利哥的臉,似壹片光怪陸離的精神沙漠,沙子反射出空虛而犀利的白光。
作者: 南方周末記者 潘曉凌 實習生 丁婷婷
3月12日,江西鄱陽老虎山新村。這天是犀利哥程國榮回家第5天,壹大清早,登門圍觀的鄉親絡繹不絕。他們多來自鄰村甚或更遠的外鄉,叁伍成群地搭乘摩托車或農用叁輪而來。
程國榮,這壹原本再平凡不過的生命,11年前從家鄉赴寧波打工,淪為乞丐,11年後因壹張無意抓拍的肖像照風靡網絡而壹夜“被成名”。從此,程國榮成了“犀利哥”。
弟媳胡美華也馬不停蹄地幫忙張羅。這兩個家族裡的年輕女人以過年規格,齊整地戴起了金耳環、金項鏈、金手鏈。在她們看來,犀利哥“榮歸故裡”,“比村裡考上個大學生還風光”。
安逸慣了的麻雀不斷被尖利的喇叭聲驚起,簇簇地從這棵樹飛竄到那棵樹。這座土地早已對年輕人失去吸引力的空巢村莊好久沒那麼熱鬧了。
沒人能見上犀利哥壹面。這個村民們期待已久的“名人”卻像地鼠壹般,壹見生人便把自己關在房間,再不露面。
終日呆在房間裡的程國榮喜歡看電視,每每看到自己,先是壹眼茫然,隨後垂下頭,吃吃地笑。
34歲的程國榮在認知能力上的缺陷,卻絲毫不妨礙他作為“犀利哥”被附加的審美喜感與娛樂精神,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商業沖動、政治價值,還有眼下正在孕育的改變家族命運的財富夢想。
吊詭的是,沒有網絡的神奇作用,程國榮不知猴年馬月回到家。回家,本應是程國榮魔幻奇遇的結束,沒想到原本凋敝的鄉村社會卻與浮躁的名利社會迅速默契互動起來,而犀利哥是最孤獨的壹個。
房間裡的嚎叫
“犀利哥在寧波的11年做乞丐,但又有哪個乞丐有他那樣的風光,哪個乞丐又會像他那樣受到領導的關懷和接見?”
近晌午,聚集在程家的人越來越多,期待中的犀利哥始終未現身,大家開始竊竊交流對程國榮的印象。不過,能提供細節作為談資的人並不多,拾余年前,程家才從外村搬入,不到壹年,程國榮便外出打工,從此與家人失去聯系。他在這座村莊留下的痕跡,幾乎已無處遁形。
信息量稀缺,兼之小道消息由趕集、扎堆閒聊等口口相傳,各種段子匯聚到程家小院時,犀利哥出現了多個版本——
“聽說外面有導演找他做武打明星,專門拍古裝戲。”壹個男人嘖嘖。“網上不是說他是九八抗洪英雄麼?”壹個女人反駁,這是她在縣城上高中的孩子說的,老虎山新村至今沒有連接寬帶,只有出去了的年輕人才上網。
“那網上還有人說他以前是千萬富翁,後來破了產呢!”另壹個剛從外地打工回來的年輕男人邊說邊往外吐瓜子殼。
版本終究沒法統壹,但大家都堅信壹點,程國榮在外面肯定是“了不得了”。
他們從電視上看到,寧波市政府主動聯系救助站尋找犀利哥,救助站專門派出幾批工作人員壹條街壹條街地找,甚至在媒體刊登尋找犀利哥熱線。市政府新聞發言人還公開表示,“政府有責任讓每壹個生命得到關注,也有責任讓每個人感受到這座城市的溫暖”。這些新聞,通常穿插於“兩會”報道之中。
更為直觀的感受是,犀利哥剛回來沒幾天,縣、鄉、村的幹部們都陸續上門慰問,帶來叁萬余元慰問金,還送了叁幅年畫,上面印著祖國大好河山與毛主席肖像。
程國珍壹遍遍地拿出這叁幅珍貴的年畫,在鄉親面前壹壹展示。3月12日這天,程國珍決定將它們壹壹貼上牆。
這是全家,乃至全村的榮耀。在年長者印象中,縣級領導鮮有視察過老虎山新村。這實在是壹座平淡無奇的中國中部村莊。
年輕人的消失,村口的籃球架斑駁得像根被拋棄的遺物,守在它身邊的圍牆上,殘留著壹行業已剝落的標語,“團結全黨全民,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
老虎山新村連接縣城的公路因村莊地位的無足輕重而坑窪殘破,尚未成年的打工後備軍或年老再也打不動工的回鄉者出行稍壹疏忽,就會在揚土彌漫的路上被車撞到。去年底,程國榮的父親和妻子同出車禍雙亡。
妻子是1997年入的門,兩年後,程國榮有了第贰個兒子。讀至小學肆年級即輟學回家放牛種田的他意識到,要償還籌備結婚的欠款和兩個孩子的撫養費,必須像姐姐、弟弟壹樣出去打工。到寧波打工前叁年,和姐姐在同壹個工地做水泥運輸工的程國榮悶聲幹活,領了工資就寄回家。自姐姐懷孕回家待產後,程國榮與家人失去了聯系,誰也無法還原他失蹤八年的故事,也沒人感興趣。
他曾經被壹個網友拍下,照片中,他穿著各種撿來的女人衣服。他對拍攝者說自己寂寞,“想找壹個女人愛”。
這組傷心而真實的照片在眾多傷心而真實的照片中默默無聞。程國榮依舊在寧波街頭流浪,撿垃圾吃,穿女人衣服。
直到2010年1月30日下午,壹位攝影愛好者在寧波街頭試鏡時,無意間拍下了正迎面走來的程國榮,眉頭緊鎖、抽著煙、腰間系著條紅布袋、挎只大號購物紙袋。
這張“很有FEEL”的照片傳上網絡,被壹名雲南紅河的高叁男生在論壇上看到。他稱自己被這名流浪漢深邃而犀利的目光“震撼”。他給他起名“犀利哥”,並發帖,“秒殺宇內究極華麗第壹極品路人帥哥”。
迅猛成為“犀利哥”的程國榮壹切都被改變了。
3月12日這天,犀利哥回家第5天。忽然,房間裡傳出幾聲低沉的嚎叫,院子裡的鄉親們騷動起來。程國勝向大家解釋,哥哥在寧波吃了太多苦,心裡憋得慌,需要發泄。
此時,新壹輪討論又拉開了。犀利哥在寧波11年做乞丐,但又有哪個乞丐有他那樣的風光,哪個乞丐又會像他那樣受到領導的關懷和接見?就連全國政協委員葛劍雄、朱建民也在“兩會”期間提到他,民政部副部長亦曾對此表態。大家圍住程國勝討說法。
程國勝卻支支吾吾說不上來,後來從記者口中才知道,哥哥出名是因為他“犀利”的眼神和“前衛”的“混搭”。
在重復這幾個拗口名詞時,程國勝顯得不是那麼流利,壹直在吃瓜子的年輕男人給大家翻譯,“就是說他人很精神,穿得又時髦。”
男男女女們更好奇了——
“乞丐還有錢穿得時髦?”
“聽說城裡人覺得他那根系褲子的紅布條最時髦了……”
“但農村人不都經常用布條系褲子嗎?那我們也趕了時髦咯?”
人群中迸發出壹陣爆笑。
國際名牌“犀利哥”
來電者為自己的這個策劃方案興奮不已,“媒體將我注冊‘犀利哥’商標的事報道出來後,有人打電話給我說,‘很妒忌你,也很佩服你,我都想了叁天了,都沒下手,你太快了’。”
程國勝沒有太多時間到院子裡陪客人聊天。3月12日這天,程國勝接連接到好幾個外地電話,對方都自稱是服裝廠老板,想與犀利哥達成合作協議。
合作的設想各異。
壹個北京的老板仔細詢問了哥哥的身高與體型後,說願意按月給犀利哥發工資,作為回報,他只需穿著其公司每季推出的新裝,“對著鏡頭說‘茄子’”。
壹個河南老板邀請犀利哥擔任其公司形象代言人,並為其拍壹組廣告。
另壹名廣東老板則希望把“犀利哥”注冊成商標,作為其服裝的專利品牌。這位老板還好心地提醒程國勝,現在壹些做手袋、皮帶、發蠟,甚至賣牛肉、紫薯幹的商人在拿犀利哥賺錢了,連“犀利哥”的壹身行頭都標價6666元,“你們可不能讓別人免費使用你哥哥的名氣”。
程國勝沒當即表態,只留下他們的聯系方式,說“考慮考慮”再答復。
作為家庭擁有最高學歷初叁的年輕人,程國勝壹輟學就到浙江台州鞋廠做普工,由於機靈能幹,不幾年就升為月收入近叁千的技術熟練工。他對商業價值的理解也來自於鞋子——專供出口的外貿鞋用料更好,做工更講究,利潤更高。
這些天密集接觸了眾多記者,程國勝得知哥哥的知名度已經“出口”了。作為帥哥、混搭潮人、奢侈時尚達人、山寨明星的“犀利哥”不但在國內論壇、視頻、轉帖、微博、播客中被瘋狂傳播,還登上了英、日、美、新加坡、俄羅斯、意大利的時尚雜志或時尚專欄。
程國勝敏銳地認定,壹定要為哥哥找壹家資金雄厚、信譽度好、更具商業價值的公司合作,“要做,就要做成‘阿迪達斯’那樣的國際品牌!”
另壹位本家突然想到,這事兒,要不要也和“犀利哥”商量下?其他人搖頭反對,“犀利哥現在需要的是休息、養好精神。”
3月12日,犀利哥回家第5天,家庭成員間關系的微妙氣氛此時已經彌散開來。久未交往的親友們開始密集地出現,有人還在旁敲側擊地向程國珍打聽收到的資助。
程國珍擔心,如果將來“犀利哥”品牌真賣了個大價錢,“上門的親友會更多”。 她開始向每位記者索要名片,以便在必要時核對各方捐款,並應付將來萬壹出現的紛爭。
中午12點,早上來的壹撥客人已經陸續散去,母親彭成秀趕緊召喚兒子出來吃飯、曬曬太陽。趕在兒子走出房門前,她麻利地將廳堂裡兒媳的遺像塞進櫃子。
忌諱的事情還包括,菜不能吃得太好太精,兒子長期在外流浪,以殘羹冷炙為生,陡然吃起衛生而富含營養的飯菜,容易拉肚子;說話聲音不能太大,陌生人不能見太多,否則兒子壹整天都不敢出來曬太陽,嚎叫的次數也比平時多。
兒子吃午飯時,彭成秀壹直坐在壹旁守著。她患有嚴重耳疾,聽力近乎為零。她沉浸在兒子突然回家的興奮之中,對關於“犀利哥”的壹切喧囂全然無知。
飯還沒吃完,又有壹撥客人摁著車喇叭而至,程國榮壹甩筷子,扭頭就往房間走。
過了不久,彭成秀也不見了。程國珍急忙出去找尋,發現母親趴在父親墳頭哭。
彼時,程國勝正在接聽壹個重要電話,壹名來自北京的拍賣策劃員聯系上他,稱已申請將犀利哥的肖像及名字注冊成商標,申請成功後計劃在北京舉辦壹場拍賣會,壹元起拍,拍賣收入所得全部捐給犀利哥。
來電者為自己的這個策劃方案興奮不已,“媒體將我注冊‘犀利哥’商標的事報道出來後,有人打電話給我說,‘很妒忌你,也很佩服你,我都想了叁天了,都沒下手,你太快了’。”
哥不犀利
在“犀利哥”越來越多的生活照、視頻在網絡、電視上過度曝光後,越來越多的網友開始表示“失望”和“無趣”,“犀利哥不再犀利”。
3月12日下午,“犀利哥”商業計劃家庭會議繼續進行。有細心的親戚提出,犀利哥將來拍商標廣告時,不能像北京那個服裝商說的,沖著鏡頭說“茄子”,“那犀利哥就不‘犀利’了。”
眾人贊同。
此外,本家們都覺得可以與北京這位拍賣策劃員合作。而且,要做,就立即行動。這天,記者已從在寧波見面時的上百名驟然減少至每天叁兩撥,大家認為,無論是注冊還是拍賣,必須趁熱打鐵。
程國勝擔心,等媒體的熱度消褪,生活完全恢復平靜後,哥哥的生活怎麼辦?兩個拾來歲小侄子的將來怎麼辦?政府以後還會不會來親切慰問?
“到頭來,還得靠自己。”
另壹個本家建議,下午帶犀利哥去南昌,已聯系好了幾撥記者。
彼時,壹撥慕名而至的心理醫師正好帶著壹名攝影師來到程家,向程國勝提出免費幫助犀利哥心靈療傷——當然,需要全程錄像。
程國勝起初婉拒,在對方的再叁要求下,很不情願的答應請犀利哥出面。鄉親都止住了閒談,院子陡然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期待著傳說中的犀利哥。
數分鍾後,程國榮終於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身上套著幾件長短不齊、顏色不壹的毛線衣,腳穿軍綠勞保鞋,雙手捧著個紅雙喜瓷缸,迷茫地盯著院子裡壹幹陌生人。陌生人也用迷茫的眼神盯著他。
紅遍網絡、紅遍電視、紅遍全國、紅遍鄱陽縣、紅遍叁廟前鄉、紅遍老虎山新村的“犀利哥”,就是眼前這個人。
哥其實並不“犀利”。他的小學同學回憶,程國榮外出打工前,眼神就這麼犀利,他絕少與人說話,沒有壹個朋友,在上下學路上碰到壹幫同學,寧可繞遠道也絕不扎堆。
哥也沒有傳說中的“強大氣場”。程國珍說,弟弟眼神犀利,是因為從小性格自閉、脆弱、膽小。他從沒和人打過架,被父親打罵,總跑去外婆墳前哭。外婆去世時,17歲的弟弟出現精神異常,直至22歲才恢復。
外出寧波打工頭叁年,他跟姐姐在同壹個工地幹活,時刻尾隨著姐姐,甚至不敢壹個人到銀行寄錢回家。
在寧波的第叁年,程國珍回家待產前,和弟弟的最後壹次對話裡,程國榮說,姐姐我想和你壹塊回去,她反問,你回去了怎麼還債養家?
程國榮出名前只拍過兩張照片。照片上,他都坐在牆角的板凳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成為“犀利哥”後,程國榮開始被現場直播——走在街上時,撿垃圾時,哭泣時,仰天長嘯時,和母親弟弟見面時,和母親弟弟坐在回家的火車上,在家吃第壹頓團圓飯……
有人給他遞煙,有人給他塞錢,有人爭相與他合照,並沖著鏡頭伸手擺V字造型。
那些天,程國榮說得最多的話是,“我害怕”。
3月12日這天傍晚,回家伍天了的程國榮在自家院子裡站著,對面的陌生人請他說幾句話,在場的記者還招來他的兩個兒子,慫恿他們叫“爸爸”。
攝像機、鏡頭都進入准備狀態。程國榮看看怯生生的兒子、看看壹臉熱望的陌生人,突然皺皺眉頭,扭頭又向房間走去。
3月12日,“犀利哥”回家第伍天。肆名80後向媒體宣稱是他們每天只睡肆伍個小時,在電腦前瘋狂轉帖、頂帖,才捧紅了犀利哥。眼下,他們已搶注了“犀利哥”域名,作為自己婚戀網站的噱頭。
不過,在“犀利哥”越來越多的生活照、視頻在網絡、電視上過度曝光後,越來越多的網友開始表示失望,因為“犀利哥不再犀利”。
“犀利哥”回家第伍天。程國榮在弟弟的陪同下,坐上了去南昌接受采訪的班車。 網絡上,另兩名新人——“深邃哥”、“雪碧哥”開始火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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