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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2-08-27 | 來源: 新聞晚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富士康 | 字體: 小 中 大
員工宿舍內部壹角
太原富士康園區裡的商業街口
10小時的夜班下班後，本報記者戴著工作裝備在廠房前
“臥底”富士康拾日記
從去年，富士康總裁郭台銘在他的老家山西晉城投資設廠，把這個城區人口只有20萬的小城納入了和鄭州、洛陽共同組成的“金匠中原”計劃。當地媒體稱：“富士康改變晉城”。事實上，富士康這個用工“巨無霸”近些年在內陸省份的縱深發展，改變的遠不只是晉城，還有數拾萬人的職業選擇，甚至是全國壹定范圍內的勞工流動格局。作為當前勞工主力的90後農村青年，他們與父輩壹代的勞工有何不同？同時，兩年前的 “連續跳樓事件”漸漸平息後，富士康究竟發生了怎樣的改變？它的員工目前的生存狀態如何？為調查這些問題，本報記者近期以普工應聘者的身份前往晉城富士康，而此時，該廠區正實行“金匠計劃”，應聘者都要先到太原富士康工作3-6個月，獲取壹定經驗後再返回晉城工作。於是，本報記者在太原富士康“臥底”近10天，近距離觀察了年輕勞工群體們的思維和行動，以及富士康廠區的林林總總。
(為保護當事人，本系列報道中所涉人名為化名)
第1天 應聘
“身體好，有身份證就能進”
到晉城之前，我通過“晉城富士康網站”提供的電話聯系了招聘主管張經理，他打包票說 “只要你身體沒問題，帶著身份證來就能進”。
早上8點，我來到位於晉城東郊經濟開發區的富士康園區。剛下車，壹個穿保安制服的年輕小伙子走了過來，問我是不是去應聘的。他自稱是富士康內部的保安，可以帶我直接走“正規途徑”；而他的好處是“介紹壹個人過去能賺壹兩百”。我沒有理會他。
張經理現身後，幫我領到了招聘報名表。填好表後筆試開始，試卷是壹張A4紙，正面是30道心理測試，要求按自己最近壹個月的感受對每條陳述從“很同意”到“很不同意”的5個選項中勾選，如 “我最近總覺得精神恍惚”。反面是拾來道筆試題，涵蓋語文數學英語，難度只有小學水平。
20分鍾後收卷，招聘人員現場閱卷，不斷對應聘者皺眉頭：“你怎麼連26個英文字母也沒寫全？ ”“數學題是不會做還是沒時間？ ”雖然責難頗多，但還是都讓他們通過了。輪到我時，他看我填滿了所有的空格，只瞟了壹眼就說“行了，去下壹步。”錄入身份證資料、做基本的形體檢查、兩個考官的面試，體檢，壹壹通過。
下午叁點，我們這批“金匠專案”的36人乘上了去太原的大巴。
第2天 簽約
“工作沒有任何職業傷害”
在太原廠區的食堂吃第壹頓早餐時，坐對面的壹個富士康員工突然狠狠地摔下筷子，把我們嚇了壹跳：“X！這飯真XX難吃！想讓我晚上再上班，做夢！ ’那人接著和身旁的人討論，說應該把車間裡的扳手藏起來，偷走。“真不想幹了！走的時候我要把床板弄壞！”——我終於知道自己的床板上為啥有個很大的洞了。
床板洞是小事，鋪上褥子照睡不誤；但昨晚走進員工宿舍，真讓我倒吸壹口涼氣：整棟樓散發著垃圾的腐臭、汗腥和泡面味混合成的濃烈怪味，筒子樓每間宿舍門口堆滿了扔出來的垃圾。宿舍裡是拾人的上下鋪，地面壹片狼藉，打開衣櫃，裡面竄出壹大群蟑螂。公司發的人手壹套的床品，從倉庫裡搬出來時就沾滿了灰，枕芯硬邦邦的，不住地掉渣子。
飯吃好了後就在食堂簽約，壹共發下了伍張表單和壹張合同：有關保密的協議有兩份，強調了不得泄露技術、銷售、人事、統計肆方面的機密。勞動合同上，回避了關於加班時間的具體約定；並且，在工人“可能產生接觸職業危害”的條款裡，工作人員讓我們壹律勾選了“無”。但是，備選項裡的“噪音”、“其他有毒有害物質”，難道在實際工作中真的遇不到嗎？
第3-6天 培訓
“你們要做的就是服從”
簽約後的頭天，在某間禮堂裡做了集團層面的入職培訓，講述了富士康集團的發展歷程、企業文化、規章制度、安全須知。最為強調的壹點是“走出實驗室，沒有高科技，只有執行的紀律”。發下的員工須知裡，獎勵的條款只有13項，而處分條款多達70條。講師的壹句話意味深長：“我們可能有時對你們不是那麼親切，但你們要知道，那都是為你們好。 ”
在培訓的講課中和課間播放的職場指南視頻裡，富士康的工作人員並不回避“跳樓”這個話題，他們間或著會拿此舉例，只是都輕輕帶過。而我宿舍的某幾名工友在臥談時抱怨公司對他們不好，甚至還說“看來還需要來幾次跳樓”。我留意到，園區內所有建築壹樓以上的窗框都已被安上了防護網。
第7天 休息
工廠園區就像大學城
培訓結束後我們迅速被安排上班，而且是夜班，這樣在上班前我們就能先休息壹個白天。但是，前幾日在操場的日曬風吹，讓我發燒頭痛，今天只能睡壹天。昨天傍晚去廠區的醫院，只有壹個全科醫生在值班，同時應對肆伍個病人有些匆忙。而藥房的護士說話冷若冰霜，當我咨詢如何報銷藥費時，她沒好氣地說了句：“去問你們老大！ ”
這幾天我已經大致把這個約6平方公裡的園區走遍。如果把廠房換成教學樓，那麼富士康園區就很像壹個大學，宿舍、食堂、浴室、操場、健身中心、醫院、郵局、圖書館、商業街……壹應俱全。而且許多設施都是免費使用，雖然質量有不過關的地方：比如娛樂中心的游戲機能運行的不到叁分之壹，所謂電影院只是放著投影的會議室。有意思的是，園區裡買不到任何酒，也找不到賣曬衣杆和凳子的地方。
周末舞會很值得壹提。每周六日晚上，在操場對面的廣場，富士康員工自行組織的街舞社團都會召開露天舞會，街舞、慢搖、國標，所有會跳不會跳的年輕人或圍觀或參加，和著音樂從傍晚壹直high到午夜。主持人說：“我們平時工作壓力很大，但不能在車間裡在街上喊，別人會以為我們是神經病。但在這裡，你可以大喊大叫大跳，全身心地釋放！”我宿舍的壹個工友很喜歡這舞會，每次都要去跳到很晚回來。據說，他在舞會上還找到了女友。
第8-10天 上班
“叫你怎麼做就怎麼做”
晚上7點半到了工廠門口，看到門口貼著“特級安保區”的警示牌。每個人任何壹次進出車間都要經過電子門的安檢，身上有金屬的東西，比如皮帶扣、耳環甚至拉鏈都不能通過。培訓中多次提到，這是為了嚴防產品泄密，若員工被發現攜帶手機、相機、MP3等存儲設備出入車間，立即會被開除。趙飛告訴我，他的壹個工友有次把手機數據線忘在口袋裡帶進車間，居然也遭開除。
我們這批新人，除安檢外，還需要每個人都簽字登記加上領導確認才能被放進去。走入車間，嗡嗡的機器轟鳴和刺鼻的塑料味立即湧了上來。課長和組長先來訓話，強調紀律：“到了流水線上，線長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
組長從生產線上拿下壹個物料給我們展示：“這就是還沒上市的 i－Phone5手機後蓋，你們能生產它，應該感到榮幸。”他說，我們所在的是“遮蔽課”，任務是把手機後蓋的音量孔、USB接口等地方用貼紙和膠塞等材料遮蓋起來，防止這些孔洞在下壹道噴漆的工序中被污染。
線長讓我們戴上口罩和手套，先在老員工身後觀察學習。很快，新人陸續上了生產線。 11點，放我們去食堂吃了飯，壹小時後開始後半夜的工作。我被分到“點油墨”，就是用油畫筆在手機後蓋的肆個1毫米見方的接觸點上塗上保護用的油墨。線長說：“不能多也不能少，要剛剛好蓋住。 ”我連點了好幾個，都被線長拿回來批評說沒點好。
那些分到貼紙的工友也不好受，要把不到5毫米寬的貼紙從紙板上壹條條揭下來，平整到位地貼到後蓋側面的4個指定位置。線長還在不停地喊著：“怎麼貼得這麼慢？！ ”“哎呀！你又貼到外面去了！ ”“我叫你這樣拿料，照著做，能學會不？……”線長說，這種細致活兒，本來全是女工幹的，最近員工辭職太多，只好讓我們這群新人男工頂上。
平均每3秒鍾，就有壹個手機後蓋從我身前的流水線上經過。我要做的是迅速拿下來，點好油墨，再放回去，如次循環反復。夜深了，我白天睡了覺，倒不怎麼困，就是手和脖子非常酸疼，我只能趁著物料流動間隙的幾秒間，用力地抓握幾下雙手，回旋肩關節。對面的好幾個人都趴下了，線長還在不停催促：“快點快點！流水線不能停！ ”壹個說笑的人被課長發現了，被罰站拾幾分鍾。
工作了兩個小時，按規定應該休息10分鍾，流水線卻沒有停下的跡象。 ”休息？不可能！幹到7點吧！ ”我左邊的老員工說。我驚訝不已，我右邊的人卻對此壹點反應也沒有，手頭沒活時，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他點油墨點了兩個多月了。再右邊的按USB膠塞的分頭男，困得不行了就猛捶頭。
看來只有申請上廁所這壹種方法能休息了。 3點半，我申請上廁所，過了快壹小時線長才給了我10分鍾時間，我出去活動了下筋骨，感覺好多了。到了5點，8小時工作已經滿了，有人提出要下班，被線長嚴辭拒絕。
6點到7點的這壹小時是最難熬的，又餓又累，困意也不斷襲來，感覺過得特別慢。我恨不得前面慢點做，或者是皮帶停下來再也不要開。按壹分鍾點5個計算，每晚10小時，我要處理3000個iPhone5的後蓋。肆條線，12個人，半天能出36000個，很恐怖。
最後我不知是怎麼堅持著點到7點的，而張強他們連廁所也沒去過，愣是在流水線上連續坐了7小時。下班後集合，線長嘶啞著嗓子跟我們再強調服從的紀律，還大喊：“你們誰還想5點就下班？來這裡都是為了賺錢的，多加把油吧！ ”我心想，如果不是線長壓迫，誰會願意為了這兩小時不到27元的加班費天天如此？
第贰天，我白天睡得不是很好，晚上過了12點之後就特別困，壹閉眼就能睡著，物料和油畫筆從手中掉到地上好幾次。全技員(相當於副線長)居然還不時過來猛踢我們的凳子：“坐整齊！對准後面的斑馬線！ ”聊天是消困解乏唯壹的辦法，就連這個，也要被線長和全技員罵。到了最後壹兩個小時，看著連綿不絕流來的物料，我煩躁得受不了，有強烈地想把手中的物料扔出去的沖動。我重重地把做好的物料砸在流水線上，每砸壹個，罵句粗口，以此來發泄。我身旁的工友也和我壹樣。
壹個老員工告訴我，其實到了5點你要下班，就算線長不肯，你站起身就走，他根本不能把你怎樣，因為你已經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任務，按公司規定沒有任何違紀。 “說不加班就記曠工，其實只是嚇唬你的。 ”
我們這36人中有兩人很幸運，他們分到了做QC(質量檢驗)，每兩小時休息10分鍾，不用加班，壹周還能雙休。然而，像這樣的崗位，在富士康少之又少。-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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