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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2-12-08 | 來源: 騰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莫言 | 字體: 小 中 大
坦率地說,講述的時候,我沒有想到誰會是我的聽眾,也許我的聽眾就是那些如我母親壹樣的人,也許我的聽眾就是我自己,我自己的故事,起初就是我的親身經歷,譬如《枯河》中那個遭受痛打的孩子,譬如《透明的紅蘿卜》中那個自始至終壹言不發的孩子。我的確曾因為幹過壹件錯事而受到母親的痛打,我也的確曾在橋梁工地上為鐵匠師傅拉過風箱。當然,個人的經歷無論多麼奇特也不可能原封不動地寫進小說,小說必需虛構,必需想象。很多朋友說《透明的紅蘿卜》是我最好的小說,對此我不反駁,也不認同。但我認為《透明的紅蘿卜》是我的作品中最有象征性、最意味深長的壹部。那個渾身漆黑、具有超人的忍受痛苦的能力和超人的感受能力的孩子,是我全部小說的靈魂,盡管在後來的小說裡,我寫了很多的人物,但沒有壹個人物,比他更貼近我的靈魂。或者可以說,壹個作家所塑造的若幹人物中,總有壹個領頭的,這個沉默的孩子就是壹個領頭的,他壹言不發,但卻有力地領導著形形色色的人物。在高密東北鄉這個舞台上,盡情地表演著。
自己的故事總是有限的,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就必須講他人的故事。於是,我的親人們的故事,我的村人們的故事,以及我從老人們口中聽到過的祖先們的故事,就像聽到集合令的士兵壹樣。從我的記憶深處湧出來。他們用期盼的目光看著我,等待著我去寫他們,我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姑姑、叔叔、妻子、女兒,都在我的作品裡出現過。還有很多的我們高密東北鄉的鄉親,也都在我的小說裡露過面。當然,我對他們,都進行了文學化的處理,使他們超越了他們自身,成為文學中的人物。
我最新的小說《蛙》中,就出現了我姑姑的形象,因為我獲得諾貝爾(專題)獎,許多記者到她家采訪,起初她還很耐心地回答提問,但很快便不勝其煩,跑到縣城裡她兒子家躲起來了。姑姑確實是我寫《蛙》時的模特,但小說中的姑姑,與現實生活中的姑姑有著天壤之。小說中的姑姑專橫跋扈,有時簡直像個女匪,現實中的姑姑和善開朗,是壹個標准的賢妻良母。現實中的姑姑晚年生活幸福美滿,小說中的姑姑到了晚年卻因為心靈的巨大痛苦患上了失眠症,身披黑袍,像個幽靈壹樣在暗夜中游蕩。我感謝姑姑的寬容,她沒有因為我在小說中把她寫成那樣而生氣;我也拾分敬佩我姑姑的明智,她正確地理解了小說中人物與現實中人物的復雜關系。
母親去世後,我悲痛萬分,決定寫壹部書獻給她。這就是那本《豐乳肥臀》。因為胸有成竹,因為情感充盈,僅用了83天,我便寫出了這部長達50萬字的小說的初稿。
在《豐乳肥臀》這本書裡,我肆無忌憚地使用了與我母親的親身經歷有關的素材,但書中的母親情感方面的經歷,則是虛構或取材於高密東北鄉諸多母親的經歷。在這本書的卷前語上,我寫下了“獻給母親在天之靈”的話,但這本書,實際上是獻給天下母親的,這是我狂妄的野心,就像我希望把小小的“高密東北鄉”寫成中國乃至世界的縮影壹樣。作家的創作過程各有特色,我每本書的構思與靈感觸發也不盡相同。
有的小說起源於夢境,譬如《透明的紅蘿卜》,有的小說則發端於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件——譬如。但無論是起源於夢境還是發端於現實,最後都必須和個人的經驗相結合,才有可能變成壹部具有鮮明個性的,用武術生動細節塑造出了典型人物的,語言豐富多彩,結構匠心獨運的文學作品。有必要特別提及的是,在《天堂蒜薹之歌》中,我讓壹個真正的說書人登場,並在書中扮演了拾分重要的角色。我拾分抱歉地使用了這個說書人真實姓名,當然,他在書中的所有行為都是虛構。在我的寫作中,出現過多次這樣的現象,寫作之初,我使用他們的真實姓名,希望能借此獲得壹種親近感,但作品完成之後,我想為他們改換姓名時卻感到已經不可能了,因此也發生過與我小說中人物同名者找到我父親發泄不滿的事情。我父親替我向他們道歉,但同時又開導他們不要當真。我父親說:“他在《紅高粱》中,第壹句就說“我父親這個土匪種”,我都不在意你們還在意什麼?”-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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