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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3-11-02 | 來源: 紐約時報 | 有1人參與評論 | 專欄: 移民故事 | 字體: 小 中 大
媽媽, 我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

Sarah Williamson
“媽媽,我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冬冬從六歲開始,就不停地問我們這個問題。
“你是中國人。但你出生在美國,拿美國護照,所以也是美國人。”這是我們能想到的,壹貫的回答。六歲以前,冬冬對這個回答是全盤接收的——雖然他心裡可能有疑問,但每次都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知從哪壹天開始,冬冬又開始問這個問題,“為什麼我既是中國人又是美國人?我到底是哪國人?”
說實話,我和冬冬爸從來沒有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雙重身份對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2006年的冬天,冬冬爸背著兩歲的冬冬,我懷裡抱著剛出生兩個月的弟弟,壹家人從美國搬回上海。拾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對冬冬來說,是壹場全新的視覺和感覺體驗。在不知不覺中,美國——這個他出生的地方,將漸漸地從他幼小的記憶中消失。
那壹年,我們趕上了上海出國留學歸國人員的優惠政策,類似的政策,北京深圳等地也有,不過隨著留學歸國人員的數量不斷攀升,像購買汽車、落戶這類條件越卡越緊——我和先生運氣不錯,順利地辦理了上海戶口。冬冬和他的弟弟也和我們壹起拿到了上海戶口。
對此,我有些疑惑。中國不是不承認雙重國籍嗎?為什麼冬冬兄弟倆有美國護照,卻也能拿到上海戶口呢?舊金山領事館發給冬冬兄弟倆的旅行證上,清楚地寫明他們是中國公民,但似乎也默認了他們同時擁有美國護照。
2007年,我們全家遷往香港,需要辦理去香港的出入境手續。在上海浦東出入境事務大樓,壹個身穿警服,身型微胖的政府工作人員接待了我們。
“中國國籍法不承認雙重國籍,孩子們既然拿了美國護照,就不能辦港澳通行證。除非他們放棄美國國籍。”他的回答很簡短。
“可是中國駐舊金山領事館給我們的孩子發了旅行證,上面清楚地寫明,他們是中國公民,”我們反問道。
“這個嘛……”警官放緩了語速,隨即沖我們微笑了壹下,“這種情況比較特殊,就目前情況來說,你們要麼保留孩子的美國身份,要麼為他們選擇中國國籍。”
又是身份問題。這次,我們沒有放棄孩子們的美國護照,同時也保留了 他們的中國身份。我們的折衷處理辦法是孩子們每次進出香港都用美國護照,而進出中國就用旅行證。這種方式,可以持續到孩子們年滿18歲,待他們按照美國國 籍法的相關規定,自主選擇是否繼續持有美國國籍並放棄中國身份為止。
同樣的身份問題,發生在我們的朋友方先生家,卻出了麻煩。2007 年,方先生全家決定從德國搬回北京定居。他的叁個孩子雖然出生在德國,但不能自動擁有德國國籍,孩子們只有中國駐德大使館發的中國護照。而北京當地的政府 部門拒絕給他的叁個孩子落北京戶口,理由是“超生”。方先生為此非常惱火:自己的叁個孩子在北京成了黑戶,就醫、就學等壹系列問題該如何解決?
無奈之下,方先生舉家前往香港。如今,他們壹家在香港已住滿7年,全家順利地拿到了香港永久居民身份,再也不用為中國的戶口問題擔驚受怕了。
關於這些事,我們早已見怪不怪。但事情在我們身上出現了轉機,卻實屬意外。直到今天,我們也無法向朋友們解釋,為什麼我們的孩子既有美國護照,也有上海戶口。他們壹直不相信,我們沒多花壹分錢,也沒找任何關系。
但是,從那壹天起,冬冬兄弟倆就名正言順地擁有了雙重身份。是中國人,上海人;也是美國人。
我們知道,等冬冬兄弟倆年滿18歲,他們必須自己作出選擇,美國護照或中國護照,贰者只可選其壹。但那是若幹年以後的事,對我們來說,似乎還遙遠得很。
但六歲的冬冬,將這個遙遠的問題擺在了我們面前。他好像沒有耐心等待,對我們的回答不滿意,也不理解。他要得到壹個簡捷明了的答案。
孩子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或者說,父母希望孩子成為中國人還是成為美國人?我們從未想過,這是壹個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
我們原先以為,這個問題的邏輯很簡單:在中國生活,就是中國人;在美國生活,自然就是美國人。
但事情並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
“冬冬,你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呢?還是美國人?”我好奇地問冬冬。
“我想,還是美國人吧,”冬冬歪著頭想了片刻,“看美國人多厲害啊!電視上總是說美國總統奧巴馬,什麼什麼的。”看來,冬冬已經開始尋找自己的身份了。
我們生活在香港,在家吃中國飯,說中國話,出門滿眼的人都是黑頭發黃皮膚。在這種環境下生長的孩子,毫無疑問是中國人吧?可是,冬冬卻說,他是美國人。
在冬冬這個年齡,他並沒有排斥自己是壹個中國孩子的事實。但他開始 懂得比較,他開始看到中國和美國的不同——或者說是差距。從他百吃不厭的麥當勞漢堡,到學校裡孩子們腳上穿的耐克運動鞋,到最近他開始著迷的超人和蜘蛛 俠,再到人手壹個的iPad、iPhone……美國概念已深深地植入了孩子們的生活,並成為香港學生的基本生活內容。如果在同學們面前說自己是美國人,那 是多麼令人羨慕和驕傲的壹件事啊!
就連冬冬的弟弟,那個經常拽著媽媽衣角撒嬌的小家伙,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向旁人炫耀自己的特殊身份。
“你從哪兒來啊?”游樂場裡,有大人問他。
“美國,西雅圖。”他脫口而出——說了壹個自己沒有任何記憶,沒有任何生活經歷的地方。
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如果沒有任何外部的幹擾,冬冬兄弟倆將在中國 的土壤裡,繼續“自己是美國人”的夢幻式的成長——這將是多麼奇怪的壹件事。而他們將要面臨的更大麻煩在於,當日後的某壹天,他們真的來到美國——他們內 心認同的家——讀高中、大學或者工作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在美國,幾乎沒有人認同他們是美國人。他們忽然間失去了自己。
這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
不久,壹場家庭內部的“洗腦式”教育正式開始了。
中文,中文,還是中文。對入讀國際學校的孩子們來說,中文是壹道難以跨越,卻又必須面對的語言障礙。既使是在中文水平要求較高的“香港新加坡國際學校”,孩子們也更傾向於讀英文書,說英文,因為比中文簡單。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冬冬在家裡與我對話的方式也悄然發生了改變。壹開始,我說中文,他也說中文。然後,我說中文,他說的中文裡有壹兩個英文詞。然後,他的中文裡有更多的英文詞。再然後,我說中文,他說英文。
如此下去,壹個中國話都說不清楚的孩子,又如何讓他認同自己是中國人呢?我要求冬冬和弟弟在家必須說中文,如果用英文和我說話,我壹定裝聾作啞,讓他們重新再來。
我曾經嘗試過不同的方式,苦口婆心,軟硬兼施,試圖做人為的改變。每過壹段時間,我便問冬冬兄弟倆,“你們是哪兒人啊?”“中國人,或者美國人”,他們隨口敷衍我,並對這個問題完全失去了興趣。
很快,我也放棄了這種目的性的努力。我發現,試圖借助外力,直接塞給孩子壹個抽象的概念,無異於將壹個身份標簽直接貼在他們的額頭上,並讓他們准確無誤地背誦出來。這樣做,不僅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也違背了我們想要解決問題的初衷。
我慢慢地發現,孩子對自己身份的認同,其實就是他們對自己生活內容 的直觀理解和認識。正如壹個在中國內地土生土長的孩子,對自己中國人的身份是毫無疑問的。而對這類出生在美國,生活在香港,又入讀國際學校的小海歸們,我 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多的為他們提供中國的土壤。多吃中國飯,多說中國話,多看中國書,多參加中國游。他們的身體和大腦吸收越多的中國信息,他們對自己中 國人的身份認同感自然也就越高。
壹天晚上,壹家人在壹起看電視。屏幕上有壹大群中國外國的孩子們又唱又跳的。我指著壹個金發碧眼的小女孩,對冬冬說:“她中文說得不錯,好像壹個中國孩子壹樣。”
“怎麼可能呢?她和我們不壹樣,”冬冬說,“我也說英文,還出生在美國,可我明明就是壹個中國人啊!”
作者寧曉松,自由撰稿人,從事國際文化交流工作,目前居住在香港。-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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