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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4-03-04 | 來源: 數碼生存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13年的夏天，我開始壹次橫穿黔貴湘的獨自旅行。
工作繁重，謀生艱難，其實已經很少有機會，能為自己安排壹個旅程。於是這壹次，不是為了看風景，也不是為了拍出什麼好照片而上路。
上半年，發生了壹些猝不及防的極度傷痛的事，至今不願提起。
成長的路上，必然的打擊終是降臨，內心滿是內疚自責與不舍。我知道，必須找個沒有朋友的地方，獨自想壹想。
其實去哪無所謂，在地圖上看了壹眼，手指到壹個崇山峻嶺之所在。就去那裡吧，走到哪算哪。
父親曾跟我說過，人壹輩子遇到的事情很難預料，不是遇到這樣的問題，就會遇到那樣的問題。懂得解決或接受，能安身立命，平淡壹世，就很不錯了。
訂了壹張飛昆明的機票（航空公司積分換的，只花了180塊錢），此後的旅程，都是些破舊的普快火車，破舊的中巴車，破舊的蹦蹦車。
那些車子搖搖晃晃，蹦蹦跳跳，帶我去陌生的地方。日出或日落，細雨或濃霧，手機沒有信號的時候會迷路，困了會找家小客棧倒頭就睡，餓了會蹲在路邊啃壹只烙餅。
其實有點像自我放逐，壹路沉默寡言，極少和人搭訕，完全不是平時滔滔不絕的風貌。
當然我也知道，遠方沒有我想要找的東西，就是想躲起來壹會，獨自舔傷而已。
昆明文化巷，逛夜市的陌生女孩。
第壹站，昆明。
昆明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盛夏涼颼颼的天氣。
雖是旅游城市，但老昆明已經基本被鏟平了，毫無觀感，我想我是來晚了拾年。
在昆明見了許多朋友，講了許多話，基本把這趟旅程要講的話都講完了，離開昆明之後，就開始陷入漫長的沉默。
大理只是中轉，傍晚坐在城頭發呆，等天色慢慢黑下來。
大理人民路，在靈驄的棲逸咖啡館坐了壹下午，等北京的出版社快遞過來的《時光映畫》樣書。鄰座來了兩位洛陽的漂亮姑娘，看我在無聊地拍靈驄家的狗，要求我也給她們合照幾張。
她們興高采烈說，最喜歡有拿著專業相機的攝影愛好者同行的了，你跟我們壹塊去麗江吧。
我說，我不懂拍照的，剛剛開始學，相機也是借的，祝你們去麗江玩得愉快。
洋人街的深夜，街頭歌手們還是唱得興高采烈，附近的燒烤宵夜熱浪喧天。
我對大理古城其實是毫無期待，不過是中轉住壹晚，順便等我還沒見到的《時光映畫》新書寄來，對這本書其實內心很是忐忑，擔心辜負了很多朋友的期待值，擔心這書不值壹看。
古城裡，如我想象得那般日夜喧鬧，商鋪林立，游客如雲。
我在大理，不逛古城，不看景點，不搭訕，不艷遇，不找美食，不購物，甚至不拍照。
做的唯壹壹件事，就是發呆。
餓著肚子懶得去吃飯，坐在賓館的床上發呆，坐在河邊的凳子發呆，坐在城牆上發呆，坐在人民路最沒客人的咖啡館裡發呆，深夜坐在賓館的床上發呆。
甚至狠心拒絕了正好在大理壹帶旅游的朋友趕來相聚。
然而，我什麼都沒有在想，就是這樣坐著。
那天在大理，什麼都沒吃，只喝了兩杯拾塊錢的咖啡。
巍山古城，白族姑娘請鄰居挽起頭發，穿戴服裝頭飾，她是縣賓館的服務員，沒來得及問她姓名，就匆匆騎著車上班去了。
巍山農貿市場的載客馬車，每位兩元。
老楊頭趕了壹輩子馬車，熟悉山間的每壹條小路。
他問我，廣東就是廣州吧？
巍山古城的夜，我在巍山又餓了壹天。
第叁天，實在餓得受不了，跑去大吃壹頓，估計體重反跳了壹斤。
去巍山，純屬偶遇，打算離開大理的時候，其實不知道下壹站該去哪裡。
巍山沉香客棧的王老板跟我說，你去巍山住兩晚吧。於是我就去了到大理時還沒聽說過的巍山。
沉香客棧其實是壹個院子裡的幾幢明代保護建築。那晚只有我壹個客人，守夜的老頭早早就去睡了。
夜風在精美古典建築裡潛行，老樹在微弱燈光裡落下婆娑的影，夜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燈影斑駁的院子裡踱步，很想大喊壹聲，然而終究是怕驚動誰。
於是開始想象自己是寧采臣，然而終究覺得不像，只好想象自己是燕赤霞了。
實在忍不住發了條微博，於是朋友們紛紛貼心地發來各種深夜鬼故事。
然而，小倩終於是沒有來。
巍山古城，就像未開發前的大理，如客棧給我的印象壹樣古樸寧靜，這裡游客少至，民風淳樸，讓人安心。
路邊的烤餌塊的婆婆，看到我拿著相機，執意要請我吃壹片，後來為了配合我拍照，耽誤時間而烤糊了叁片，讓我內疚了很久。
農貿市場裡，有壹塊錢壹大杯的土制當地米酒，壹問度數，差不多六拾度，當即默默走開。
坐著兩塊錢壹位的馬車，去到不知名的村莊，又默默地回來。
客棧裡的夜涼如水，讓我不舍離去，又忍不住多住了壹晚，只因這裡實在太適合思考人生。
其實還想多住幾晚，不過擔心影響老板的生意，太不厚道。也罷，出發，下壹站，未知。
大理喜州，騎車去洱海的路上，稻田裡的牛背鷺。
喜州的那夜，壹直在下雨。
我坐在肆方街的小酒館裡，只剩我壹個客人，想點幾串燒烤吃吃，伙計於是壹直在努力給被雨打濕的燒烤爐生火，壹個小時之後，我終止了他的努力，只喝了壹瓶啤酒，回客棧睡覺。
城隍誕，全鎮的白族老婆婆都來燒香，各自帶來飯盒，魚，肉，菜，蘿卜，平均分餐而食。
坐在離開巍山的破中巴上，我對下壹站猶豫不定，這時昆明新認識的朋友正好打來電話，說，你去喜州吧，那裡安靜，我朋友的朋友在那裡開客棧。
於是轉車，去喜洲。
蹦蹦車顛簸半天，終於找到偏僻的烏瓦客棧。老板娘蘇小姐淡淡的，讓我自行安頓，淡淡的問我要不要壹起午飯，後來我離開喜州時，她正好要去大理，於是又淡淡地順路送了我壹程。
所以，謝謝你，蘇小姐。
到喜州那天，正好是當地的城隍誕，全鎮的白族婆婆阿姨，都在城隍廟拜神，然後分肉分菜，聚餐，熱鬧非凡。
路過的游客很少，有些會進來拍拍阿婆們，但都是沉默著偷偷地膽怯地偷拍。
只有我上前搭話，不懂她們說什麼，她們也不懂我說什麼，大家比劃著自己說自己的，然後我就給阿婆們敬煙，還幫她們分肉，順便偷吃壹兩塊（趕路了大半天，實在是餓慘了）。
白族婆婆很熱情，有游客進來都會邀請他們壹起吃飯，游客們都慌張著拒絕了，只有我壹屁股坐下來，自己給自己添了兩次飯，阿婆們後來都夾著瘦肉往我嘴巴裡塞（祭祀的肉，肥多瘦少），最後盛情難卻徹底撐到。
騎著烏瓦家的自行車，在鎮上橫沖直撞。騎去洱海邊的土路空無壹人，偶有壹兩只松鼠和果子狸竄過馬路，壹路看到無數的各種鳥。
白鷺、牛背鷺、戴勝、烏鴉，在黃昏時會站滿鎮口那棵大樹，異常壯觀吵鬧。
喜州粑粑名不虛傳，不管是鹹肉餡的，還是玫瑰花甜餡的，都異常香甜，令人難忘。
我的破相機包裡，揣著壹只甜的，壹只鹹的粑粑，有時咬壹口甜的，有時咬壹口鹹的，就這樣消磨過了在喜州的時光。
站在鎮遠的廊橋上，看打漁的小船從很遠的河道上壹路撒網過來。整整等了壹個小時，船撒到橋底時才拍下了這張照片。
或許我等的不是風景，只是心情。
魚已經不多了，無數次的撒網，漁獲終是寥寥。
鎮遠古城裡，寧靜的肆方街。
在小樓上等了好久，才等來壹個路過的人。
離開鎮遠那天早上，天氣晴好，婆婆也忍不住掏手機拍張風光照。
從喜州回到大理，下壹站按正常邏輯，應該是麗江、香格裡拉、瀘沽湖這些。但我卻腦子突然短路，覺得這些地方很乏味，大家強烈推薦的諾鄧、沙溪、和順、普者黑也沒有心情再去。
我自己的旅程，喜歡去哪就去哪。
於是我決定去貴州，去鎮遠，說原因說不清楚，可能是因為去鎮遠會很遠，交通會很不方便，也可能是因為我鎮遠壹個朋友都沒有，所以不用說話的緣故吧。
以前曾寫過篇文章叫：“不走尋常路，只拍陌生人”。這個腦子短路抉擇，將我的人生理念推到了極致。
喜州到大理兩小時，大理轉車去昆明肆小時，昆明到黔東南的鎮遠，硬臥普快，拾伍小時。
其實還是很喜歡坐火車的。
車廂裡的深夜，單調無比的車輪鐵軌相交之聲，窗外壹時燈火，壹時冷月，在車廂的接合部，默默抽壹根煙。
不再像年輕時候，會跟鄰座聊聊天。沉悶地坐在火車上，在每個知名不知名的小站停靠，於是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雖然很遠，其實我對鎮遠毫無期望。
這是個著名的邊關名城，我到達時，江邊基本都是嶄新的徽派建築，歷史建築早已蕩然無存。
沒有希望，當然也沒有失望。
遠方的朋友發來賀電，祝我到了遙遠的鎮遠，還叮囑我壹定要去著名的野長城看看。
帶著沉甸甸的囑咐，我開始氣喘吁吁地爬上野長城（體力不支導致逃票失敗，產生了本次旅行唯壹的門票費用：30元）。
山頂涼亭上，好多叁腳架在等夜景。為了消除疲勞，我邊乘涼邊和來自武漢等大城市的攝影愛好者大叔們親切交談，請教攝影經驗。
他們說，叁腳架必須配快門線，拍全景必須用廣角，你這50mm的標頭就別拍了，又說，用M檔知道吧，M就是全手動的檔知道吧，拍風光不學會M檔啊，就別拍了啊。又說，下次記得帶個叁腳架啊~
還有個大叔是跟會議旅游團來的，邊用快門線拍照邊接手機，說，你們先吃你們先吃，這天還沒黑呢，我還在山頂上拍照，等會我自罰叁杯哈哈哈。。。又跟我歎息說，這要拍點作品不容易啊，小伙子你要努力啊，回去先配個廣角鏡頭哈哈哈，廣州好像水貨比較便宜啊啊啊。。。。我真誠地謝謝了他們的指導，用P檔（注：P檔就是全自動檔，大家都知道了吧~）拍了兩張他們風中拄著叁腳架的英姿，就默默下山了。
鎮遠讓我懷念的，是好辣好辣的酸湯魚。
長歌當哭，哭不出來，辣得涕淚交流亦可。
洪江的清晨，因為要趕路，伍點就起來了，霞光覆蓋了沅江兩岸，在河邊的小車站呆得差點忘了上車。
夕陽西下時分到達的洪江古商城，這裡層層疊疊的陳舊往事讓我沉迷。
洪江，壹定是我下次要再來的地方。
離開鎮遠，不知道去哪，黔東南本來也有許多風光絕美。
可惜我喜歡奇怪的線路。
那就去湖南吧，湘西。本來想去念念不忘的吉首，但鎮遠去吉首沒有直達火車，於是去懷化中轉。
以前聽說過懷化有個洪江，實在不想住在看起來亂亂的懷化，於是那天下午火車到懷化之後，我從火車站坐車去了很遠的懷化南站，又轉兩叁小時的破中巴到了洪江。
到時已是夕陽時分，第贰天凌晨伍點就再坐兩叁小時的車回懷化轉火車去吉首。
如果我有同行者，他壹定會和我絕交。
然而洪江古商城，這個在網上經常被評價為又小又破爛，沒什麼看頭的地方，卻給了我壹個大驚奇。
迷宮般的巷子，破舊未經整修數不清的古老大宅，還有些老房子住著平和好客的老人家們。
這地方遠說不上富裕，人們卻對陌生訪客異常熱情。
夕陽在有天井的老院子裡迷幻著神奇的光影，隨便走進壹家，向正在洗碗的粟阿姨打聽附近有什麼吃飯的地方，她卻說，不嫌棄的話，就在我這吃飯吧，我兒子在廣州上大學呢。
感謝完粟姨的再叁挽留，走進鄰居家。獨居的鄭婆婆聽說我要給她拍照，對著老舊的梳妝台，梳了半天的頭，還說，你應該春節來，春節年宵會熱鬧很多，我兒子在廣東，女兒也在廣東，孫女也在廣東。又說，他們有兩叁年沒回來過年了，他們工作總是很忙，車票也不好買??
我在洪江，幾乎沒拍什麼古建築，卻拍了很多老人家，下次再有機會去洪江，會把照片帶上，希望再能遇到他們。
第贰天凌晨離開洪江前，看到了很美的沅江日出。
湘西茶峒，壹直夢想要來的地方，因為沈從文，因為邊城。
叁個在在茶峒長大的女孩，請陌生的我為她們拍張合照留念，她們即將各奔東西，走向遠方，她們叫華亞雪、宋石和楊思。祝她們前程似錦。
清晨的晨霧未散，船工老楊載著我壹個人，溯酉水而上，去白塔之下，翠翠再回不來的渡口。
洪江到吉首，火車叁小時，硬座，整個車廂空無壹人，算是這趟旅程中最奢侈的壹段。
到了念念不忘的吉首，然後突然不想住下了，吃壹碗念念不忘的酸蘿卜之後，我決定去夢中的茶峒。
吉首到茶峒，可能是大山裡的緣故吧，路繞得不可思議，我轉了肆伍趟車，花了大半天的時間，到了茶峒又是傍晚。
茶峒這個地方，向來極偏遠，是湖南貴州重慶叁省交界的叁不管地帶，酉水從這裡流向沅江，直出洞庭湖，當年沈從文經過這裡走出湘西，用渡口的爺爺孫女為藍本，寫下了《邊城》。
大概柒八拾年後，我正念初中，讀書如渴，無錢去書店，只能省點零食錢，在廢品收購站論斤購買舊書，裡面就有壹本《邊城》。此書讓我知道了應該怎麼用文字敘事。
因此，雖然千辛萬苦，但茶峒的風景其實已無所謂，到了就好。
白塔下，再也找不到爺爺和翠翠的下渡口任何痕跡，只是凌空架起了壹道高速公路橋。
上渡口還有拉拉渡，過河壹元，那天我在拉拉渡上渡來又渡去，花了大概拾幾塊錢。當地政府精心打造的翠翠島卻沒有上去。
脫下鞋，在清澈如舊的卵石河灘上，坐完了整個黃昏。
河邊，偶然拍了壹張叁個女孩在河邊聊天閒坐的照片。後來，那叁個女孩跑過來，請我為她們拍壹些合照，她們從小在茶峒壹起長大，剛高考完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或是准備去出外打工，以後怕是聚在壹起不易。
她們說，現在的茶峒已經不是她們小時候的模樣了，不過好在河還沒怎麼變。
在河灘上為她們拍了幾張合照，那些照片既不夠藝術也不夠創意，但我相信，這些照片對於她們來說很珍貴。
在茶峒的晚飯，又點了最貴的壹條河魚，在我內心深處，是很希望茶峒能痛宰我壹下，來還《邊城》帶給我的所有。
“他也許明天回來，也許永不回來。”沈從文在他的《邊城》裡，用這句話結束了整個故事。
吉首汽車站，老舊的綠，想起童年。
湘西沅陵，到了這之後才知道這裡以龍舟競賽著名。夕陽的沅水邊，正在練習的龍舟隊。
沅陵是壹個很小很小的城市，有很多很多美食，可惜我啥都沒吃，在沅陵壹直餓著，直到深夜時分才在路邊小攤吃了壹個冷燒餅。
沅江大堤，夕陽裡的孩子。
茶峒回到吉首汽車站，壹路不停的狂奔，已是形容憔悴，滿面風霜，旅行箱裡塞滿了髒衣服，襪子也不知道在哪壹站丟了兩只。
那就最後壹站吧，去哪好呢？地圖上順沅水而下，沅陵這個名字拾分好聽，就去這個有美麗名字的地方吧。
其實我對沅陵壹無所知。
依稀記得的，這是沈從文出湘西的最後壹站。
還有。。。《神雕俠侶》裡李莫愁的情敵名字有壹個“沅”字，因愛成恨，壹夜之間連滅沅水上叁拾六家商號，就是在這沅陵。。。不過這個只是小說。
到了才知道，其實這是個很小很偏僻的縣城，以端午沅水上的賽龍舟著名。
黃昏，走得很累，再也走不動了，坐在長堤上，看江上的人們龍舟練習，有人放魚鷹，有人撒網，還有很多戲水消暑的男女老幼。
有個也喜歡攝影的沅陵壹中的老師路過，看見我拿著相機，要邀請我去他家做客晚飯，我說我很累了，謝謝你。
日落，月升。
圓月的光芒，灑落在沅江的泊船上，清輝萬裡，竟是無比的寂寞。
何處是歸程？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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