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14-03-12 | 來源: 搜狐新聞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東莞掃黃 | 字體: 小 中 大
憑借半公開的保護和低人權優勢,東莞的色情業已經達到標准化生產的程度。而這些桑拿女孩是“東莞制造”中最特殊的商品。

2月12日,東莞黃江鎮黨委副書記、鎮長葉錦銳,黃江鎮黨委副書記袁俊森到鎮公安分局對掃黃專項行動進行督導,與該鎮黨委委員、公安分局局長鄧金祥等分局領導召開座談會。圖為掃黃檢查前列隊。

鍾點房裡的桑拿女孩楚楚,她的名字來自座右銘“女人無需楚楚可憐”

酒吧的新奇表演“天使來送酒”

為了向劉老板討薪,這些東莞女孩正在東莞市常平鎮的伍星級酒店匯美天倫層層疊疊的台階和歐式廊柱那裡與保安、協警對峙。《人物》記者在這裡與媚兒接上了頭,慌裡慌張地聊了幾句,她突然壹把抓住記者的袖子,“得跑了”。我們就這麼跑起來。往後壹瞥,追趕我們的有3個奔跑的協警和壹輛警車。其他女孩見狀也要跟著我們跑,媚兒朝她們喊:“別跟著記者,不能讓警察把記者抓了。”
酒店斜後方是壹片生鮮農貿市場。10分鍾後我們已經穿過市場,串了兩條巷子,拐進壹個破爛的居民樓道,上肆樓,進房間,鎖門。記者被她稀裡糊塗地拽著,好壹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個鍾點房,它很破,除了大半面牆貼著壹張金發碧眼的裸女海報,就只有壹張床。兩人都喘得很厲害。
“老板欠你們什麼錢?”
“怕我們過完年不回來,扣了壹筆錢。結果他跑了。”
討薪隊伍瞬間瓦解
壹周前,她們失業了。失業那天,另壹個女孩楚楚正在上鍾,傍晚5點,她從伍樓帶著客人下來,酒店已經空了。只剩壹個監鍾員等在門口。
監鍾員負責統籌、調配全樓的肉體交易流程,女孩上鍾時叫牌、報房號,下鍾時掐表、登記在本子上。他著急忙慌地催楚楚,“放假了,趕緊換衣服走人。”楚楚回技師房換好衣服,把工裝疊起來放進櫃子。櫃子寫著她的編號,裡頭有化妝包,培訓時記動作用的筆記本和壹點零錢。
隨後楚楚從技師專用通道離開,並沒有意識到她的下班標志著這家聲名在外的伍星級酒店桑拿部正式倒閉。她不是頭壹回經歷“掃黃假”,不無淡定,還暗暗有些高興,同事阿簡頭壹天交了500塊錢請假費才能停壹天工,她卻得到了免費的休息日。
這時冬冬還坐在老家徐州回東莞的T162次火車上,對丟了工作壹無所知,知道了也滿不在乎。冬冬是那種典型的新人,17歲,青春得叫人過目不忘,頭發又黑又粗,眼睛黑得像棋子,她正熱烈地愛著大她5歲、幹KTV服務員的高鼻梁男朋友,為了和他攢結婚錢,她成了壹個桑拿女孩。失業推遲了她的婚事。
阿簡對損失的500元請假費懊悔不已。失業之後她壹直在改微信名字,頭幾天叫“匯美天倫太黑”,現在改成了“現實告訴我,每個人都不簡單”。
臨時成立的微信群名為“下午2點匯美天倫討薪”,匯集了33個桑拿女孩。《人物》記者加入當晚,長長短短的語音條跳了出來,湖南話、閩南話、肆川話,女孩們從稱呼對方的微信名開始,小心翼翼,互相靠近。事實上,這些壹起工作的女孩都不知道其他人的真名。她們警覺、冷淡、彼此猜忌,上班時互相稱呼編號—912號,827號,或者車18號,下班後隱藏在各自的私生活中,像壹座座孤島。“名字不能告訴你。其他,隨便問。”被追捕的那個下午,媚兒告訴我,然後,她又補了壹句,“在東莞就沒人知道我的名字。”
失業使她們前所未有地團結在壹起。楚楚的名字來自她的座右銘“女人無須楚楚可憐”,她壹直在後悔失業那天下鍾沒帶走化妝品和零錢。靜坐討薪前壹天,酒店保安開著兩輛貨車,運走並燒掉了她們留在酒店的所有物品。“就因為我們是技師,他們敢光天化日地欺負,趕盡殺絕,趕走了,欠我們的錢就不用發了。”楚楚在群裡說。
壹個女孩接話,“我去過警局,姐妹們,別怕。我們是理療師。”
“我們又沒犯法,”媚兒參與進來,隔了幾秒鍾她說,“就算犯法,他們也犯更大的法。”
阿簡附和,“站在道德的觀念上,誰是天使,誰是魔鬼?我們又沒殺人,又沒放火。”
媚兒來了精神,“對,我們要勇敢面對記者,憑什麼我們這麼活?憑什麼我們活成這個樣子還不能讓社會各界知道?”
討薪接連進行了3天,100多個女孩陸陸續續來到酒店靜坐,少的時候贰叁拾個,多的時候柒八拾個。有人被保安打,有人被警察帶走,而她們要找的劉老板始終沒有出現。終於,劉老板的贰兒子被女孩們連人帶車堵在酒店後門,她們想盡量表現得凶壹點,因為叫習慣了臨時不知怎麼改,她們仍稱呼他“贰少爺”。問題是,贰少爺到底算不算老板呢,爭執幾番,女孩們決定不砸他的車,放他走。
“萬壹贰少爺不是老板,不能濫殺無辜。”阿簡說。
第叁天晚上,由於老板給部分女孩發了壹筆錢—盡管與她們應得到的欠款相比,那是很小的壹筆—就像東莞的色情流水線壹樣,討薪隊伍戲劇性地瞬間瓦解了。
有人領到500,有人領到3000,最多的壹個領到6000,另外壹半的女孩沒領到錢。沒有理由。靠著分配不均,老板成功地把矛盾轉移到了女孩內部。懷疑的目光落在每個人身上,討薪時和經理打麻將的3個女孩率先中槍。然後是媚兒、阿簡,她們認識記者,所以也可能是內鬼。微信群裡的親密壹去不返,女孩們紛紛退群。
莞式桑拿流水線
對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缺乏謀生技能的女孩來說,桑拿業實現了某種平等。學歷和出身的意義為零,用桑拿部培訓師告訴她們的話說,這裡只看外在和內在—外在是身高和臉蛋,內在是胸、腰、屁股。
來東莞第壹天,媚兒被接待她的培訓師要求當著其他技師和部長面脫光,轉圈看,測量叁圍,還要試手感,數據記在壹個長長的表格上,培訓師問她,你覺得你值多少錢?
“最貴的多少錢?”
“1500。”
“我值最貴的。”
最終雙方各讓壹步,她被掛上“超模牌”,壹個鍾1300元。
這是東莞流行的地位區分法。比她低壹檔的女孩掛“車模”牌,1000-1200元,再往下只能掛數字牌。首位數字說明價格,後兩位像買手機號壹樣,帶8帶6的號得女孩花錢買,其他數字免費。
匯美天倫酒店有著無窮無盡的規矩,桑拿部壹把手被稱為老總,老總管著經理,經理管著部長,部長管著培訓師和媽咪,培訓師和媽咪管著技師,總之所有人都管著技師,她們在最底層。當然,貴的技師也會欺負便宜的,如果你不幸掛上6字牌(壹個鍾600塊錢),你就是最底層的最底層。
升牌也有機會,交3000元,提出升牌申請,倘若不斷得到客人熱情的反饋,就比較容易通過。這是苦幹硬幹型。壓力過大的客人偶爾會在深夜傾吐公務員系統和商場的艱辛攀爬之道,媚兒覺得其實規則在夜場也適用,賄賂或與部長睡壹睡比拼命硬幹升得更快。
培訓的日子裡,冬冬夜裡做夢都在背筆記。作為早來幾個月的前輩,楚楚把自己之前的筆記送給她,那是艷舞的分解動作,很長,歸納成口訣。冬冬說,那感覺真緊張—像期末考試來了。每個技師都得經歷這關,她只穿內褲和胸衣站在鏡子前,努力忽略看熱鬧的其他技師,壹直跳,壹直跳,跳到熟練、准確、性感,跳到讓部長滿意。
職業道德教育接著來了:手機24小時開機,不可以搶客人,被選中不可以拒絕,不可以主動要小費,不可以主動問電話。唯壹可以拒絕的客人是女性,阿簡說偶爾會有想來消費的女人,那不願意就可以不願意,“我們100多女孩,沒壹個敢去。”
技師壹般得在2小時的規定時間內為客人完成多達20-30項的服務項目。在正式掛牌上鍾之前得通過質檢,這叫“試鍾”。
這行裡說,女孩會記著第壹次試鍾的客人壹輩子。許多酒店都由部長來做。部長熟悉業務,挑得清毛病。“試鍾時有壹張表,每壹項都得打鉤,所有項目打滿鉤你才能上鍾。”阿簡說。和多數桑拿女孩壹樣,阿簡也是廠妹出身,進桑拿之前是鞋廠質檢員,對這道環節不無熟悉,只不過這次,她自己是需要達到 “ISO”認證標准的產品。
從跪下給客人脫鞋起,女孩壹分鍾也不敢停歇,客人累了,按按手、按按腳,客人躺下了,拿出工具給客人掏耳朵。專業體現在時間的精准計算上。全部項目做完洗過澡,剛好到鍾。送別客人時,她們會挽著客人的手互相打招呼,“我老公帥嗎?”
外國客人來了不會說英語怎麼辦,沒關系,你只需要躺在那兒招招手就好了,“他又不傻”。最好的客人是香港人,因為他們習慣付現金。伍六拾歲的香港老頭子會給小費,他們還保留著老派風格。年輕的就不會了。
碰到變態的客人是常事。大多數女孩得忍,因為怕被投訴,“打人不行,但客人要是老板的朋友,挨了也就白挨了。”媚兒說。
兩個月前,冬冬第壹次上鍾就被客人欺負。那個客人耍賴不戴套,冬冬才17歲,欠缺經驗,不管是被欺負的經驗還是反擊的經驗。完事後客人提出給她300塊賠償費。冬冬不知道怎麼辦,去問部長,部長聽完大罵:花300塊錢就能不戴套,傳出去酒店的牌子全砸了。
冬冬於是跟客人說,我不要。
客人揣起錢就走了。冬冬也沒有請兩個小混混把這個混蛋堵在街角揍上壹頓,盡管這是東莞同類事件最常見的處理辦法。她給自己買了500塊錢零食吃,把那家店所有口味的話梅和牛肉幹都買了壹遍。
也有實在忍不住的。阿簡脾氣火爆,前不久剛對著侮辱她的客人壹頓罵娘,“你這個死垃圾,有錢了不起啊”。客人氣得跳腳。她以為她得被開除了,尋思正好開始新人生。結果客人跟部長解釋,是自己提前有事離開,不關她的事。
“有的時候我跟自己說,媽的,這樣子天天伺候人,媽的,哪天去找個鴨子來伺候我。”阿簡的壹個同事加姐妹是天鵝湖壹家酒吧的“超級VIP”,上12點到零點的班,每天下班准時去酒吧“放松”。
阿簡跟著去過壹兩回。500塊錢,從穿著不同風格服裝的壹排男孩裡挑壹個,讓他幹嗎他就幹嗎,“可以猛灌他們酒”。灌趴下咋辦?“趴下就趴下了。”
想了壹會兒她癡癡地說,“媽的,要不是太貴,真想天天去。”
她們把匯美天倫稱為“單位”
媚兒說她14歲出道,在這行裡頭長大成人,10年來,從壹座城市漂泊到另壹座,有時跟著客人走,有時自己走,最終她留在東莞。
她喜歡成為標准生產線上壹環的感覺,她原話很繞,《人物》記者問是不是正規、平等、安全的意思,她點頭。
“我們統壹工作服,統壹工牌,叫編號不叫名字。培訓嚴格規范,上下班掐表記鍾。萬壹被抓了酒店會按程序救你。不久前有過吃霸王餐不給錢的嫖客,由經理老顧看著,被罰在酒店做兩個月衛生,太解氣了。直到掃黃那天才給放掉。”
媚兒說在別的城市她也許被當作寶貝,在東莞卻像真正的企業員工。她把匯美天倫稱為“單位”。
和這座被稱為世界工廠的城市裡的其他企業相比,桑拿業把低人權優勢發揮到了極致。在這裡,上下班要搜包,必要時會搜身。只要不在生理期必須無條件上班,媚兒曾發燒38度半,不准假。如果暈倒在上鍾過程中—她兩個姐妹在超負荷上鍾時遇到過這種情形—那壹分錢也拿不到。懷孕做手術可以休息15天,超過的日子要付錢買。
錄取時酒店向每個女孩收取1000元的管理費,工作後每個鍾收取25%至30%提成。除此之外,罰款細則多達幾拾條。女孩們的吃穿用度必須在酒店買,大到工裝、鞋子,小到推油、安全套、牙膏、口香糖,平均每月肆伍千塊。安全套3元壹只。為了防止技師偷偷從外面買同款,某個靈光壹閃的部長決定成箱購進帶編碼的,壹次買壹個號段,上鍾前檢查,套子編碼不符,罰1000塊。
每天晚上7點,全體員工合唱《團結就是力量》,還要喊口號,“走遍天涯海角,匯美天倫最好”。這是壹個叫老顧的經理的靈感結晶。老顧對這家桑拿進行了軍事化管理改革,他規定,上班期間,不准3個及3個以上員工聚集聊天,否則按散播謠言處理,罰巨款。女孩們愛抽煙,又不敢聚眾,只好兩兩壹組進廁所抽,沒被查封的日子裡,桑拿部洗手間門口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
這家伍星級酒店使用著最廉價的用品,阿簡說,它們大多來自東莞夜市。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客人洗澡,沐浴露是打在女孩身上,由女孩扭動身體為客人塗勻,沐浴露是不是幾毛錢的便宜貨,誰在意呢。壹次性毛巾也是,10塊錢壹包10條批發來,50塊錢壹包賣給女孩,有些女孩心疼,悄悄洗幹淨了拿給下壹個客人用。
女孩身上的奢侈品大多來自客人。如果壹個女孩拿到了iPhone5S,很快周圍的女孩都會拿到。
“這壹點也不難。”媚兒說。情人節這天,她在朋友圈裡曬了壹枚鑽戒。她把它戴在中指上。
入行多年,媚兒已經熟稔怎麼分辨客人的職業並進行恰當的恭維,知道怎麼增加老年客人的信心,怎麼把華而不實的花樣盡可能拖長時間,然後不著痕跡跳過那些讓她惡心的環節。“拾指芊芊”,“頂上芭蕾”,為了吸引客人,每家酒店都挖空心思為服務項目取名,對女孩來說,好處在於哪怕熟客也很難鬧清楚這到底是啥。
“喏,舉個例子,”媚兒說,“毒龍鑽知道吧,央視曝光了的,舔客人肛門,能跳我就跳過去,點明要做,那我就在舌頭上戴套子,他感覺不到差別的,又看不見,就是每次弄得滿嘴都是油。”
“真的,壹次也沒被發現過。”她說。
“我吃進太多東西了,推油,男人的皮屑,潤滑劑,你不可能理解那有多惡心,不停地沖涼皮膚也毀掉,還有天天穿高跟鞋擺奇怪的pose,脊椎骨頭變形,隔壹段時間就得去中醫歸位,再變形,再歸位……但說到底最受不了的還是性。”
性交不可能跳過去,也不可能偷工減料。媚兒是紅牌,每天壹睜開眼,至少5個鍾在等著她。會怎樣?陰道經常要流血。附近的醫生心知肚明,消炎,打吊瓶,打完回去繼續工作。
帶著點咬牙切齒之意,她接著說下去。“和內衣摩擦都會劇痛,走路,劇痛,不用說工作了。我能靠的就是意志力。每痛壹下,我就知道,哦,我還活著,真的還活著,真的想更好地活著。”
這些話客人永遠不會聽到。在莞式服務的制度中,絕對不可以讓客人憐香惜玉。客人必須感受到你的輕松、快樂和享受,壹旦他心疼你,反饋給部長,這單就白做了。
-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