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14-12-05 | 來源: 關嶺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莫言 | 字體: 小 中 大
我不敢說我這小老鄉是在造謠,因為現在的事情真假難辨。某部機關食堂裡壹個志願兵就能替人辦中南海的出入證,明碼標價,貨真價實。這是被揭露出來的事實,不是我的捏造。
叁 小引
前面兩段小引說明,只要你厚顏無恥,只要你膽大如匪,那麼,你就可以跟無論多麼大的人物掛上鉤,這就為我這篇文章找到了根據。原來我想,自己不過是個草民,誰當官我也是為民,毛主席死了與我有什麼關系?現在我不這樣想了。現在我想,毛主席的死與我大有關系。不但與我有關系,甚至與我家的牛有關系。毛主席不死,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就不大可能改變,階級斗爭不可能取消,如果有文學,也不會是現在這樣子的文學,而那樣子的文學我是不會寫的,如果毛主席活到現在,我肯定不會當上所謂的“作家”。毛主席不死,人民公社決不會解散,人民公社不解散,社員家就不會自己養牛。所以說,如果毛主席活著,就不可能有我家那頭牛。由此聯想下去,那個寫了《敬愛的鄧政委救了我》的“革命”作家,其實您首先應該感謝的還是毛主席,如果他老人家真像我們千遍高呼萬遍歌唱的那樣“萬壽無疆”了,您那頂右派帽子就安穩地戴到死吧。說句不好聽的大實話,毛主席不死,鄧政委被第叁次打倒後,大概就很難再爬起來了。
肆 正文
1976年9月9日上午,我們警衛班的戰士,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坐在凳子上,在班長的主持下,討論頭天晚上看過的電影《決裂》。這部電影後來被說成是“肆人幫”反黨集團炮制的大毒草。這棵大毒草的故事梗概是說江西的共產主義勞動大學抵制鄧小平刮起的“右傾翻案風”的事。葛優他爹葛存壯在影片裡扮演了壹個專講“牛尾巴的功能”的老教授,演過《平原游擊隊》的郭振清在本片裡演了大學的黨委書記。這個黨委書記領著壹群文化考試不及格、憑著兩手老繭子上了大學的學生跟走資派斗爭。斗爭的結果好像就是大家都不必在課堂上聽教授講俄羅斯的黑土地和牛尾巴的功能,然後大家在思想轉變了的老教授的帶領下,到村子裡去給貧下中農閹小豬。好像還說到過有壹個中農出身的學生受資本主義思想的影響,自己偷著去給人家閹小豬結果把豬給閹死了。這頭小豬的死當然也要算在鄧小平的賬上。大家義憤填膺或者是偽裝出義憤填膺的樣子,狠批著鄧小平妄圖搞資本主義復辟,讓我們貧下中農重吃贰遍苦、重受贰茬罪的滔天罪行。我們壹個戰友名叫劉甲台的,批著批著竟嗚嗚地哭起來了。班長問他哭什麼,他說被鄧小平氣的。我們班長馬上就號召全班向劉甲台學習,說批鄧壹定要帶著強烈的階級感情,否則批不出水平。
劉甲台的表演讓我想起了當兵前在村子裡參加憶苦大會、看憶苦戲、吃憶苦飯的事。我們村每次開憶苦大會,上台憶苦的總是方家贰大娘。方家贰大娘比劉甲台厲害,劉甲台講到半截才哭,方家贰大娘從台下往台上走時就用襖袖子捂著嘴號啕大哭,就像演員在後台就開始高腔叫板壹樣。方家贰大娘是個很有政治頭腦的憶苦專家。批劉少奇時她能把自己在地主家的磨房裡養孩子的事跟劉少奇聯系上,說這事全是劉少奇害的。批林彪時她又說是讓林彪給害的。批鄧她肯定又會說,都是鄧小平給害的,讓自己在地主家的磨房裡生孩子。如今回頭想想,那個地主是不折不扣的大善人。寒冬臘月,大雪飄飄,壹個邋遢不堪、渾身虱子的叫花子倒在雪地上,要生孩子了,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貧下中農們也不講階級感情出來救她,這時,那個地主把她扶到自己家,安置在暖和和的磨房裡,地下還鋪上了壹層金黃色的麥稈草,讓她把孩子生在草上。生完了孩子,還給她喝了幾碗熱粥。不是大善人是什麼?後來給全國的地富反壞摘了帽子,方家贰大娘的口氣馬上就變了,她再也不罵地主心腸如毒蛇,讓自己在磨房裡生孩子,而是說那地主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閒話不說,書歸正傳。輪到我發言了,我也想學劉甲台,哭出壹點眼淚,贏得班長的表揚。但心裡沒有悲和恨,擠鼻子弄眼,死活也哭不出來。其實,我特別希望能恢復高考,因為像我們這種中農子弟,永遠不可能被貧下中農推薦上大學,哪怕你手背上都磨出了老繭。當時,所謂的貧下中農推薦上大學,純屬壹句空話。每年就那麼幾個名額,還不夠公社幹部的子女們搶的,哪裡輪得到村裡人?但如果是憑考試分數,我也許還有希望。因為我的大哥就是在“文革”前考上了大學。盡管內心裡對《決裂》有看法,但我還是裝出壹副深受了感動的樣子,痛罵了資產階級的教育路線,痛罵了鄧小平妄圖復辟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狼子野心。痛罵之後就是歌頌,歌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果,“文化大革命”有啥成果,其實我也不知道。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中國老百姓裡,除了張志新、遇羅克等人,敢於舍命堅持真理,其余的絕大多數,都跟我壹樣,是壹些人雲亦雲的糊塗蟲。讓批劉少奇咱就跟著批劉少奇,讓批鄧小平咱就跟著批鄧小平。有時候心裡有那麼點別扭的感覺,也鬧不清是怎麼回事。但我想,即便我像張志新壹樣發現了真理,也未必有勇氣挺身而出。手裡掌握著真理,又不敢挺身而出,這種痛苦肯定比感冒嚴重。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人生就“難得糊塗”了。想當年鄭板橋創作這句座右銘時,大概就是這意思。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想瞎扯幾句:孔夫子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我理解這話,就是要敢於承認自己覺悟低,不要像有的人那樣,林彪當副統帥時,祝他“永遠健康”的調子喊得比誰都高,但等到林彪壹出事,馬上就換了壹張臉,說:我早就看出來了,跟在毛主席身後,壹臉的奸臣相。-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