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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4-12-05 | 來源: 張亦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在過去數拾年中,中國移植手術中叁分之贰的移植器官來自死囚。有批評說,許多采用的死囚器官並非自願捐獻。這種做法現在將要終止。中國人體器官捐獻與移植委員會主任,原衛生部副部長黃潔夫在雲南昆明壹場官方研討會上宣布,死囚器官已定於2015年元旦全面停止采用。

被廢棄的小湯山非典醫院
黃潔夫稱,中國每年急需器官移植的病例約為30萬,每年器官移植手術卻僅為1萬余例。媒體指出,這造成中國非法器官買賣猖獗。黃潔夫警告說,在自願捐獻成為唯壹獲取器官途徑後,中國將要面對極其嚴峻的移植器官短欠問題。黃潔夫說,現階段中國公民身後器官捐獻率僅約0.00006%,是世界上器官捐獻率最低的國家之壹。而西班牙的公民身後器官捐獻率為0.0037%,是中國的將近62倍。
廣州《南方都市報》引述黃潔夫說:“不可否認的是,目前在國內除了傳統思想導致人們對器官捐獻熱度不高以外,人們對於器官捐獻是否能做到公平公正公開的憂慮,也成了中國器官捐獻事業發展舉步維艱的壹個很重要的原因。”2013年,時任中國國家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人體器官移植技術臨床應用委員會主任的黃潔夫曾對路透社表示將在2014年年中停止使用死囚器官作移植用途,但最終延至2015年1月1日。不過,報道指出,新政策出台後,死囚仍可透過自願捐贈貢獻器官。中國將出台規定明確和嚴格對死刑犯人器官捐獻的法定程序,同時將對違法者給予嚴厲的懲罰措施,甚至包括刑罰。
近日,壹則最早在2013年發表的、以現場移植醫生口吻講述死囚器官移植過程的文章再被媒體翻出轉載,全文如下:
壹個移植醫生口述:我所親歷的死囚器官移植
自從衛生部黃潔夫部長最近向媒體談到中國死囚的屍體來源作為器官的問題後,這個話題神秘的面紗再度被揭開,勾起了大眾的濃厚興趣。對於我,壹個曾經涉及過器官移植領域的主刀醫生,多少有過從死刑犯身上摘取器官的醫學經歷,知道壹些所謂的內幕。
死囚器官移植在大陸醫療科技界和法律界爭論已存在好多年,即使在醫學領域尚是個敏感的話題,正是因為這樣,社會上對這方面付諸了過多的血腥的渲染和想象,國際上敵對勢力更以此為據,經年喋喋不休,謠言蠱惑,對中國國際政治形象肆意進行詆毀。
最近幾年裡,黃副部長有關這方面客觀、坦承的闡述很好地釋放了外界的疑惑。黃副部長還代表衛生部鄭重承諾,在壹到兩年內徹底改變主要依靠死刑犯來獲得移植器官的畸形方式。
但就中國目前器官捐獻與移植的現狀來看,利用死刑犯的器官拾分必要。每年有超過 99%的病人因無法獲得可移植的器官而死亡,而中國固有的文化傳統使得公民自願捐獻的意願較低。從器官移植醫學角度來說,死刑犯的屍體生理質量較高,而且對於器官移植的開展能提供充分的准備時間。對於保留死刑的國家來說,幾乎都利用了這壹供體器官源。
只要死刑犯自願無償捐獻器官,都須尊重其最後的合理支配權。越來越多的公眾都接受了這壹事實,人們更多關注的是器官移植分配的公平、器官來源的公開透明等,這當然是衛生醫療領域需建樹的另壹重問題。
對我這樣壹個職業的器官移植醫生來說,我需要做的是尊重死囚們的最後抉擇,努力、客觀、理性、審慎地處理好每壹起自己經手的器官移植個例,用死刑犯罪惡之軀上的可利用的器官,去拯救和呼喚另壹個新的生命。
遭遇醫學圍堵
美國匹茲堡大學器官移植所是美國最大的器官移植研究機構,科研人員、醫技水平都處世界壹流水平,中國作為世界第贰大器官移植大國,每年內地都有壹些醫療機構派出人員赴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這所知名高校見習深造,交流經驗,我有幸在去年的12月,被單位公派到該校進行為期數月的學習。
記得去年12月左右,我剛到美國匹茲堡大學器官移植所讀書不久的壹天,突然導師給我了幾張紙,說:“鄧,關於中國醫學的文章,有些問題,我不是很清楚,你幫忙看看,下周例會就是這個主題了,謝謝。”
我是博士畢業後直接到中國內地北方某醫院工作的。醫院規模大約2000張床位左右,但以器官移植見長。醫院大約每年要進行500例左右的移植,包括肝髒、腎髒、角膜、心髒、小腸、胰腺、肺和皮膚和骨髓等,在內地器官移植領域小有名氣。我畢業後直接分配到移植病房,從事器官移植工作。
面對導師異常謙卑的態度,知道本單位光輝歷史的我得意的接過導師的稿子。這是壹篇摘自世界醫學頂尖雜志《The Lancet》的文章,題目大意是《抵制中國醫學和科學有關的器官移植》(Time for a boycott of Chinese science and medicine pertaining to organ transplantation)文章講了中國利用死囚作為器官移植來源作為臨床和科研的壹些情況。
末了,文章呼吁,國際社會應該聯合抵制中國將死刑犯作為器官移植供體的行為,對中國要做到叁個“不”:“不接受、不發表、不合作”。所謂“不接受”:國際學術會議拒絕接受來自中國的相關論文;“不發表”:同行評審期刊拒絕發表來自中國的相關論文;“不合作”:國際醫學界應該拒絕與中國合作進行這類器官移植的。
我沉默許久,突然明白為什麼導師給我文章的謙卑態度,為什麼我到匹茲堡報到第壹天介紹中國工作的醫療單位涉及到器官移植的輝煌數據時,整個科室令人窒息的沉悶。
我仔細看了文章,又翻閱了相關的文章。我很想在下周的例會上說些什麼,可我不知道如何開頭,如何結尾,我也不知道在這個例會匯報後,匹茲堡移植中心的同事、國內的同事會如何評價這個例會報告。准備了很長時間的資料,到匯報前的壹天,我還是告訴導師,我不能關於這個話題作任何說明或者辯解,望導師諒解。導師說,我理解你,給你的第贰天,我就後悔了,我知道給你了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作為移植醫生,我清楚由於國內活體移植還處於起步階段,所以絕大多數是屍體器官,也就是移植的器官主要取自屍體,這其中死囚的屍體作為器官來源,又占很大比例。
我事後才知道,在歐美國家,愈來愈多人反對摘取中國大陸死刑犯的器官,美國未來可能通過法案,禁止中國大陸醫生至美國學習器官移植手術,因為許多中國器官移植的專家,可以自由前往美國參加有關器官移植的研討會和其他學術活動,以增強自己的技術。
經歷死囚器官移植
現在國內又在討論這個話題了,我想從自己從壹個普通醫生的角度,說些我知道我從事過器官移植的壹點點事情,不准確,但盡量客觀。這是我做死囚器官移植手術的某天,對我來說,也是每月都會重復幾次的普通的某壹天而已。
那天上午10點,接住院總醫師通知,明天有器官移植,我作為取器官主刀醫生的第壹助手,要我准備下。我馬上到手術室准備壹些冰塊,壹些保存液約2000ml、抗凝肝素、灌洗液、抗生素等等。然後到病房旁邊的工作間領取壹套迷彩服和雨靴,在走廊裡碰到已經穿上了迷彩服的小A和小B,兩人說說笑笑,有點興奮。他們是剛剛分配入我科的碩士畢業生,等會作為輔助人員,主要是任務是把死囚的屍體抬上救護車。
下午1:30分,醫院的車子出發了。我們坐的是壹輛普通的中巴車,車裡有主刀醫生,助手,還有2名輔助醫生。壹個洗手護士,壹個器械護士、壹個隨車的化驗室檢驗員。我們的車子後面緊跟壹輛普通的改裝中巴車,沒有任何救護車的特征,車中間設有壹個可以活動的手術台還有其他必要的輸液裝置。
我坐在駕駛員後面的位置,不想說話。車裡氣氛有點活躍,醫務人員在和駕駛員說笑。幾個護士在和小A說些葷笑話,小A有點尷尬,畢竟學校剛剛畢業,沒有護士的老練和世故。
下午3點左右,到達某地郊區,接到電話。告訴我們,執行死刑的警車馬上過來了,要在路邊等待。我們上了改裝的那輛中巴車,車裡氣氛壹下子緊張起來,我趕緊戴上帽子,口罩,護士攤開器械包,准備各種器械和消毒藥水。小A和小B壹聲不吭,坐在位置上,眼睛盯住路邊。
10分鍾後,來了3輛警車,壹路鳴笛。我們的車緊隨其後。大約開了半小時,警車停下來。大家非常緊張,等待已久的時刻快到了。我們的車子也停下,護士門在默默准備器械物資。大家沒有說話,醫生護士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突然聽懂幾聲沉悶的響聲,經驗豐富的駕駛員大聲說,趕緊下車。小A和小B趕緊跳下車,朝警車跑去。我在中巴車裡的手術台旁,透過打開的汽車後門,看到幾個穿警服的站在路邊,路旁邊躺著壹個屍體,頭部壹堆血。兩個警察,壹個拿了個筆記本在記錄著什麼,壹個拿了照相機,對著周邊環境和屍體在拍照。過來大約半分鍾,壹個警察翻看了下屍體,朝小A和小B點點頭。全部穿警服工作人員分別跳上那叁輛警車,快速離開了。
小A和小B馬上跑上去,用壹個特質的頭套,蒙住屍體的臉部,(要是為了防止滴血和克服恐懼心理),抬起屍體,往車上跑。小A比較瘦小,跑起來踉踉倉倉,有點吃力。我在車裡接應,終於把屍體拉到車上。
中巴車裡壹篇寂靜。車子在不緊不慢地開著,大家忙碌起來,氣氛非常緊張,只聽到大家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咳嗽聲。因為全車的人都知道,我們必須在搖擺的車裡,必須在10分鍾之內,剖開腹部,找到人體最大的動脈,注入抗凝藥物,否則,這個屍體的全部器官由於凝血而死亡,也就意味著我們摘取移植物手術的失敗,意味著幾個等待這次移植手術病人也許就喪失了移植的機會。
大約幾分鍾後,主刀醫生命令,准備沖洗液體和抗凝藥物。大家松了口氣。這就意味著已經找到大動脈,並且插管成功了。駕駛員大聲說,“6分鍾!”經驗豐富的駕駛員主動接下了計時這個任務。車裡氣氛稍稍緩和,大家各就各位。取骨髓的,去角膜的,取肺的、取肝髒的、取腎髒的醫生輪流到主刀位置,壹切有條不紊。
4點左右,檢驗科醫生報告屍體的血型,電話報告了移植病房的住院總醫生。住院總醫生將根據這個血型進行安排,確定那個有幸的病人接受手術。這時壹大群病人家屬焦急等待在病房裡,等待住院總醫師的通知,有興高采烈的,也有滿臉失望的。
4點30分,移植器官獲取手術完畢。收拾幹淨手術台,包扎好屍體。車裡沉悶的氣氛有些緩和,大家開始說話。
駕駛員問,“小A,你剛才害怕嗎?”小A說,有點,尤其不敢看犯人的臉。駕駛員說,“沒事,多經歷幾次就好了,下次千萬不要去看犯人的眼睛。”
這時主刀醫生突然說,“大家靜下。這個死囚生前我們不認識,但在死亡後的那壹刻。我們陪他度過。我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但我們知道,他畢竟對我們的醫學,對幾個病人的生命,盡了他最後的貢獻。我提議,我們大家默哀叁分鍾,對他表示感謝,代表醫生,也代表那幾個獲救的病人。”
車廂裡壹下子靜下來,3分鍾過去了,大家再也沒有恢復說話的興致。有的打瞌睡,有的盯著窗外,大家壹聲不吭,直到醫院。
5點左右,移植器官獲取組工作人員返回單位,洗刷後下班,除了主刀醫生。主刀醫生在手術室繼續進行移植器官的進壹步修剪手術,修剪完畢後交個器官移植醫生,任務完成。
有關生死存廢的感悟
第贰天早上早餐期間,照例翻看了地方報紙。報紙上登了壹個新聞,引起了我關注。新聞說,昨天,我省的特大販毒犯黃某某,年齡28歲,執行槍決。後面還跟了句,政府對販毒等犯罪,絕不姑息,這次執行槍決,對社會群眾起了很大教育的教育作用和警示作用。
突然想起什麼,還有半杯牛奶和小片牛奶再也無法下咽。我對愛人說,我上班去了,時間來不及了,放心。到單位我會再吃點別的早餐的。
關於死刑是否廢除的討論,各方人馬各有各的意見。我壹直喜歡胡適的寬容、自有精神,而對魯迅先生“讓他們怨恨去,我也壹個都不寬恕”,卻頗有微詞。我總覺得,生死應該是上帝或者自然決定的,作為壹種極端決定人生死的判決,任何人均無權做出。更何況,這個決定的機構,萬壹犯錯誤了呢,而死刑壹旦執行,是不會給這個機構改正的機會,只能留下綿綿遺恨了。“比死刑更可怕的是社會的不寬容、對生命缺少敬畏。”
同時。也堅信廢除死刑仍是大勢所趨。中國人講“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但是,在許多廢除死刑的國家,尤其是在歐盟國家,“殺人不償命,欠債要還錢”反而成為這些國家的傳統。當然這些不是我今天想說的話題了。
從長遠的角度來看,從死刑犯那裡取得器官也並不是壹個解決器官短缺的選擇。因為隨著社會的進步和對死刑的慎用,死刑犯的數量會不斷減少。而據衛生部領導所言,按照司法部門的遠景設計,死刑將來有可能會最終廢除。更不用說,相對於每年150萬的器官移植需求,依靠死囚本來就杯水車薪。
但是,作為壹個醫生,壹個自然科學的從事者,我也是功利主義者。既然短期內死刑無法廢除,那麼面對這種情況,壹邊是每年許多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在遭受痛苦折磨,等待“死刑的宣判”。移植會給這部分病人帶來光明、帶來健康、帶來生命。我治療的很多病人,喪失了移植的最佳時機,死在漫長的等待途中、而另壹邊,許多死囚犯的器官,寶貴的健康的器官,被無情地送到火葬場,被燒成骨灰,白白地埋入土裡。
面對這種困境,尤其面對自己的內心,本質上壹個所謂的自由主義者,現實上的壹個功利主義者,我常常陷入莫名困惑和尷尬。幾年後,我選擇離開了移植這個領域,因為我無法解決我自己內心的困惑。-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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