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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5-04-24 | 來源: 《從學習蒲松齡開始》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莫言 | 字體: 小 中 大
幾拾年前我沒開始寫作的時候,就知道蒲松齡,童年時期讀得最早的也是蒲松齡的小說。我大哥考上大學後,留給我很多書。其中壹冊中學語文課本裡,有壹篇蒲松齡的小說《席方平》。盡管我當時讀這種文言小說很吃力,但反復地看,意思也大概明白。這篇小說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2006年,我出版了長篇小說《生死疲勞》。這本書出來以後,有人說我是學習了拉丁美洲的魔幻現實主義,山東大學馬瑞芳教授看完後對我說,莫言,你是借這本小說向蒲老致敬。

莫言
《生死疲勞》壹開始就寫壹個被冤殺的人,在地獄裡遭受了各種酷刑後不屈服,在閻羅殿上,與閻王爺據理力爭。此人生前修橋補路,樂善好施,但卻遭到了土炮轟頂的悲慘下場。閻王爺當然不理睬他的申辯,強行送他脫胎轉生,他先是被變成了壹頭驢,在人間生活了拾幾年後,又輪回成了壹頭牛,後來變成壹頭豬,壹條狗,壹只猴子,50年後,重新轉生為壹個大腦袋的嬰兒。這個故事的框架就是從蒲松齡的《席方平》中學來的,我用這種方式向文學前輩致敬。
我小學伍年級輟學參加農業生產,讀完了村子裡能借到的所有小說,童年時期的閱讀,對我後來的創作非常有用,但可惜那個時候能借到的書太少了。每個村莊裡都有壹些特別健談的人,像我的爺爺奶奶,他們講述的故事,後來都成為了我的寫作素材。所以有人說,幾乎每個作家,都有壹個非常會講故事的祖父或祖母。民間口頭傳說,是文學的源頭。我小時候聽到的很多故事都是講妖魔鬼怪的,當我後來閱讀了《聊齋志異》後,我發現書中的很多故事,我少年時曾經聽老人們講述過。這些故事到底是在《聊齋志異》之前還是之後呢?
我想無非是兩種可能,壹種是鄉村的知識分子閱讀《聊齋志異》,然後把文言轉化為口頭語將故事流傳下來,另壹種是蒲先生把很多民間傳說加工後寫進了《聊齋志異》。
好作品緣自作家不徹底的狀態
要理解蒲松齡的創作,首先要了解蒲松齡的身世。他的作品,壹方面是在寫人生,寫社會,同時也是在寫他自己。蒲松齡博聞強記,學問通達,說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絕不是誇張。他的科舉之路剛開始非常舒暢,縣、府、道考試,連奪叁個第壹,高中秀才,但接下來就很不順利了。那麼大的學問,那麼好的文章,就是考不中個舉人。原因有考官的昏庸,也有他自己的運氣。他懷才不遇,科場失意,滿腹牢騷無處發泄,正因為這樣,所以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正因為這樣,才使他與下層百姓有了更多的聯系。他的痛苦、他的夢想、他的牢騷、他的抱負,都從字裡行間流露出來。
我們每個人都是不徹底的。我們在讀前人的作品時,往往能看到歷史的局限性,在某種意義上,也就是人的局限性。對前人的局限性,我們大都持壹種寬容的態度,但這種寬容裡邊似乎還包含著壹種惋惜。我們潛意識裡想:如果沒有這種局限性,他們會寫出更好的作品。但現在我想,我們這種對人的局限的否定態度,對於文學來說,也許並不壹定正確。我的意思是說:壹個沒有局限的人,也許不該從事文學;作者的局限,也許是文學的幸事。
從蒲松齡的《聊齋志異》中壹方面可以看到他對科舉制度的批判與嘲諷,另壹方面也可以讀出他對自己壹生科場失意的感慨和婉惜,當然也可以讀出他對金榜題名的向往。在蒲松齡筆下的很多故事裡,主人公的結局都是科場得意。由此看來,他對科舉制度還是有著很深的眷戀。
我曾經寫過壹首打油詩,其中有兩句:“壹部聊齋傳千古,拾萬進士化塵埃”。如果蒲松齡金榜題名,蟾宮折桂,肯定也就沒有《聊齋志異》了。從歷史角度看,蒲松齡壹生科場不得意其實是上天成就他。在淄博歷史上,考中進士的人有數百個吧?但都沒法跟蒲松齡相比。時至今日,蒲松齡不僅是淄博的驕傲,是山東的驕傲,也是中國的驕傲,人類的驕傲。幾百年前,有這麼壹個人寫出了這樣壹部光輝的蓍作,他用他的想像力給我們在人世之外構造了壹個美輪美奐的世界,他用他的小說把人類和大自然建立了聯系。-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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