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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5-05-27 | 來源: 王千哉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我家其實藏書不多。壹般人以為我算出身“書香門第”，壹定家藏萬卷書，因此有廣泛閱讀的條件。其實不然。由於住房壹直不寬敞，我父親沒有自己的書房，家中幾乎沒有什麼藏書。我父親陸續買了不少書都放在辦公室，說以後給我。但是他1950年調北京工作時全部捐給了天津圖書館，我根本沒有見到。我較早的亂翻書是小學伍、六年級，那兩年住在上海舅舅家，他家有壹個壁櫥，堆滿了各種新老書籍，沒有整理。我沒事就鑽進去弄得灰頭土臉，著實狼吞虎咽看了不少書。從武俠、神怪到紅樓夢、到巴金的《家》、《春》、《秋》，冰心的《寄小讀者》，還有翻譯小說：福爾摩斯、大仲馬、莫泊桑，等等，真正的“亂”翻書，完全自由放任，生吞活剝，沒人管，也沒人指導。不過每遇有趣的東西、或有心得，就與年齡相仿的表姐們交流、傳閱，樂趣盎然。那個時候還接觸到壹些新文學，有些雜志裡的作品，我感到很新穎，後來才知道那就是叁拾年代的左翼文學。
到高中的時候還有很多書是同學中互相傳的。例如有些筆記、小品，就是有壹個同學家裡的藏書，像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子不語》等在當時就有點屬於“少年不宜”了。
我們那時學習比較寬松，放學後家庭作業比較少，所以有許多閒暇看閒書。母親雖然對我管教比較嚴，但只要成績單使她滿意，對我看書從不加幹涉。我主要是養成了“讀字”的興趣，不壹定是看書，逮著什麼看什麼，對壹切有字的東西都好奇，包括買東西包的報紙，都要看壹看。有時竟然也會有意外的發現。
所有這壹切對我主要是起文化熏陶的作用，形成壹種審美趣味，後來不論怎樣從事“西學”，周游列國，或是強制“思想改造”，這種熏陶形成的底色是很難改變的。過去是不自覺的。到了晚年日益精神“返祖”，才意識到什麼叫“文化底蘊”。
文字是思想的載體
讀文章、詩詞，不是讀字典，必然包含著思想、情懷，或者至少表達某種意境吧？那麼我從這些古文中受到什麼感染和影響呢？今天不說外國的或現代的東西，那是另外壹個題目了。我覺得我得到的感染不是叁綱伍常、忠孝節義那些東西。有壹些傳統道德是自然而然貫穿在家教中，待人接物的態度，以及什麼可以做，什麼事情不可以做，等等，這不是從書本裡頭學來的。今天回頭來看，讀的那些中國書給我留下印象較深的有以下幾個方面：
1.士大夫的憂患意識。我所生活的時代經歷的戰亂特別多，無時無刻不伴隨著內憂、外患。我成長的最重要的時期是抗日戰爭。所以文天祥、岳飛、辛棄疾、陸游等的作品必然特別往心裡去。像“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總之是痛感國土淪喪，總是想著要恢復國土是吧？還有杜甫寫離亂的詩，等等。這個大家都熟悉，我就不多講了。
2.厭戰、渴望和平。中國幾千年來，在這塊土地上從來戰亂不斷。所以文學作品中這方面的內容很多，而且很動人。我小學六年級最早讀到杜甫的“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哭聲直上幹雲霄……”就有壹種感動。還有像“壹將功成萬骨枯”，這是人人都耳熟能詳的。作者曹松不太有名，全詩也很少人記得，但是這句話流傳千古，因為太寫實，太深刻了。很久以後，我見到壹本加拿大作者寫的小書，題目直譯是《將軍們死在床上（GeneralsDieinBed）》，意思就是在戰爭中戰死沙場的的大量是普通士兵，而將軍們功成名就，全身而退，得以死在病床上。有人問我，對這個題目有沒有恰當的譯法，我第壹個想到的就是“壹將功成萬骨枯”。後來這本書是否有中譯本，我不得而知。
還有兩句名句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當年程硯秋曾經排過壹出戲，就叫《春閨夢》，用的就是這首詩的意境，壹位少婦思念遠征的夫君，夢裡相逢，其實他已經戰死了。程硯秋是京劇演員中最有思想的。他是在抗日勝利後肆拾年代後期排這個戲，但是被國民黨給禁演了，因為那時已爆發內戰，這種反戰劇影響士氣，不利“剿共”。到了新朝，他又想演這出戲，還是沒有被批准，因為在“斗爭哲學”統治下，“和平主義”自然在批判之列。從古到今，普通人受戰爭之苦，追求和平，與統治者的野心往往相左。
最使我動心，對戰爭的殘酷表述得最深刻，反戰最徹底的是《吊古戰場文》，那也是我在中學時期讀到的：壹開頭就氣勢非凡：
“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见人，……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螖Q！弊髡吒刑盡吧誦腦鍘保〗艚幼啪臀適喬亍⒑夯故牆科涫刀家謊Ｒ韻麓蠖撾惱呂怨乓岳吹撓忻揭郟胂笳匠〉牟鋅岷筒伊揖跋螅崧凼牽仄鴣こ牽夯饜倥際股櫫刻浚虼恕肮Σ徊夠肌薄０涯切┑弁醯摹胺峁ξ凹ā倍幾穸恕Ｗ詈笠歡斡屑婦浼蛑筆撬盒牧遜危矣澇賭淹�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老百姓活著的時候得到過什麼恩澤？現在他們犯了什麼錯，就這麼給殺死了？而且“其存其沒，家莫聞之。人或有言，將信將疑”，“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就是說家人對他們的生死還不明，連吊祭都不知到哪裡去吊，死者不知魂歸何處。這是壹種什麼樣的悲慘境界？最後只能歸之於命，從古就是這樣，“為之奈何”。這篇文章對壹切征伐否定得非常徹底。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古今王侯的功名都建立在百姓的白骨之上，而他們是享受不到勝利成果的。這篇文章可以說是血淚之作，是對“壹將功成萬骨枯”最好的詮釋。-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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