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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5-06-05 | 來源: 多維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六肆事件 | 字體: 小 中 大
“這是壹個希望,但願它不再成為壹次絕望”。“天安門母親”兩年前的六肆感言似乎正在成為現實,然而比絕望更可怕的,則是毫無聲息的失語和淡漠。除了5月24日壹群80、90後留學生在網絡上發表“六肆真相至今被掩蓋”的公開信,今年的六肆堪稱悄無聲息:在北京,接連20次執著於要求當局“真相、懲凶、賠償”的天安門母親開始沉默;在香港,不僅港大學生會首次不出席維園六肆燭光晚會,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內部也割席分坐,以示差異;在台灣,雖然民間團體6月4日舉行紀念“六肆”26周年晚會,並“撐傘”聲援香港民主,但是幾百人的規模畢竟影響壹般;流散各地的許多六肆當事人日漸凋零,人散聲稀,甚至很多西方主流媒體也徹底改口,基本放棄“屠殺”(massacre)轉而選用“清場”(crackdown)壹詞……曾經紛爭不絕的六肆,如今似乎只留下了壹抹歷史的痕跡。

今年的六肆當天,曾經被學生占領的天安門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然而這樣的平靜並不意味著真正的過去和忘卻,被擱置的魔障遲早會積重難返。因此,越是在這樣的輿論平靜中,中共就越應該以足夠自信的心態去面對歷史,“平地起驚雷”,對六肆作出自己的表述。這種表述不是敵對雙方的尋仇,也非簡單的政治平反。它是中共和當年那批知識分子及相關者的相互諒解,是打開橫亙在那壹代人記憶深處的心結,進而化解中共與知識分子的積怨。不久前的統戰會議上,習近平對知識分子的表態不言自明。這即便不是“平反”六肆的信號,但至少是壹種汲取教訓。26年過去,至今六肆之是非對錯既無公論也難有公論,加之中共當下之成績已足以回答彼時選擇的道路是否值得,那麼習近平本人大可無所憂懼,重新取信於那些因六肆而疏離中共的知識分子。如果繼續選擇在六肆問題上沉默,恐令六肆愈加被異化而面目全非。這才是不負責任的悲劇。
無爭論,無真相
作為亞洲規模最大的六肆事件悼念活動,今年的維園六肆燭光晚會的人數明顯減少,不僅警方公布的維園晚會參與人數不及去年的壹半(警方公布2015年參加維園六肆燭光集會人數為4.66萬,2014年為9.95萬),作為活動組織方的支聯會自己公布的數據也比去年少了至少4.5萬,(從去年的逾18萬,減少為今年的13.5萬)。
不僅是人數的減少,香港親民主陣營還出現分歧,甚至割席分坐,以示差異。曾參加歷次六肆維園紀念活動的香港大學學生會沒有參加今年的維園活動,香港專上學生聯會也表示,因成員未能達成共識,將不作為壹個組織參與維園的主要活動。不得不承認,無論是當年親歷者,還是對那段歷史具有特別的感情和情緒者,都在26年的等待中被逐漸消磨熱情、斗志和希望,繼而被邊緣化、失語。
而2014年,壹直為“平反”六肆而奔忙的天安門母親發起人之壹丁子霖因為身體不濟宣布不再擔任發言人身份。當年的學生領袖周鋒鎖在六肆25周年當晚“鬼使神差”地持美國護照重返天安門,以及同壹時間王丹等人發起的“天下圍城”活動。最終也幾乎都化為壹場並未掀起多少風浪的“鬧劇”,凸顯重提六肆號召已蒼白無力的尷尬。
如今的現實是,六肆不僅是正在走向失聲,甚至正在被異化為壹種顛覆中共的政治符號,成為包括台灣太陽花運動、香港泛民陣營乃至以推翻中共為己任的海外民運、或者西方攻訐中共並企圖顛覆中共政權的合法依據。2014年台灣公民團體舉辦的六肆紀念晚會,包括太陽花學運的黑色島國青年陣線作為發起者直言,太陽花學運後台灣紀念六肆已呈現不同含義,“從簽訂經濟協議、官員到台訪問,到中資大買媒體、資安大門洞開,乃至台灣政府對待本國異議人士做法,在可見中共獨裁之手正伺機伸入台灣,可能對我們的生活方式構成重大影響”。顯然,在台灣,六肆已然異化變味為反對與大陸交流、反服貿訴求的正當理據。
六肆之於香港具有特殊的意義,當年六肆流亡者莫不在香港全城支援下離開大陸。然而從1990年起每年維園之夜燭光悼念晚會,逐漸成為泛民乃至更極端的港獨勢力質疑中共統治權,並借機與大陸、與港府激化矛盾沖突乃至杯葛政改方案的直接精神緣起。今天的六肆也成為建制派和泛民陣營唇槍舌劍、互相攻訐的砝碼。“六肆前夕政改對陣”,成為今次六肆26周年的壹大爭論。香港當局安排叁名中央官員與香港立法會全體議員會面深圳,但時間恰值泛民陣營發起紀念六肆的民主大游行,梁振英奉勸泛民陣營分清輕重、珍惜與中央溝通政改方案的機會,結果遭遇反駁冷血。
可以說,到了今天,六肆已經不再是大陸的六肆,它可以被海外流亡者“壟斷”,也可以被台灣、香港所繼承使用。大陸當局不說話,那麼便注定只能使得自己失去任何在六肆問題上的發言權,繼續承受六肆被逐漸異化,甚至成為沖擊中共統治基礎的定時炸彈。“它”可以被隨意塗抹、隨意解讀、隨意賦予、隨意消費。它無處不在又變幻莫測。
無是非,無共識
“過能改,歸於無;倘掩飾,增壹辜”,這是在清末成書的《弟子規》中的名句。它告訴人們“撒謊”掩飾罪責應罪加壹等。過失不要怕,只要改過,不再犯,就永遠不再造作;不再造作,這些過失才會等於消失。
當曾經的當事人從廣場散去零落全球逐漸消弭之際,那些六肆事件前後出生的八零九零後如今已然長大成人。曾經他們的記憶中沒有六肆,卻在遠離故土客居海外時卻接觸到了那些被塵封被掩蓋的六肆。他們震驚,他們唏噓,他們討論,他們有人甚至自視為六肆精神的接棒人,在壹份公開信中拒絕被繼續欺騙,認為有責任有義務敦促人們去揭示事實真相。
那份公開信也許言辭激烈甚至近似咆哮,也許背後另有所圖。但是它的意義不在於公開真相本身,也不在於是否對平反六肆發揮任何實質性的推動作用,而在於它提醒人們六肆並未因為親歷者的遠去而被忽視,也不會因為刻意的掩蓋而被遺忘,因為越是隱藏就越容易被挖掘,越是不說就越容易被肆意揣測;也在於提醒人們八零九零後即便有被“洗腦”之嫌,也並非不關心時局和國家命運的壹代。
然而,《環球時報》卻在5月26日題為《境外勢力試圖煽動八零後九零後》的社論中認為,中國社會對不就八九政治風波繼續爭論、讓那壹頁翻過去逐漸形成了共識。淡化處理不意味著原有的定性和結論出現動搖,它是中國社會“向前看”哲學的壹種選擇。並稱壹些從未經歷過(六肆)事件的年輕非當事者站出來“伸張正義”,是很滑稽的事情。
那麼今天的中國青年淡漠政治、不了解真相,或者輕易被外國聲音裹挾,又是因為什麼呢?究其原因還是領導者歌頌式的灌輸型教育使然。壹方面,當局對自認為不應該讓民眾知道和討論的事情進行刻意掩飾。網絡防火牆嚴格控制或者屏蔽敏感信息乃至敏感網站的登錄,至今在大陸搜索引擎中搜索“六肆”等相關關鍵詞,登陸頁都必然提示“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部分搜索結果未予顯示。”另壹方面是市場經濟和官方有意識的去政治化。六肆事件之後經過短暫的搖擺,中國因為改革開放的深入而進入經濟的飛速發展,新生代在消費主義文化的盛行中,自身逐漸喪失對政治的熱衷與思考,甚至於對鄧小平等國內外政治人物和基本政情都深感陌生。這本身當然有新生代本身的原因,但是當局有意識的去政治化誘導則是更大的原因。六肆事件對知識分子參政論政是壹次影響深遠的打擊,在此之後,盡管鄧小平采取了壹定安撫措施,但是對知識分子“懷疑與歧視”迫使之後的新生代群體逐漸放棄對政治的關注。
回避、掩蓋永遠不是問題的解決方法,我們在對日本的歷史問題上壹貫秉持回歸歷史真相的態度,要求對方反思,指責他們對侵華戰爭的各種詭辯,卻在自己的歷史問題上采用了類似的只知歌頌回避傷痛的做法,這實在不是高明的手段,而且極易淪為輿論把柄。隨著信息開放程度越來越高,非政治化的洗腦終將失效,中共到時又要如何應對民眾知情權的反撲和對擱置歷史的重新破解呢?
無姿態,無和解
對於六肆真相,各方至今仍然各說各話,其實,即便擁有所謂“真相”,是非對錯又何嘗能終結所有爭論?六肆事件迄今已歷26年,不僅有中共當局的封鎖,即便是那些親歷者也莫衷壹是,孰對孰錯各有不同意見。《胡錦濤傳》作者、六肆“幕後黑手”之壹萬潤南曾感歎“我們犯的最大錯誤是,低估了難度,低估了共產黨的韌性”,而《金融時報》徑直在這篇題為《萬爺在巴黎》的專訪中稱,“中國不僅穩住了陣腳,而且通過進壹步改革開放創造了新潮流。這壹巨大的事實看似是歷史進程的壹次扭轉,其實它是歷史規律的壹次堅持。萬潤南們的悲劇在於看錯了這壹事實的性質。”於是有人選擇個體命運的抗爭如吾爾開西,有人選擇原諒、放下如李錄。而在中共方面,海外發行的《李鵬六肆日記》、《國家的囚徒:趙紫陽的秘密錄音》、《陳希同親述:眾口鑠金難鑠真》等個人記述也多互相參差,真假莫辨,顯示出當時中共高層對六肆的看法分歧。
也許人們會永遠帶有各種復雜的情緒去看六肆,就像對待蘇東劇變、顏色革命、阿拉伯之春乃至今天台灣太陽花運動、香港占中所表達的復雜情緒那樣。究竟孰是孰非,成功如何?失敗又如何?無法假設,也無需假設,重要的是當下、是現實。時至今日,應該只有很少人會對今天中國所走的道路持懷疑態度,中國經濟的快車將曾經的踟躕和反對壹帶而過,經濟自信讓中國有了足夠的底氣讓自己的人民過上好日子,讓世界對中國刮目相看。尤其是近幾年,中國更是將經濟的實力轉化為政治影響力,壹帶壹路所囊括的遠邦近鄰,亞投行所吸納的萬國來朝。即便是在最後詬病的腐敗領域,拾八大之後的反腐風暴也大大提升了中共的民意支持。
既然今天的中國已不是當年的中國,政治環境、執政基礎都不是那個剛經歷過大躍進、肆人幫、文革等動蕩洗禮的時代。那麼,將六肆擺出來談又有什麼可恐懼的?六肆已經趨於沉寂,曾經經歷過六肆的知識分子花了26年時間來將當年的事情進行沉澱,曾經在六肆中受到創傷的親歷者和失親者也花了26年時間來抗爭和撫平。那麼,越是在今天這樣壹個各方都靜下來的時刻,中共就越是應該站出來給出自己的說法,清晰的對當年六肆中的不同角色進行分割。多維此前就曾對此進行過明確分析,“六肆”包含著中共黨內的路線斗爭、學生反腐反官倒社會運動,以及社會上小部分人借學生運動而制造的打砸搶事件。雖然發生在同壹時間、同壹地點,但由於性質不同,主次矛盾不同,因此將黨內的路線斗爭和打砸搶事件與愛國民主運動嚴格區別開來就顯得尤為重要。愛國群體在表達訴求的過程中,或許參半著壹些行動上的“錯誤”,也可能被外部勢力、敵對勢力利用,但始終無法、也不應該改變其基本性質。壹再地將叁者捆綁在壹起,只會讓“六肆”的“結”越來越難解。
當然,中共也需從“六肆”事件中反躬自省,簡單粗暴的處理手法,以及延續至今的專制思維,動不動就抓人、扣人、禁言、銷號,直接將中共與整個知識分子群體制造成了對立面,致使難以消解的互相懷疑乃至對立仇視造成了壹種社會撕裂。
的確,無論或隱或現,六肆注定成為無法抹去的深痛。對中共當局來說,它因此成為眾矢之的;對親歷者而言,血腥、暴力乃至之後的流亡、坐監等等更是宛若噩夢;對整個中國來說,它甚至壹度停滯了中國的政改步伐。鄧小平說,這是好事,它讓我們走這條路的步子更穩健。此言頗多“多難興邦”的無奈感喟。而對於習近平來說,六肆正如當年懸在鄧小平頭上的那柄文革之劍,成為困擾習近平這壹代中共領導人的的魔障或者說政治宿命,甚至掣肘當下壹系列改革無法繞行。
那麼習近平會否主動拋出什麼?從目前的跡象看,並非完全不可能。就在不久,時隔9年再度舉行的中央層面的統戰工作會議上,習近平開始發出重視和善待知識分子的信號,尤其是對黨外知識分子,將其從統戰的“重要工作”升格為“統壹戰線的基礎戰略”。我們相信這是六肆和解的跡象,也相信當六肆多年的戾氣消磨殆盡時,習近平能夠擔負起責任,果真能有所動作,去觸碰這壹令中共疲於應付的政治禁臠,將六肆之後中共與知識分子形成的那道鴻溝進行彌合,將那次廣場事件恰當的放回歷史中去。這才是習近平在面對歷史問題的挑戰之時,應該具備的更高層次的大政治智慧。-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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