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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5-08-18 | 來源: 網易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去阿房宮的那天天高氣爽,阿房宮在太陽的炙烤下黃煙漫漫。他倆大汗淋漓走了幾百級台階,余慶慶氣喘吁吁看著阿房宮,回頭對簡寧芬說,這東西太丑了!
簡寧芬拍拍他,說,多壯觀啊!你看那個簷角,還有拱門,你為什麼覺得它不美?
余慶慶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這種仿古建築在他老家那裡也有,縣政府把整個政府大樓建成美國白宮的形狀,外頭用廉價的白瓷磚貼滿,從遠處看就像個不倫不類的怪物。
阿房宮早就被火燒掉了,這個他是看電視的時候知道的,現在這座巨大的土黃色怪物沒有帶給人壹點點懷古的哀思,這種粗制濫造玷污了人們對幾千年前那座宮殿的想象。
他跟她說,這所宮殿是仿制的,不是真跡。她聳聳肩,她覺得這不重要。余慶慶在心裡感到失望。中國幾千年前那種秦磚漢瓦的敦實古樸的美,那種建築和自然融匯的美,外國人到底是了解不了的。他們看這壹切覺得新奇,覺得美,是因為他們沒見過更美的。他們也很無知。余慶慶這麼想著,又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比她理解得更深,而她也不過如此。心情又漸漸好起來了。
有壹天他們倆在碑林博物館裡逛。簡寧芬看中國的碑刻是看不懂的,就找了導覽來給她講解,繞了壹圈兒回來,發現余慶慶蹲在地上,看碑林的工作人員碑拓。
他的眼神在看碑拓的時候變得慎重和嚴肅,儼然是另壹個人了。簡寧芬站在壹旁看著他。她壹開始覺得余慶慶是壹個中國下層社會的人,有點像是英國19世紀的工人階級,粗野,無知,自卑,對她懷有某種程度的依賴。這兩天他卻顯得有些不壹樣了。她問余慶慶,他們在幹什麼,他說,把碑上的字拓到紙上。
簡寧芬就問,為什麼要把碑上的字拓到紙上,余慶慶說,為了保存古人的文字。簡寧芬又問,如果這些碑文沒什麼意義呢,要保存文字,拍張照片或者用筆記錄下來不就可以了嗎?余慶慶臉漲得通紅,站起身來,有點語無倫次地解釋,這是藝術,在另壹個層面上。和內容無關的,中國的文字本身就是壹種藝術。
簡寧芬心裡覺得震驚,又有點好笑。這個中國的鄉下青年,跑到壹個另外的城市打工,卻天性裡有壹些藝術的領悟力,盡管沒法完全用語言表達。他就像是壹個天生能鑒別藝術的人壹樣明辨是非。
她突然覺得小看了他。
余慶慶又恢復了那種羞怯,自卑的神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懂。我完全不懂。簡寧芬說,你其實很懂。兩個人都笑了,有壹種諒解的氣氛在他們中間升起。彼此好像都接近了壹點。
過了兩個多月,兩個人混的都很熟了。簡寧芬也交了壹些其他的中國朋友,不過也大多是些游客,過壹兩星期都走了。只有余慶慶算是很固定的壹個朋友。她隔兩天就過來跟他聊聊天,去書院門做扇子的店裡看人家畫畫、做扇子。有壹次,余慶慶跟壹個扇子店的老板混熟了,就拿他的筆隨手畫了幾筆,畫的是他家開的漫山遍野的黃桷蘭。老板說,你畫的挺好,應該學這個。
余慶慶笑著看老板,真的假的,老板你不要說好聽話。老板也笑,說,我跟你說什麼好聽話,你是能買我的扇子,還是能幫我賣扇子。
簡寧芬在旁邊說,你原來是很會畫畫的啊。你們中國人估計都是會寫毛筆字畫畫的。我就沒有這個天賦。余慶慶就很難為情又很驕傲地笑,說,我哪有這個機會學畫畫呢。
簡寧芬說,英國有個專門給國際學生設獎學金的藝術課程,她有個朋友就在那裡上學。余慶慶說,可是我沒有錢,也不會英語。
簡寧芬說,你可以壹邊打工,壹邊賺學費。
余慶慶說,可是我還有爸爸,他怎麼辦呢?他年紀已經太大了,我要給他寄生活費。
簡寧芬就往自己那個思路上面走了,她說,如果父母從小沒有養你,那你也是不需要贍養他們的。
余慶慶就搖頭,說,我們不是這樣的,我們跟你們不壹樣。
氣氛壹下子就比較安靜。老板在旁邊專心致志做扇骨,然後到壹旁招呼客人去了。簡寧芬又起了個別的什麼話題,余慶慶卻沒聽進去,覺得心裡亂亂的。
第贰天他中午休息的時候,跟另壹個服務生小玉聊天。那個女孩子從河北過來打工,在西安這邊待肆年了。小玉正說著他們老板的八卦,余慶慶突然沒頭沒腦問她壹句,你覺得我去學畫畫怎麼樣?小玉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說,咋了?發神經了?
余慶慶就說,有人說我有天賦。
小玉就笑出來,邊笑邊說,有天賦能怎麼樣?你有錢麼?你學出來了又能怎麼樣?還不是跟書院門那幫老頭子壹樣擺攤賣畫?你繞這麼壹大圈兒還回這條破街上?
余慶慶嘴硬,說,那可說不定,我要是能畫到國外去呢。
小玉把抹布摔到桌子上冷笑,我看你是跟死老外在壹起待的腦子傻掉了。憑什麼人家花了叁肆拾年的沒畫到外國去,你壹個打工仔就畫到外國去了?
余慶慶不再理她。跟這種人說不通。他決定去找簡寧芬說。
可後來那幾天,簡寧芬壹次也沒有再找過余慶慶。她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就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印度的陰影又時不時飄到心頭,讓她偶爾在夢中驚醒。她又老是夢見自己坐在泰姬陵的南門邊上,那個老頭的臉變成了余慶慶,跳著腳把壹張壹張的碑拓砸在她頭上。這些夢毫無邏輯,又似乎有點什麼聯系,讓她很焦慮。這種心情她很少有。
她從小不善於處理兩人關系。反而是在叁個人的關系上游刃有余,能夠穩固地占據中心點的位置。壹旦其中有壹個人敗下陣來,她就立即覺得沒趣了,就會選擇自動離開。她沒有處理過兩人關系,尤其是戀人關系之外的兩人關系,那種介於親密和疏遠之間的。她想這是因為父母離婚的原因,但是要讓她去恨誰,她也恨不太起來,仿佛是天生就這個樣子壹樣。要麼破壞,要麼離開。
余慶慶那幾天心頭莫名其妙壓著壹團火。他突然意識到簡寧芬是給他許了壹個空頭支票,然後屁股壹拍走人了。可是仔細想想,人家也就是隨口說說,但是這個隨口說說,在他心裡就生了根了。現在這個根往外面冒芽,要人澆水了。
他在明處,簡寧芬在暗處。她來找他的時候,永遠是找得到的。他跑不掉。可對於他來說,她簡直是個陌生人。他不知道她晚上去哪裡,也不知道她是幹什麼的,於是心裡就有更深壹層的沮喪。壹開始他覺得這個外國幺妹兒有點傻,現在他突然發現,她壹點都不傻。
他終於明白,她不是簡寧芬,她是格萊塔。壹個他從來不認識的格萊塔。
那幾天他換了中班,叁點下了班就去古城牆上漫無目的地閒逛。壹開始他只逛南門那壹段,後來他租壹輛自行車,帶著買來的頭盔,圍著幾拾公裡的城牆繞壹圈。每個經過的外國人他都仔細打量,第伍天,他看到格萊塔從游客咨詢處旁的公廁裡出來,對著城牆外頭的街道拍照,然後走下台階。-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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