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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NEWSDATE: 2015-09-03 | News by: 王路博客 | 有0人参与评论 | 专栏: 金庸 | _FONTSIZE: _FONT_SMALL _FONT_MEDIUM _FONT_LARGE
1、唐朝人怎么说话?《刺客聂隐娘》的画面很好,台词却不好,是伪文言。并不是说伪文言就不好,金庸小说,乃至八十年代拍的《三国演义》,都是伪文言。那些就很好。伪文言和伪文言是不一样的。举个例子。道姑说:“窈娘已教成,今来送回。”“来”字就累赘,文言没这么说的。“今送回”就够了,没必要为表现古雅刻意凑成四个字。更坏味道的,“这就是汝公主娘娘的决绝之心”,直接让我想到“这就是我一个共产党员的自白”。能够看出编剧在设计台词时十分用力。但文言功底的不足让这种用力显得十分吃力,同时又外行。比如,道姑这句台词,“为何延宕如是”。不懂的人看起来,似乎没啥问题,古色古香的。但熟悉文言就会觉得,好比在《清明上河图》里看到了启功、舒同题写的匾额,很扎眼。这里要先介绍一个常识,唐朝人说话不是文言。实际上,任何朝代,都不说文言。文言永远是通行的书面语,和口语从来是两个体系。也正因此,保证了任何时代的人只要具备简单的文言功底,读孔子时代的文言并没有太大困难。“延宕”这个词很典型地体现了装的态度,试想想,哪一个时代,有“晚”、“久”、“慢”这种最简单贴切的表达,人们还会用文绉绉的“延宕”说话呢?唐传奇《聂隐娘》原文里怎么表达这句?----“何太晚如是?”原小说用“太晚”,编剧为了显得“古”,把“太晚”改成“延宕”。殊不知,“延宕”一词清朝才开始流行。另外,剧本还把“何”换成“为何”:“为何延宕如是?”这又是弄巧成拙。虽然“为何”是“为什么”的意思,《史记》里就有记载,但一直到唐朝,“为何”的表达都是非主流。主流是“何”、“如何”、“何以”。南宋以后,“为何”才慢慢流行。在《坛经》(契嵩本)这部记载唐朝对话的文献里,“何”字出现130余次,“如何”出现18次,“何以”出现4次,“为何”出现0次。唐五代口语里,要表达“为什么”,最标准的说法是“作么生”。“如是”的口语说法是“恁么”、“与么”。如果《聂隐娘》要正儿八经地复唐朝的古,“何太晚如是”就不该改成“为何延宕如是”,而该改成:“恁么晚作么生?” 但这么一来,就会有种强烈的感觉:好土气。你以为穿越到唐朝就会发现那个时代的人很华丽上档次,连动作都一套一套的彰显逼格吗?不。真正穿越回去你会发现,唐朝好土。没办法,生产力落后呀。2、什么是好的伪文言?古装戏里,故事是按照古代背景展开的,但一定没法还原当时的面貌。一个是,你做不到,纵然是史学专家,对历史的理解也很有限,毕竟没有在那个时代真真切切地生活过,所有都是基于现代人的想象展开,是一种伪古典。另一个是,就算你做得更接近真实,效果却可能更糟糕了。举个简单的例子,《水浒传》就是一部明朝人写宋朝的小说。
虽然有些人物形象在南宋已经有了雏形,但主要的故事还是在明朝演绎完成。明朝人对北宋的了解并不比今天人多。《水浒》里,上街买酒用银子。实际上,北宋上街买东西是不用银子的,让北宋人掏银子买酒就跟我们今天掏银子买拉面一样怪异。《水浒》的自然风物、地理沿革也颇多舛误。但所有这些,都不重要。这些丝毫不影响《水浒》成为一部名着,影响后来几百年。因为人们看《水浒》关注的并不是从大名府到东京是否需要经过梁山,为何江南的风物景致出现在华北平原,人们关注的是,领导的混账儿子看上了下属娇妻后会如何陷害他,吃了官司的人怎样应对狱卒索贿,老婆出轨该如何捉奸。这些血腥的暴力和草民的愤懑才是《水浒》最大的看点,至于喝酒是用银子还是用钱,丝毫不影响《水浒》的看点。在真实的北宋,怎么可能无论如何杀人官府都笨得捉拿不到,随随便便去剪径都没人来管。但在《三侠五义》、《说岳全传》里,倒可以。《水浒》的世界并不是北宋的世界,只是基于北宋虚构的世界,这种虚构让它和《三侠五义》、《说岳全传》的世界颇有相通,但绝不是北宋的风物人情。哪种离我们更近呢?很可能是《水浒》的世界,而不是北宋的世界。真实发生的历史是一种历史,人们印象中的“历史”也是一种历史。尽管后者颇多舛误,却可能比前者更真实有力地影响现代的人物和观念。因此,就能够理解“伪文言”的必要。它就相当于古装戏或者历史题材小说里放进去的一勺味精,像红烧牛肉方便面中的调料包,切不要以为一袋调料包足以代替真正的牛肉。如果能够穿越到古代,同时保留现代的记忆,那么,很可能先前关于穿越的所有想象都会消散,剩下的唯一印象是----太苦逼。因为全社会的生产力水平和消费层次倒退到了未来世界的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的程度。所以你会知道,自己对所出生的时代的依赖、对周围一切人与事的联系的依赖有多么重。我们会想象一个久远的时代、久远的地点发生的故事。要呈现这种想象,就不能不依据已有的知识。臆想并不全是臆想,臆想也需要基于知识才能展开。比如,抗战片里演到毛韶山,说话要说湘潭话才够味道,演到邓小平,说四川话才贴切。但如果连周恩来都要说淮安话,片子就不能看了。之所以毛邓说方言,是因为这代人对毛的“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一句犹有记忆,对邓在电视广播里的声音也有记忆,此外,四川话容易听懂也是一个原因。但我们并不关心周恩来的口音。相反,我们关心周恩来留胡子的那段时期。所以,拍历史戏要做的,而且能做的,就是基于群体的记忆加工展开,是藏拙,而不是弄巧。因为你真的没有办法巧起来。一旦明白这些,就会发现,金庸小说里的对白是如此有技术,如此高明。他的高明就在于他看起来并不高明。金庸当然也是伪文言,但他那一勺伪文言伪得不多不少不稠不稀,既让读者尝到一勺味精的味道,又丝毫无碍对语义的理解。从来没有读者苛责金庸的表达,因为金庸不在表达上刻意用力以显“古朴”。-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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