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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5-10-15 | 來源: 惠風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六拾壹人案”在張聞天1967年接待的200多起調查中,最為重要、也是最為棘手的問題,要數所謂“六拾壹人叛徒集團案”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第壹副部長張聞天
2月16日,天津南開大學“衛東”紅衛兵“抓叛徒”戰斗隊來經濟研究所,當面勒令張聞天交代1936年北平軍人反省分院(草嵐子監獄)61人“假自首”出獄的始末。
1967年初,江青、康生壹伙正有組織、有計劃地將“文化大革命”的火力再壹次集中指向劉少奇。在這時提出這個問題,用意很明顯,是要誣指劉少奇當年擅自決定壹批幹部履行手續出獄,組織所謂“叛徒集團”,為把劉少奇打成“叛徒、內奸、工賊”羅織壹條重要的罪名。
30年前,張聞天是黨中央的總負責人,對於這件往事,雖然具體時間和若幹細節印象已經模糊,但總的經過,他是記得清楚的。這是在特殊情況下采取的特殊的緊急措施,並非劉少奇擅自決定,而是請示中央,經研究批准的。2月16日當天,張聞天寫了壹份材料,說明此事經過。1936年春,劉少奇以中共中央代表身份去北方局主持工作,“當時他初去白區工作,幹部非常缺乏”,而北平監獄中有壹些幹部,自1931年8月底判刑入獄後,堅持斗爭,不屈不撓,表現好,經過內部線索說,只要履行普通手續,即可出獄。“所以他想以中央名義同意他們履行那樣的手續”。張聞天明確承擔責任,說這事是得到他同意的:“我當時認為,既然工作有此需要,既然履行的又是壹般手續,而且只是作為壹個臨時措施,同時他又是中央代表,所以我當時也表示了同意。”張聞天說明,此事黨中央領導集體是了解的:“我的印象是,中央內部關於此事的處理,是知道的,也沒有聽到過有不同意見”;在“柒大”前代表資格的審查中和中央整風審幹運動中,“對此事的處理也沒有聽到過不同意見”。
鑒於在“文革”當時重提此事關系重大,劉少奇的名節和61位出獄同志的政治生命系於此事,還涉及黨中央和包括毛澤東在內的中央領導同志,且年代久遠,記憶難免有不清、不確之處。為慎重起見,張聞天立即將寫的材料送交當時任文革小組顧問的康生,要康生查檔核實,並就內容是否妥當請示中央。
張聞天知道康生是此事的知情人。在1937年拾贰月會議上,劉少奇於12月14日報告華北工作時曾專門談及此事是“得中央允許的”。康生參加了拾贰月會議,討論時還就此事發了言,說“經中央允許的某些人,是特別的,不是原則”。康生並被張聞天指定起草有關文件。而且康生長期管內部保衛工作,對幹部情況壹清贰楚。康生是壹個奸詐小人,這點,張聞天心裡明白。可是他料不到康生會陰險到歪曲事實、構陷人罪的地步。張聞天不知道,在1966年8月八屆拾壹中全會後不久,康生就在“六拾壹人案”問題上做文章了。9月16日,康生給毛澤東寫信,誣指這些經中央批准出獄的人“並不是例行出獄手續,而是‘堅決反共’的叛黨行為”。11月,61人中的劉瀾濤(時任中共中央西北局第壹書記)、趙林(時任吉林省委代理第壹書記)就被揪斗,以後很快又以出獄問題將薄壹波、安子文等揪了出來。雖然周恩來壹再申明“出獄的問題,中央是知道的”,但中央文革小組仍然揪住不放。為了配合奪權斗爭,1967年1、2月間,他們不斷在公開場合,濫扣“叛徒”帽子,挑動紅衛兵任意追查,在全國刮起“抓叛徒”的惡風。與此同時,所謂61人“自首叛變問題”的初步調查已經准備印發,借評電影《清宮秘史》批劉少奇的文章《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正在炮制。就是這篇文章,提出“八個‘為什麼’”,定了劉少奇八大罪狀,其中“指使別人自首變節”就是壹條。這時,康生希望從張聞天那裡得到的是咬定劉少奇“擅自決定”、“指使別人”的材料,而張聞天寫出的這個材料恰恰相反,可以將他們羅織的劉少奇的這條罪名從根本上予以否定。康生怎麼會去查檔核實呢?
康生不給回復,南開大學的紅衛兵2月18日又來批判。他們還提供了若幹線索,糾正張聞天關於具體時間和細節回憶的出入,要他立即寫壹份交代材料。在這樣的情況下,張聞天乃重寫壹份材料交出,肯定61人出獄事是得到他同意的,獨自承擔了責任。材料寫道:“劉少奇初去北方局不久,就給我寫了壹封如何解決白區工作幹部問題的信。信的全部內容,我現在記不清楚了。約略記得的是,北方白區工作幹部極缺,抗日形勢迅速開展,急需解決幹部問題。他說,現在北平監獄中有壹批幹部,過去表現好,據監獄內部傳出消息,管理監獄的人自知日子不久,准備逃走,也想及早處理這批犯人,所以只要履行壹個簡單手續,犯人即可出獄。他信中提議即辦此事。他信中特別表示急迫,因為他說如不早辦此事,日本占領平津後,就不能辦了。他要我趕快答復並要交通員等著把復信帶回去。此外,他還附帶寄來了獄中幹部提出有叁個條件的請求書,要我簽字,好使獄中幹部相信,中央是同意那樣辦的。我當時很相信劉少奇的意見,覺得不要什麼代價壹下就可以解決當時確實缺乏的幹部問題,豈不很好,所以我就復信表示同意他的意見,並也在請求書上簽了字,退回去了。至於監獄中的幹部到底是誰,有多少人,表現到底如何,‘簡單手續’的具體內容是什麼,我壹直是不知道的。”
為避免涉及黨中央,張聞天將2月16日所寫材料中關於中央知道此事的情節略去,說:“我現在記得,當時我沒有把此事報告毛主席,或提到中央特別討論。以後中央什麼會議上或同中央談過什麼沒有,現在也記不起來了。”將責任全部放在自己壹個人身上。從此,張聞天頭上又多了壹頂“大叛徒”的帽子,不知多吃了多少苦頭。然而嗣後凡涉及此案,他從不改口推諉。顧全大局,忍辱負重如此!
張聞天始終肯定61人出獄事是經他同意的。康生對此惱怒之極。1967年4月28日,張聞天又就3月6日、4月26日兩起涉及1936年出獄案的調查致函康生,告知自己回憶所及,要他幫助回憶核實。
康生竟在來信上批曰:“張聞天又要玩弄騙人的把戲”,“這個人繼續玩弄手段應予以堅決回擊”。
6月27日,康生派“中辦”專案組6人來到經濟所審訊張聞天。有兩個穿軍服的幹部打著康生派來的牌子,對張聞天說:“1936年薄壹波等履行手續出獄的案件被你在當中把水攪渾了。”並說:“這案件是劉少奇背著中央搞的,你張聞天為什麼要承認是你批准的?以後你如再瞎說,後果由你負責!你應該替你的子孫後代留條後路!”他們向張提出兩點要求:壹、由張本人澄清事實真相,給他們寫交代材料;贰、以後不准再對外發表關於這方面的其他材料,造成新的混亂。明目張膽地對張聞天威脅利誘,要他“翻供”並作“偽證”。張聞天當即表示:“要整就整我吧,我不能說假話,陷害人。”當天回到家裡,張聞天即向劉英談了審訊經過,並估計自己可能會被捕。
張聞天明知前途凶險,但是沒有屈服於壓力。他於7月3日致函康生,回答6月27日“中辦”專案組的兩點要求,表示他已經提供的材料是“我今天仍然認為我所能提供的惟壹材料”,“我還沒有別的材料證明我的交代是完全不可靠的,從而根本否定我自己交代的材料”,“我現在不知道我對此事還能澄清什麼”。“時窮節乃見”,張聞天的回答,表現了共產主義知識分子至大至剛的壹身浩然正氣!
專案組的負責人讀到此信,暴跳如雷,在信上寫下長篇批語,說“張聞天說謊成性,使人氣憤”,“對於這樣的人沒有別的,方針只有壹條,那就是斗爭!”柒八九叁個月,批斗張聞天的大會開了拾六柒場,但結果終是枉然。“逼供信”這壹套,在張聞天這裡是沒有用處的。
523天“監護”
漢語以詞匯的紛繁著稱於世。漢語構詞的靈活性,使得新詞語層出不窮,尤其是在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簡直天天都有同前所未見的事相應的前所未有的詞出現,這“監護”就是其中的壹個。說是“監禁”吧,並不進監獄,說是“保護”吧,又完全沒有自由。
1968年5月17日下午,北京衛戍區司令部派了壹個班武裝,進駐景山後街甲1號張聞天寓所,宣布對張聞天、劉英實行“監護”,用“監護”是按上面的批示執行的,批示為:“請即告衛戍區司令部,按照主席指示,在張聞天夫婦住處派兵監護,不許自由出入,也不許外人隨便調訪。”具體的辦法,內部有伍項規定:1.萬人以上的斗爭大會不開。2.不搞噴氣式,不打,不掛牌子,不游斗,不抓走,不跑掉。3.可以看病、理發、洗澡。4.每天可以放20到30分鍾風。5.哨兵放在門外。實際執行嚴厲得多。
宣布“監護”之後,當即將張聞天和劉英隔離開來,分別關在北面兩間小屋子裡。窗戶用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透不進壹絲陽光。室內亮著日光燈,24小時不滅。門上開壹個小方孔,站在房門口的士兵日夜窺探監視。屋裡只有壹張板床,壹張長凳。不許聽廣播,不許看報,不許同任何人來往。原來的書房變成審訊室,牆上貼滿對敵斗爭的“最高指示”。專案人員對張、劉輪流審訊,反復追逼交代。日復壹日,月復壹月,無休無止。惟壹可以接觸壹點新鮮空氣的是每天20分鍾的放風。看門的士兵打開緊閉的門,領著張聞天通過走道,到屋子西頭廊下站住。這時,張聞天才可以吹到風,見到天空,曬到太陽。他可以朝南走,左邊貼牆是低矮的女貞樹的綠籬,右邊是壹個煤堆。他可以腳踏在地上,壹步,兩步……走拾壹步,抬頭,迎面是壹個持槍的哨兵。他只能折回頭,用拾壹步來回丈量這條黑色與綠色之間的小路。張聞天牙齒不好,有壹次乘放風機會揀了兩根可以用來剔牙的細枝子,小心地夾在書裡。第贰天早晨起來讀書時,發現細枝子已經被沒收了。監視之細致,叫人只能苦笑。
劉英後來憶述了他倆被隔離拘禁的那壹段可詛咒的單人囚室生活。她寫道:
我和聞天住的房子只隔壹堵壁,但咫尺天涯。每天只放風壹次,時間錯開,不讓我們碰面。
但盥洗室還是合用壹個,我們僅能利用這裡通壹點信息。那時每天早晨天還不亮,我們就要被吆喝起來,拖地擦桌子。大拖把浸了水,拿起來很重,我個子小拿不動,常常不在水裡洗幹淨就拖,因而挨罵。大約是聞天從罵聲中聽出了原因,以後待我去拿拖把時,發現總
是洗淨後晾在那裡,半幹不幹,不太重又好拖。聞天泡在盆裡的衣服,我也總是悄悄給放上洗衣粉(肥皂限制不夠用),抽空子給他搓壹下。我們就是這樣人不見面心相見!
最難熬的是夜深人靜時,我只能從他的咳嗽聲判斷他的存在,從審訊人的吆喝得知他的堅定。安靜下來,不聞聲息,我就感到惶惶不安。有壹次,幾天沒有動靜了,我上衛生間時細細察看,發現有壹痰盂血,已經上了凍了。後來才聽聞天告訴我,他那次是折磨得受不了,心髒病發,鼻子淌血不止,監管的人不得不將他送醫院搶救治療。壹個多月出院後,聞天怕再出事時救不過來,提出同我見壹面的要求,而那班監管人員卻不同意,說“時候沒有到,不行”。真是毫無人性。
我們被這樣分隔拘禁,長達伍百贰拾叁天,陰謀家終於沒有從聞天嘴裡挖出他需要的那句話來。
是的,監禁摧殘了張聞天的健康,可是無法消磨他的意志。關於“六拾壹人案”,他始終獨自承擔,毫不推諉。對於黨的事業和個人前途,始終滿懷信心。1969年4月,張聞天重病初愈,專案組“審問”他時,他表示:最近我在和疾病作斗爭,還想出去做些工作。談到自己問題性質,張聞天說:我總覺得還是人民內部問題,是認識問題,是“延安”不是“西安”。5月又壹次“審問”,要他談學習“九大”文件後的認識,張聞天希望繼續為黨工作,想到群眾斗爭中去接受教育,他說,學習黨的歷史,壹個人關在房子裡是學不好的。在6月底交出的壹份《我的思想檢討》中,他又表示:自己雖已年屆柒拾,老而病,但要發揚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作風、和人民群眾緊密聯系在壹起的作風以及自我批評的作風,使自己的思想和行動不斷革命化。
然而在當時,正頻頻“審訊”,暫停批斗已屬寬大,更遑論工作?要不是黨中央、毛澤東認為當時國際形勢有可能發生突發事件,作出實行戰備疏散的決策,對張聞天的“監護”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呢!
理論豐碑
1969年10月20日,在被隔離拘禁523天以後,張聞天和劉英被分別領出北屋小房間。中辦的壹個副主任向他們宣布:經批准解除監護,當前戰備緊張,需緊急疏散,“遣送”廣東中小城市,限叁天內動身。就這樣,張聞天和夫人劉英在10月底被監送到了離廣州100多公裡的肇慶,安置在軍分區宿舍大院半山坡上的壹座平房裡。
張聞天被剝奪得壹無所有,不要說沒有研究資料,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他的名字也改成“張普”,人們叫他老張頭。但最可寶貴的是,他始終沒有丟失“自己的腦袋”。這時他已經柒拾初度了,校正後的視力只有0.2,手也已微微顫抖。但是,他的心沒有衰老。他依然不停地閱讀、思考。沒有卡片,他把舊台歷反過來使,把小學生的練習本裁開來用。思想的波濤在他腦海裡奔騰,可是他無法握筆成文,只能作壹點觀點和材料的摘錄。
1971年9月13日,林彪出逃,折戟沉沙。張聞天以政治家特有的敏銳,意識到“文化大革命”的理論和實踐已經宣告失敗。從10月起,他決心繼續對社會主義基本理論進行系統研究,把經過深思熟慮的觀點形諸筆墨。他要探究:在社會主義的機體上怎麼會長出林彪這樣的毒瘤?個人崇拜怎麼得以在贰拾世紀60年代的中國重演?在中國,社會主義建沒應該怎樣進行?
從1971年10月12日起,張聞天以衰病之軀,在受到監管的條件下,不顧個人安危,潛心著述,寫下了近拾萬字論述社會主義基本問題的文稿。在被後人稱為“肇慶文稿”的這些篇章中,張聞天運用馬克思主義原理,深刻地總結了我國社會主義改造完成以後,從“大躍進”到“文化大革命”贰拾年歷史曲折的經驗教訓,較為系統地批駁了“左”傾錯誤,著重論述了社會主義國家政治和經濟的關系、黨和國家的關系、領袖和群眾的關系、階級斗爭和黨內斗爭的關系、公和私的關系,探討了社會主義社會的性質、階段、任務和中國建設社會主義的基本規律、豐富了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
“肇慶文稿”具有尖銳的批判鋒芒。針對“文化大革命”中的所謂“突出政治”,張聞天斥責“那除了給國家和人民帶來越來越多的災難之外,還能帶來什麼呢?”指出:黨的政治路線正確與否,正確的程度如何,最後都要由經濟建設的成就和成就的大小來衡量。針對對所謂“物質刺激”的批判,張聞天指出:爭取無產階級的物質利益“是壹個馬克思主義的原則”,荒唐到把為人民群眾的物質利益而斗爭的原則,也當作修正主義來咒罵,那是不可容許的糊塗或欺騙!針對對所謂“唯生產力論”的批判,張聞天重申:社會主義的壹切工作,歸根到底,就是為了大幅度地提高生產力,發展社會主義經濟。
“肇慶文稿”是張聞天身處逆境、不倦追求真理的記錄,是用革命勇氣和科學精神構築起來的壹座理論豐碑。它不單是張聞天個人忠貞和才智的體現,也是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歷史經驗的結晶。在當時,張聞天寫下這些文稿是要冒很大風險的。在地方軍區的監管下,他只能偷偷寫出,秘密藏好。但他壹點也不懷疑自己掌握著真理。他要從上海來看他的外甥幫他把文稿抄寫壹式叁份,收藏起來。他滿懷信心地說:“也許有壹天我能在會上談談。”
1976年7月,張聞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逝去,他沒有親眼看到粉碎“肆人幫”的勝利,但是,他的文稿,終於在拾壹屆叁中全會以後得到出版,成為黨和人民寶貴的精神財富。-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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