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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6-03-23 | 來源: 澎湃新聞網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16年3月22日,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機場和城中的地鐵站接連發生爆炸,“伊斯蘭國”宣布對此負責。這壹時間距離巴黎恐襲不到半年。

布魯塞爾機場爆炸後破碎的玻璃。
肆面樹敵的極端組織何以在西方世界屢屢得手?這顆“毒瘤”究竟緣何瘋長至此、難以鏟除?“伊斯蘭國”為什麼有別於以往任何其他的極端組織而引發全球性關注和恐慌?
作者從政治哲學角度深刻剖析,認為向全球資本主義宣戰決裂的“伊斯蘭國”,恰是自由主義—資本主義自釀的毒果。本文節選自《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2期《“歷史終結”時代的“伊斯蘭國”:壹個政治哲學分析》壹文,澎湃新聞經授權轉發。
“伊斯蘭國”為什麼興起於全球資本主義壹統天下、“歷史終結”後的這個時刻?我的分析是:那制造“巴黎屠殺”的“伊斯蘭國”,就是全球資本主義系統“內爆”的壹個形態,更精確地說,是這個自爆、自殺性的、制造巨大不平等的全球資本主義系統“內爆”激烈化後,爆出來的壹個“變態”。
首先我們需要追問:為什麼巴黎恐襲會激起如此巨大的全球性恐慌,而此前在各地的恐怖襲擊卻沒有?就在巴黎恐襲案前壹天,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壹個居民區發生自殺式炸彈攻擊,至少造成逾40人死亡,200人受傷,為什麼遠遠沒有受到關注?奧巴馬總統在襲擊案發生當晚的演講中說道:“這不僅是壹次對巴黎的襲擊,不僅是壹次對法國人民的襲擊,這是對全人類的壹次襲擊、對我們所共享的普遍價值的壹次襲擊。”巴迪歐針對奧巴馬這段話評論道:“話說得沒錯,問題出在奧巴馬並不是在每發生這樣的事件就會采用這樣的措辭。在巴黎發生是為反人類,但在伊拉克、印度、巴基斯坦就不是了?因為巴黎屬於西方。我們應該擺脫這種思維模式,即是有壹部分人比另壹部分人更加代表著人類。”巴迪歐只說出了問題的壹半,實際上,巴黎恐襲案與發生在伊拉克、印度、巴基斯坦等地的暴恐事件之別,恰恰正是“內爆”與“外爆”之別:巴黎街頭的屠殺和紐約雙子塔坍塌壹樣,激烈標識出了那份“深度全球化”下無處可藏身於“爆炸”之外的終極絕望。
在全球資本主義秩序中,“伊斯蘭國”自是壹個長相猙獰的毒瘤。從壹個“理性的—合理的”現代人眼裡看來,“伊斯蘭國”簡直就是壹個瘋狂的、不可“理”喻的惡魔:針對平民的恐怖襲擊、綁架各國公民、利用現代社交媒體傳播“前現代”斬首處決、設立奴隸市場(販賣基督徒、各種少數族裔婦孺,等等)、瘋狂破壞古文物(文物走私)、征募童兵、強制割禮乃至強征性奴……然而,對於“伊斯蘭國”,全球資本主義秩序就是邪惡本身,在裡面壹切人都是有罪,所以他們殺起人來毫不眨眼——在他們眼裡就沒有什麼“平民”與“軍事人員”這種現代區分(世俗的區分)。“伊斯蘭國”所要做的,就是徹底摧毀這個秩序裡的壹切,重新恢復神聖的神學秩序——建立政教合壹、實行嚴格的伊斯蘭教法、所有民眾“成為真正服從的穆斯林”的極端伊斯蘭國。從這個終極“至理”出發,其任何行動都不再無“理”可喻。
另壹方面,中東乃至整個世界充斥著被全球資本主義大量生產出來的孤獨絕望的年輕人,源源不斷地被“伊斯蘭國”所征募。在《首度是悲劇,再度是鬧劇》壹書中,齊澤克分析了生活在“歷史終結”時代下的人們所面對的激進“無產階級化”:當下全球資本主義已經發展到這樣壹個階段,人之為人的共通之物——我們的基因、自然環境、語言與溝通工具、生活空間/基礎結構——皆面臨新壹輪私有化。我們看到,整個“外在自然”(從石油到森林,從土、水到空氣)正在受到過度開采、商品化與污染的嚴重威脅,通過傳統的市場機制方式與國家幹預方式(如改變征稅模式等)或可解決壹些局部的小問題,但無法應對不斷迫近的大型生態災難;新的生物遺傳技術使我們的“內在自然”(我們身體—生命最核心的生物遺傳性之繼承),已經開放給資本與權力的操縱、調用與改寫;“媒體帝國”以及今天各種數字化的社交工具則把人與人最基本的溝通與互動方式,亦赤裸地置於資本與權力的支配下;而各種各樣的難民營、貧民窟、種族隔離帶、高牆電網,使這個全球資本主義秩序充滿越來越多的“被排除者”……凡此種種,使我們遠比馬克思時代更接近徹底意義上的無產階級。自由主義之諸種理想完全被其“分身”資本主義的內在定勢所壓制,在現實生活中越來越被實質性地抽空。

3月22日,比利時布魯塞爾,比利時媒體稱布魯塞爾國際機場爆炸致11死20傷。 東方IC 圖
在非西方地區(即沃勒斯坦筆下的“邊陲”地區),上述情況尤其劇烈,越來越多的人被激進地“無產階級化”、淪為全球資本主義秩序中的“被排除者”和“赤裸生命”,他們面對巨大的不公(乃至被該秩序徹底“拋出”)但卻全然無能為力。冷戰結束後的這個“歷史終結”時代中,現代性不再提供自由主義—全球資本主義這個“雙身”體之外的替代道路。這些孤獨絕望的年輕人沒有替代性的理念/理想以激勵,是以大量轉到極端宗教化思想,甚至發展出絕不妥協的面相——“整個世界已經拋棄你了,但真主沒有拋棄你,你只有投奔他!”“世界是邪惡的,唯壹要做的就是修改它回到神設定的樣子!”……這就是為什麼“伊斯蘭國”盡管如此殘暴(並不惜在媒體上公開展現其殘暴性),卻仍是不斷有大量年輕人投奔過去,並且有為數不少的來自美國、歐洲、澳大利亞的“志願者”。替代性的現代理念/道路是需要證成的,對於為什麼要這樣來變更世界,要提供理據;故此,現代性的理念/道路之爭,往往是知識分子為先鋒(中國20世紀“伍肆”時代的思想家,很多隨後成為了政治家)。而信仰是自我證成的,信者恒信,年輕人甚至不需要受教育,直接就能成為“聖戰志願者”,甚至失敗也無法令其放棄信仰,相反可能使其更加堅韌、更加極端化(神聖事業需要“殉道者”)。在壹個同整個現行秩序(“文明世界”、現代性的意識形態)為敵的戰斗中,只有加倍虔誠才能抓住“道義”的制高點(抓住能為當下所有行動提供證成依據的“至理”)。
除了“歷史終結”時代的全球資本主義系統向其源源不斷輸送戰斗力量外,向全球資本主義宣戰的“伊斯蘭國”,自身另壹面卻根深蒂固地依賴著全球資本主義:通過控制領土資源、開展石油買賣,以此獲得日進斗金(每日約200萬美元)的巨額收入。在全世界都義憤填膺地痛斥“伊斯蘭國”的當下,在包括諸阿拉伯國家在內的整個世界都希望切斷其石油買賣的格局下,壹個不得不要追問的問題是:為什麼仍有“伊斯蘭國”石油的買家?在這裡,我們又壹次清晰地看到:自由主義的理念/理想結構性地受制於其“分身”資本主義;資本的邏輯遠勝於前者所持守的諸種理念/理想。“歷史終結”時代下的各國政府痛恨“伊斯蘭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刺破了自己的“偽善”——結構性地內嵌於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這個“雙身”體裡的“偽善”,即表面打自由主義的“理想牌”,實際遵循資本主義的“利潤最大化”邏輯。並且,大量處決還給“伊斯蘭國”帶來了販賣人體器官的額外收入——毫無意外地,它在找到買家和客戶上沒費什麼力氣。資本的邏輯使“歷史終結”後的“文明世界”壹邊在齊聲譴責“伊斯蘭國”,壹邊則毫不間斷地同其進行著各種高利潤的“血淋淋交易”。

中國上個世紀90年代壹批年輕的經濟學家不懂掩飾,用大白話說出了壹句“不講道德的經濟學”。在“歷史終結”後的全球資本主義秩序中,資本的邏輯最強有力,是壓倒壹切的“硬力量”。對於美國這些冷戰勝出國而言,自由主義的諸種理想可以是其——借用約瑟夫·奈的術語——“軟力量”,但它們是有成本控制的:這個力量畢竟是“軟”的,“硬力量”隨時可以控制“軟力量”。自由主義,“搞”不定資本主義,由於自己的這個“分身”,自由主義實現不了自己的理想。蓋因選舉政治使得政客實質性地受制於本國的資本利益集團,即使有政治領袖做壹些“勞民傷財的理想事業”(其實某種意義上說當年“馬歇爾計劃”之原始初衷有點接近這樣的理想事業),馬上便會被“選”下去。故此,自由主義這個“理念系統”被執行到什麼程度,完全取決於國內的大資本家。
“歷史終結”時代的當代世界內所出現的這輪極端伊斯蘭化浪潮,恰恰是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這個“雙身”結構的壹個後果。這體現在如下悖論性格局上:(1)西方國家向伊斯蘭世界“輸出”自由主義理想與自由民主制度,其後果恰恰是事與願違——不是世俗化的“啟蒙”理念得到擴張,相反進壹步促生了伊斯蘭化。那是因為,壹旦在伊斯蘭世界堅持民主選舉,投票出來肯定就是宗教領袖、宗教性政黨。(2)為了遏制這個趨向,只有繼續扶植軍事化的專制獨裁,以最反自由主義的方式維持世俗化統治,並以鐵腕方式鎮壓人民的反抗。然而這種建立在軍隊與強人之上的政府,既沒有宗教的正當性(伊斯蘭教義),也沒有世俗的正當性(人民主權);但我們看到,這樣的獨裁政府曾長久地得到西方國家支持。美國總統參選人特朗普甚至在電視訪談中表示,阿拉伯之春後被打倒並被槍殺的卡扎菲以及伊拉克戰爭中被俘獲後處死的薩達姆若繼續掌權的話,中東會更穩定。
在“歷史終結”時代下、全球資本主義全然沒有替代性道路的世界中,此乃有效遏制極端伊斯蘭化的唯壹措施。然而,這實際上就是用“外部”的恐怖——那些地方境內的軍事恐怖——換取自己這邊的無恐怖:允許(乃至扶植)軍事獨裁政權用恐怖方式維持其世俗化統治,以消解自身“國土安全”的危機。齊澤克在巴黎恐襲案後引用了壹位敘利亞難民之言,極具穿透性:“你們壹夜間所經歷的,就是我們全部的人生,正是為了逃離這種人生,我們才成為難民。”在另壹篇評論文字中,齊氏引用了卡扎菲死前之言:“北約的人民,你們聽好了!你們正在炸毀壹堵牆,壹堵擋住非洲移民湧向歐洲、也擋住基地恐怖主義者去歐洲的牆。這堵牆就是利比亞,你們正在破壞它,你們這些蠢蛋,當成千上萬非洲移民湧來時,你們將在地獄之火裡被煎烤。”這堵牆,實質就是壹個“爆炸隔離帶”(另壹個更卑劣版本的“種族隔離帶”),把爆炸與恐怖擋在“外部”。現在,特朗普們開始懷念這堵牆,其隱含的信息粗鄙而簡單:死在敘利亞黎巴嫩的人,和死在巴黎街頭的人,不是壹種人。然而正如前文所分析的,在這個已然深度全球化的時代,“外爆”同時也是“內爆”:難民危機,就是“外爆內化”的壹個面向;而恐怖襲擊、人肉炸彈,則是另壹個更為慘烈的面向。
當下這個“深度全球化”的世界,究其根本而言,只是商品全球化、資本全球化、金融全球化……,換言之,“地球村”只是壹個全球資本主義秩序。就人的自由移動與公民狀態而言,恰恰仍是藩籬森嚴、幕牆重重。之所以會產生出當下歐洲深感恐慌的難民危機,正是因為在全球資本主義秩序中,人恰恰不能自由移動,人的公民狀態恰恰並不是普世的、全球性的。自由(人權)、平等、民主這些自由主義政治理念,皆仍是在主權性的民族—國家框架下實現,建立在身份、公民身份上。因此,人權實質上是公民權,因為其必須在壹個公民法律框架裡面才能被保證。而在這個所謂“歷史終結”的世界裡,“世界公民”仍只是壹個烏托邦式的“願景”,若離開民族—國家的框架,生命權、自由權等等所謂“基本人權”幾乎都無從保證。故此,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這個“雙身”結構在全球化了的“歷史終結”時代,真正獲取勝利的只是資本主義,而自由主義卻始終是肆面受制、無從邁步。阿倫特早在1951年——《世界人權宣言》推出後的第叁年就指出,最需要人權保障的“無國家的人們”,恰恰最少受到人權保護。由於任何權利都只能在壹個已建立的政治共同體中被落實,對於並不屬於任何政治共同體的人口而言,人權毫無意義。可見,那些無國之人——真正“純粹的人”(而不是“美國人”、“澳大利亞人”、“中國人”)——恰恰沒有“人”的權利:原則上人權最應該被應用其上的那個主體(即抽象、赤裸的人),恰恰事實上是人權所沒有也無法覆蓋到的主體。

2015年11月13日,法國巴黎,法國警方13日稱,在巴塔克蘭劇院發生的襲擊造成100人死亡。此前,巴塔克蘭劇院發生人質劫持事件,警方隨後與襲擊者交火,擊斃4人。 東方IC 資料
2015年,至少有150萬難民從中東與北非湧入歐洲大陸:這些以各種方式湧入西方國家——以及為數眾多在偷渡船(以及卡車)上窒息死亡或葬身海底——的難民們,恰恰是來自“失效國家”的人們。正如齊澤克所言:“若我們真想阻止移民潮,那麼就必須認識到,難民來自於‘失效國家’,在那裡公共權威或多或少都已失去其效用,如敘利亞、伊拉克、利比亞、索馬裡、剛果民主共和國等。國家權力的此種解體並非壹個地區性現象,而是國際政治與全球經濟系統的壹個後果,如利比亞與伊拉克,是西方介入的壹個直接產物。”這些成為“無國之人”的難民們,為躲避戰火和內亂(西方國家制造的“外爆”),千方百計通過各種方式進入各歐洲國家,成為後者難民政策與人權理念的試金石。盡管德國等國家頂著國內各種壓力不斷增大接納難民的力度,當下歐洲的邊境線上,壹幕幕令人痛心的場面(“人道主義危機”)仍在上演。“難民就是我們為壹個全球化了的經濟所付出的代價,在其中只有商品而非人才被允許自由流通。”
“外爆內化”另壹個更為激烈的面向,自然就是恐怖襲擊,而它本身亦和難民危機緊密扣聯——巴黎恐襲案,就被視為難民湧入“內部”後的壹個直接後果(至少其中壹名施襲者在後來的調查中被發現是於2015年以敘利亞難民身份進入歐洲)。接納難民符合自由主義的理念/理想(普遍人權),然而卻使得“內爆”風險激增。在難民問題上,自由主義與資本主義這對“雙身”的較量,就在歐洲(尤其以德國為代表)與美國的不同做法上尖銳地體現了出來:歐洲基於自由主義理念(在壹定限度內)接納難民,但導致“內爆”——巴黎喋血可謂自由主義最後英雄般的悲壯。而美國防火牆式地嚴防死守(相對於德國2015年接納了100多萬難民、並宣稱在未來數年每年至少接收50萬,奧巴馬只提出把接納敘利亞難民人數從2015年不到2000提升到2016年1萬)——牆內普遍主義人權,但牆外之人則對不起了。巴黎恐襲案後美國17個州接連公開表態,拒絕接收任何被帶到美國的敘利亞難民,以防恐怖分子混跡其中。在自由主義與資本主義這個“雙身”結構裡,美國所遵循的邏輯已然拾分清晰:“外面”的風險不能進來,只有我的危機(如2008年“次貸危機”)可以轉嫁全球。
普遍人權、民主決策等自由主義理念,都是有經濟成本的,自由主義預設每個主權國家都能夠或願意承擔這些成本。接納難民並讓其享有同等權利(尤其諸種福利權利與政治權利),需要付出大量的成本(德國在2015年光用於收容難民的支出至少是100億歐元)。經濟成本的考量,使得很多自由主義理想之推行最後無以為繼。與此相應地,在世界各地推進自由主義理念及其既有制度模式(如小布什在伊拉克戰爭後推進的該國民主化),同樣需要付出大量的成本。自由主義受制於資本主義這個結構性地割離不掉的“分身”,而後者的邏輯是資本的增值、利潤的最大化,而不是利他主義。壹個接受自由民主(而非獨裁專制)的穩定地區,當然能向國際資本提供其所需的市場、原料,然而當獲取後者的成本變得太高的時候,資本的邏輯就傾向於轉移、拋棄,因為堅守下去非但不能有效向該地轉嫁自身資本的危機,而是很可能被對方危機(如伊斯蘭教內遜尼什葉兩派沖突)轉嫁過來。奧巴馬面對國會壓力於2011年底決議從伊拉克全部撤軍,並減少經濟援助,“伊斯蘭國”就是在這些被拋棄的地方,才如此強大、無往不利(並且薩達姆政權倒台後,其軍隊中大量精銳力量被“伊斯蘭國”所吸納)。直到今天,真正在當地堅決和“伊斯蘭國”作戰的就只有庫爾德民兵,而正如齊澤克所點名批評的——美國、土耳其、沙特阿拉伯、以色列各國都在計算各自利益。“伊斯蘭國”能在和整個世界為敵中仍然游刃有余並且不斷壯大,恰恰正是拜資本邏輯之所賜。

巴黎恐襲後,警察在遇襲的Comptoir Voltaire咖啡館尋找證據。
如果說“伊斯蘭國”確實是今天世界裡的壹個毒瘤,這顆毒瘤卻恰恰是由全球資本主義作為“母體”,從它裡面“內爆”出來的,並由它不斷供給其成長所必需的養分。哈貝馬斯在巴黎恐襲事件後的采訪中分析到:“這種沖突是遜尼派和什葉派的沖突,而今天的‘伊斯蘭國’的原教旨主義就是從中萌芽的。它顯然是受小布什幹涉伊拉克這壹決定的影響,他視國際法律秩序為兒戲。”這個分析顯然仍是不充分的,因為它並未將滋育“伊斯蘭國”的那個“母體”納入視野。“伊斯蘭國”原教旨主義倘若僅僅起源於伊斯蘭教遜尼什葉兩派沖突,那麼該模態在冷戰乃至之前時代就會反復出現;而歸結在小布什個人的無視國際法上,更是把問題給徹底簡單化了。我們需要看到,在“歷史終結”時代,按照福山的經典說法,自由民主與資本主義便是歷史的“終點”;然而,自由主義的諸種理念/理想,卻實質性地被其“分身”資本主義所壓制。有意思的是,對於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這個“雙身”結構,“伊斯蘭國”之所有極端行徑皆標識出了,它集中性挑戰的首要就是自由(基本權利)、平等這些自由主義的理想,而非資本主義邏輯。這就產生了齊澤克的如下追問與分析:“為什麼穆斯林極端主義者們——他們無疑被曝露在殖民主義的剝削、支配以及其他諸種毀滅性與羞辱性面向——攻擊西方遺產中最好的部分(至少對我們),即,我們的平等主義和個人自由?最顯而易見的解答是,他們的目標是精心選擇的:自由主義西方最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方,是他們不僅實踐剝削與暴力性的支配,而且——在傷口中加上侮辱——他們以還用其對立面自由、平等和民主來偽裝這個殘酷的現實。”
齊氏的分析所指向的,正是前文所詳細論述的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這個“雙身”體裡的那份“偽善”。齊澤克在2008年“次貸危機”後便提出如下論旨:只有比自由主義更邁出壹步,才可能真正扞衛自由主義的理想。“自由主義所要的我們都要,而且我們要的還要堅決、還要不加妥協!”在巴黎恐襲案後,齊澤克認為首先要做的,就是停止近30年來“文化左翼”們對“歐洲中心主義”的“後殖民批評”:“歐洲中心主義批判”將起源自歐洲的諸種啟蒙理想同“文化殖民主義”畫上等號;然而,啟蒙理想的許多價值(平等主義、基本權利、出版自由,等等),恰恰是對抗全球資本主義的強力武器。換言之,那些解放性的理想必須予以堅持,而真正的艱苦任務在於:在堅持這些理想的同時,同全球資本主義系統做壹個根本性決裂。
晚近這些年來,以巴迪歐、齊澤克為首的歐陸激進左翼政治哲學家提議重新激活“共產主義”理念,在學界激起了很大的爭議。這項提議自然不是呼吁返回20世紀斯大林式“共產主義”,而恰恰是重點強調:“共產主義”之實質性內容,“必須要在每壹個新的歷史情境下被重新創造”。興起於“歷史終結”時代的“伊斯蘭國”模態,使我們看到這個極富爭議性的提議,實質上具有政治哲學上的深刻意義:現代性必須有能力——即具有話語性的證成力量——提供全球資本主義外的替代性道路,提供關於自由與平等的替代性建制方案,以衛護這個世界不滑入絕對主義的、直接自我證成的、並不斷自我極端化的政治神學。在當下,這種政治神學以極端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反現代性的神學政治模態展開。在“歷史終結”時代,作為“軟力量”的自由主義太“軟”,非但無力斬斷其“分身”全球資本主義的牽纏,相反完全受制於後者,使其自身之諸種理念/理想無法得以貫徹,全然呈現壹種“半吊子”式(乃至“拔鳥無情”式)的結構性“偽善”。因此,自由主義需要來自激進左翼的“兄弟般的援助”,才能在今日去有力地拯救其自身理想——“激進”意味絕不妥協、貫徹到底。這個援助是否以“共產主義”為名其實並不重要,因為可以確定的是,它等待著我們的重新創造。
這,就是今天政治哲學的首要任務。-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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