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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6-06-29 | 来源: 澎湃新闻网 | 有0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澎湃新闻:
您今年在塔可夫斯基《雕刻时光》的发布会上批评一些人抱怨艺术片“看不懂”,您说看不懂就“回去学习”,“回家惭愧去”。电影作为“大众艺术”,在“大众”和“艺术”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吗?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着《雕刻时光》。
戴锦华:
我通常在两个层面上使用“艺术电影”这个词。
首先我认为艺术电影是个历史现象,它出现在冷战初年反文化浪潮汹涌的时刻。它在艺术上有高度的先锋性,具体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自反,对电影媒介、电影的社会功能、电影的角色的反思;二是对不可表达之物的表达,即我不光拒绝你告诉我电影应该怎样,而且我就是要做那些你认为电影不可能做的事情,比如对哲学性主题的处理,对内心世界的窥视,对电影这种工业产品的工业属性的抵制,对主流价值的逆反。人们通常会说,艺术电影节奏很慢,几乎不用音乐,对白极吝啬,这并非准确的表达,但多少勾勒了艺术电影的姿态:反现代的现代主义。因为整个现代社会追求效率,追求速度,所以
艺术片的节奏就是慢——长镜头,凝视,无情节,所有这一切都和电影所负载的工业文明的基本价值、和好莱坞逐渐形成的资产阶级电影美学有清晰的对抗关系;最初的艺术电影即是非好莱坞化。
此外,艺术电影还扮演了整个电影工业的实验室和发动机的角色。在这个意义上,恐怕艺术电影中的殉难者比商业电影要多得多,因为它在大胆实验,在尝试表达不可表达之物,在跨越围栏,它死得很难看的可能性当然比在游戏规则内的游戏者要大得多。
艺术电影和好莱坞电影最大的不同是它分享了一种批判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文化,它相信这个世界必须被改变,这个世界可以被改变。这与当时整个欧美社会的一个基本状态有关: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人们,无法忽视法西斯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高度的亲和性。他们亲历了法西斯主义从资本主义体制内部生长出来的历史,如果资本主义的矛盾、危机没有别的解决可能的话,只能走向法西斯主义。这种共识使冷战格局下西方阵营的内部,出现了一股强大的自我批判力量,这种力量是拯救性的,是人们的希望所在。
于是就有大量艺术电影观众的产生。那个时候的电影都是在大影院演的,没有多厅,没有小影院,但上座率都非常好。这无疑是一个历史现象,我很清楚这种历史时刻已经不存在了。今天你不可能指望艺术电影仍然可以像当年那样成为非好莱坞式的大众艺术,赢得人们由衷的喜爱,并且完全在市场票房的意义上生存。
但今天我仍然坚持艺术电影,我坚持的是两点:首先,我认为艺术电影仍然在追求和创造电影美学。我一向都说,
我不喜欢好莱坞,首先还不是因为价值,而是电影语言的单调和老旧:第一个镜头出现我已知道下一个镜头是什么,每一段故事,每一个走向我可以预期,你最多只能在技术、噱头和变奏上给我一点点新意,但优秀的艺术电影会给你美学上的震撼和快感。其次,只有在艺术电影的这个大范畴中,我们才能听到批判性的声音,才能看到那些跌出了经济版图的社会图画,看见那些完全被消声、完全被隐形的人们。如今艺术电影作为众多电影当中的一种文化类型——当然不是在好莱坞类型电影的意义上——对我来说仍然是最丰富的。
说看不懂艺术电影就回家惭愧去,这当然是我的激愤之语了。今天所谓看得懂、看不懂本身好像很单纯,其实不然。
当你理直气壮地说看不懂的时候,你表达的是对一种单一审美趣味的洋洋自得,是对所有差异性——且不说批判性——的拒绝,你需要的是那种熟悉感,它能带给你安全,让你最小付出最大获得。-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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