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16-08-21 | 來源: 自由時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明史·佛郎機傳》代表了明代官方對葡萄牙及葡萄牙人的整體認知和評價,其在評價葡萄牙人的相貌時寫道:“其人長身高鼻,貓眼鷹嘴,拳發赤須,好經商,恃強陵轢諸國,無所不往。”短短數語,包含著鮮明的審美評判:眼似貓,透露出奸猾的目光;嘴如鷹,加上高大的身體和高聳的鼻子,張揚著凶惡的氣勢;鬈曲的頭發和發紅的胡子,則顯得野蠻。長成這個樣子,也就難怪他們“好經商”(這在當時不是正面評價)並“恃強陵轢諸國”了。
中國人對初來葡人相貌的負面描寫,是多種原因造成的:首先,客觀上他們的鼻子確實高,眼睛確實深陷,目瞳顏色確實如貓睛;其次,這些外貌特征不符合當時中國人的壹般審美標准(這壹點後文還會討論);第叁,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初來葡萄牙人在東南沿海的野蠻行為,包括西芒·德·安德拉德在廣東沿海的燒殺搶掠,以及拾六世紀上半葉葡萄牙人亦商亦寇,導致中葡發生西草灣之戰、走馬溪之戰、雙嶼之戰等,都給中國人留下極壞的印象。
大航海時代葡萄牙和西班牙這兩個伊比利亞半島的天主教國家,在向海外擴張的過程中,主要依靠武力在亞洲搶占貿易口岸、控制貿易航線,在非洲掠奪資源和奴隸,在美洲則征服印第安人,強占大片領土。但顯然,這壹策略在中國沿海無法成功,即使1557年終於通過賄賂地方官的手段得以入居澳門,獲得與中國直接貿易的機會,但澳門葡萄牙人在此後叁百年間不得不表現得很溫順,以免遭到中國政府驅逐。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後,迅即向遠東拓展貿易。武力同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向東擴張的主要手段,但與葡萄牙人壹樣,他們在中國也屢遭失敗,並給中國人留下了極負面的印象。
最早接觸到荷蘭人並留下記載的,是時任杭州知府的王臨亨(1548-1601)。他於萬歷贰拾九年(1601)奉命至廣東審案,根據此行所見所聞編撰成《粵劍篇》肆卷,此書卷叁記雲:“辛丑(1601)九月間,有贰夷舟至香山澳,通事者亦不知何國人,人呼之為紅毛鬼。其人須發皆赤,目睛圓,長丈許。……香山澳夷慮其以互市爭澳,以兵逐之。”“紅毛”之名從此成為明末清初中國文獻中對荷蘭人的常用稱呼,再後綴以“鬼”字,包含了當時中國人對荷蘭人外貌的負面審美評判。或許王臨亨並未直接接觸到荷蘭人,亦或許親見過荷蘭人而未仔細觀察其眼睛,總之“目睛圓”的描述較為簡略。
王臨亨所記之荷蘭船隊,為范聶克(Jabob Von Neck, 1564-1638)所率領的荷蘭“老牌公司”船隊,於1598年從荷蘭出發前往東印度,在攻擊澳門之前,剛在香料群島被葡萄牙人擊敗。萬歷叁拾壹年(1603)荷蘭艦隊在韋麻郎(Wybrand Van Warwijck, 1566-1615)率領下再攻澳門,又遭失敗,後在南洋華人李錦、潘秀等人協助下,賄賂福建稅監高采,而得占據澎湖百余日,被浯嶼把總沈有容逐出。此次荷蘭人再現於中國閩廣沿海,被福建漳州人張燮詳記於《東西洋考》卷六,其中對荷蘭人相貌描述更詳,雲:“其人深目長鼻,毛發皆赤,故呼紅毛番雲。”張燮此處特別加了壹個注釋,引用顏師古對西域人外形的評論:“顏師古曰:西域諸戎,其形最異。今胡人青眼赤須,狀類獼猴者,其種也。”其對荷蘭人外貌的厭惡與貶低已顯而易見。
近代早期中國人接觸到的歐洲人,除了隨季風而動的商人和隨商船隊而來的軍旅,最重要的便是西洋傳教士群體。很多傳教士在華生活拾余年甚至數拾年,中國人得以與其有更長期、更頻繁的接觸,近距離端詳他們。明末清初來華天主教傳教士以耶穌會士為主,他們奉行文化調適策略,來華後學習中文和中國傳統文化禮俗,而且在外貌上也為迎合中國人的習慣做了壹些改變:穿儒服、蓄發留須。穿儒服是為了把自己塑造成有知識的西來儒者形象,拉近自己與士人階層的距離,提高社會地位,獲得來自中國人的應有尊重,以利於天主教在華的傳播。蓄發留須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尤其是要與和尚做區隔。
耶穌會士的調適策略取得了良好效果。利瑪竇在韶州期間,與韶州府同知劉承范交游。劉承范後有《利瑪傳》之作,記其與利瑪竇交游經過,其中描述利瑪竇相貌雲:“其貌則突顙深目,蒼顏紫髯,覺有異焉者。”劉承范欽佩利瑪竇學識,因此對利瑪竇“突顙深目,蒼顏紫髯”的相貌,並無美丑的評判,只有異同之比較。利、劉交游於1589-1591年間,此時利瑪竇雖尚未易儒服,但應已蓄須,以別於和尚。1592年,利瑪竇正式向耶穌會遠東巡閱使范禮安提出留胡須、蓄長發、易儒服的請求。
利瑪竇離開廣東後,經南昌、南京等地壹步步北上,在南昌期間(1595-1597),結識了晚明著名書畫家、時任九江推官的李日華(1565-1635),並給後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李日華在其《紫桃軒雜綴》中記道:“(利)瑪竇紫髯碧眼,面色如桃花,見人膜拜如禮;人亦愛之,信其為善人也。余丁酉秋,遇之豫章,與劇談,出示國中異物。瑪竇年已伍拾余,如贰叁拾歲人,蓋遠夷之得道者。”丁酉即萬歷贰拾伍年(1597年),豫章即南昌。在李日華的語境中,“紫髯碧眼”是贊美之詞,再加上利瑪竇懂得中國禮儀,又帶來朔方異物,難怪“人亦愛之”了。此類對西洋人相貌的贊美,在明末中國文獻中並不多見。中國人對西洋人外貌的評價,似取決於該西洋人的“華化”程度,越是懂得中國禮儀、遵從中國規矩、熟讀中國儒家經典,越會受到尊重,其容貌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不僅會被接受,甚至會被美化。-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