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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7-01-22 | 來源: 老泡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和科研沾點邊的,對“查新”這個詞不陌生,嚴肅的定義是“壹種文獻檢索和情報調研相結合的工作”。舊書生意不易,勤奮的舊書商也要查新,網名“小書商”的小高,是個中高手。那天起個大早,開始端坐電腦前查找某舊書網的最新上書,海量的庸脂俗粉過眼後,他瞅著了壹個新奇之物——署名“沈從文”的信札,標價兩千元。按說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從撮堆的老信或者無款的墨跡中,找到大名頭倒不罕見,可這分明落著款,要價又這麼低,百分之九拾九點九都是問題貨。但細觀之下,筆墨老道,紙張殘舊,使用“國立北京大學”的信封,郵戳雖然模糊,但也不似新仿;再看賣家來自貴州,也離“徐州造”等幾個造假窩點挺遠;更有價值的是,受信人還是“網搜學”能夠覆蓋到的人物,而此人正是來自貴州。諸多要素綜合,千分之壹的概率也值得賭壹賭,何況此時此刻在各個終端不知還有多少看不見的手正在辛勤操作鍵鼠,小高趕緊下單,兩天後上手,長舒壹口氣,塵埃落定。

沈從文信札第壹頁

沈從文信札第贰頁
此為沈從文毛筆信札兩頁附封,寫作於1948年,因款殘不受待見,但相較於沈氏書寫於花箋上的應酬之作而言,內容上佳,且查《沈從文全集—書信卷》未收,可稱沈從文軼文。全文錄下,約拾余字因邊緣磨損不可辨識:
毛羽先生:
得到您信,謝謝。這事情極小,您不老放在心上,才能夠繼續寫作。我前信不過是告訴您壹點事實而已。初寫文章自尊心極強,寄文章給人無結果,自然即以為受委屈,寫信罵罵編者也是常有事情,但編者對人對事如果還有壹點理想,不會為此著惱,卻必然以想法弄明白誤會為合理的。這工作需要很長時間才可望突過前人,有點新紀錄露面,並為後來者帶出壹點新路。慢慢的工作下去吧,認真而持久,還得消化壹大堆好作品,作千百回不同實驗,方可望有壹點新東西!普通弄文學總以贰叁年見功,我卻覺得這是贰叁拾年事情。編刊物費力而不討好,且並非拿薪水事情,對個人是生命浪費,但對整個文運言,繼續維持北方文運叁拾年來素樸的傳統,與作者相互勉勵努力,鼓勵作者作自由公平的競爭,用作品爭表現,這原則已應用贰拾多年!以弟私意……,值得好好保持下去!
您擬寫詩,慢慢努力,並切切實實寫下去罷。國家情形太嚴重了,壹切在分解圮坍,毫無轉機。壹切發展都在武力中推進或維持,這是民族中最重要的壹回測驗。誰勝誰敗無疑都是得用武力爭取並用更強武力支持。壹切有用知識技術到此日已儼若無用,明日且將更悲慘。中國應當有更多詩人,把國家看遠壹點,把個人工作也看得更莊嚴壹點,來好好的用他手中的壹支筆!應當在詩中對人類合理生存建設壹些希望、觀念。應當把戰爭解釋為求進步最浪費的壹部,必須……重新粘合人民追求進步之方。把國家作成壹個單位,來和其他優秀民族競爭進步,在科學、文學、藝術、及詩方面……

信封正面

信封背面
這是沈從文寫給年輕詩人毛羽的信。沈從文自1946年起接編《益世報·文學周刊》,1948年停刊,共出版壹百拾八期,占用《益世報》第叁版,每周日出刊。毛羽時為《筆聯》主編,刊物不大,年紀很輕,倒也算是同行。
《益世報》1915年創辦於天津,至1949年在大陸停刊,是中國近現代具有廣泛影響的全國性重要報紙,也與《申報》《大公報》《民國日報》壹起,並稱為舊中國肆大報。與《大公報》壹樣,《益世報》壹直持守著自由主義立場,吸引的多是堅持思想自由的作家。《益世報·文學周刊》是沈從文編輯時間最長,也是他主持的最後壹個副刊。其間不僅融匯了他豐富的報刊編輯經驗,也更進壹步寄托了他對文學的種種希望。沈從文其時已為名作家,但編輯《文學周刊》時更像壹個思想家,他的思想與現實緊緊糾纏,而這個副刊,處處顯示著他思索的內容與痛苦。在沈從文的編者言、散文、題記、評論中,“重造”壹詞出現頻率極高,“重造青年”、“重造文學”,乃至“重造政治”、“重造社會”,諸詞中可看出他理想中的宏偉藍圖。

民國叁拾柒年六月贰拾日《益世報》
此信內容分為兩個部分。或許是前壹封信中毛羽曾向前輩吐槽,沈先生開篇以安慰為主,“初寫文章自尊心極強,寄文章給人無結果”,信中說的是《筆聯》的投稿者,其實也是沈氏的現身說法。北漂青年沈從文剛到北平時投稿無門,以至老友黃苗子多年後還能准確回憶起沈從文口中的“打流”兩字,這個詞是兩湖方言,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用來描述乞丐,湘鄉籍的作家張天翼也經常用來描述流民。“自然即以為受委屈,寫信罵罵編者也是常有事情”,就不知當年《晨報副刊》主編,據說當面把沈氏投稿扔進字紙簍的孫伏園是否受過這種待遇了。而“編者對人對事如果還有壹點理想……繼續維持北方文運叁拾年來素樸的傳統”雲雲,如果從贰拾年代沈從文與胡也頻共同主持《京報副刊》算起,沈確實也是老編輯了,他結合了自己多年心得,授以風狂雨急時立得定的手段,並對其職業前途予以鼓勵。

青年沈從文

後排右壹為孫伏園
第贰部分筆鋒壹轉,對來信人寫詩的願望,不過是壹句“慢慢努力,並切切實實寫下去罷”,更多著墨於分崩離析的時局:1948年的北京氣氛,想必從熱播的《北平無戰事》中能夠感知,其情節雖屬無稽,但確實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較之陳徒手在《午門下的沈從文》中回顧《光明日報》所載檢討式長文《我的學習》以及肆拾多年後對張兆和的采訪,這封當年不糅雜任何表態的私信,觀點講得明白透徹,對武力,沈先生是極度反感的,在他口中,戰爭是“求進步最浪費的壹部”,而且“明日且將更悲慘”。

左起顧傳玠,沈從文,周有光
沈從文內戰期間的撰文,如《“中國往何處去?”》中的“這種對峙內戰難結束,中國往何處去?毀滅而已”(《沈從文全集》第拾肆卷,323頁),以及《政治與文學》中的“我看了叁拾伍年內戰,讓我更堅信這個國家的得救,不能從這個戰爭方式得來”,“人民實在太累了,要的是休息,慢慢才能恢復元氣”(《沈從文全集》第拾肆卷,257頁),均可讀出沈先生是壹貫公開反對戰爭的。但沈先生的高明在結尾處:如此艱難時世,大概是不想讓年輕人沾染自己過於悲觀的情緒吧,他仍希望毛羽“好好的用他手中的壹支筆”,而且用了比“重造”更貼切的“重新粘合”壹詞,“來和其他優秀民族競爭進步”。這也就是沈先生文字和人格的魅力所在吧。

《沈從文全集》

沈從文信札局部
收信人毛羽,其名不顯,當初只知他1949年後離開天津南下貴州,改名為毛堯堖b叢俅郵攣淖止ぷ鰲:罄床櫚1992年出版的壹輯《昆侖詩選》,有壹篇《鮮紅的旗幟高高飄揚》,署名為毛羽(貴陽),正是此人。據詩後的簡介(壹般為本人撰寫,最為可靠),作者1925年生於天津,肆拾年代曾在《益世報》發表詩歌、散文和雜文等,1943年曾與宋泛、何壹之等人在天津組建“颶風文藝社”。

沈從文信札抬頭

毛羽詩作
另可查到他業余創作兩首:其壹為《貴州詩詞》2007年第叁期選登的《柒絕·游蝴蝶泉》:“泉映金花香伍朵,風光故事記當年。情緣自古傳佳話,更願人間好夢圓。”其贰為《人民日報》2005年3月14日報道的“年近八旬的離休老幹部毛堯堖b允櫳問絞惴⑵洳渭穎3止膊吃畢冉越逃疃難疤寤岷透惺堋保涫唬骸鞍聳芩晁淅夏輳渭友暗繃煜取3QСK加啦魂。湘鞣雷鞴畢住!崩細刹刻逵⒋渴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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