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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7-03-16 | 來源: 老高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文革 | 字體: 小 中 大
錢學森確實得益於“中央很保護他”的政策。這種保護,難道不是“中央”本應向全體國民提供的?在中國,“保護”成了稀缺資源,只是選擇性地惠及極少數人。那未能得到保護的壹大片,受到的磨難、喪失的年華以至生命,難道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老高按:3月6日,我發出《錢學森的晚年為何感到寂寞?》的博文,轉載了華新民《錢學森膽戰心驚度過文革前後20年》壹文,引起網友很大的興趣,瀏覽量超過壹萬人次。但昨晚接到華新民先生來信,告知我轉載的該稿,並非他的完整版本,不能完全正確反映他的意思。華新民先生隨信附來2010年最初面世時的版本,囑我予以澄清。我拜讀了他的長文,感到比上次我轉載的那個版本,確實更為全面和深入多了。
今天我們談論錢學森,不止是談論壹個卓有才華的科學家在政治圖謀下、政治運動中如何被利用和扭曲,而是可以由此思考更為深刻的許多問題。誠如文章開頭所說:
現在(錢學森)這位中國近代科技史上的重要人物已經走進歷史,在對他的熱烈頌揚和其他“熱議”行將冷卻之際,他在六、柒拾年代的所行所思,應當成為史家分析探討的課題。尤其是,這段時間大致上同文化大革命的醞釀、發動、高潮和終結相重合,錢學森在這個時期有什麼樣的經歷?他的生活工作環境有什麼樣的變動?他同中國當局有什麼樣的互動?他的內心經歷了怎樣的波瀾?等等,都是今天和未來的人們感興趣的話題。站在歷史的高度回答這些問題,除了幫助人們了解這位科學家以外,也有助於人們認識那個時代,以及有助於弄清類似以下這樣的大問題:在文革大動亂時期,“國民經濟走到了崩潰的邊緣”,為什麼卻能夠取得“兩彈壹星”計劃的成功?
華新民深有感慨地說:“錢學森這樣的人雖然免遭迫害,也未能免於恐懼,以至說出些無法為之辯解的話來”,這恐怕不是偶然的。任何人,有獨立見解,就有可能遭到迫害、更不能免於恐懼,到了今天,這種情況,是否已經改變?改變了多少?看看今年“兩會”上人民代表和政協委員的發言吧!前天我在介紹《毛澤東和鄧小平》壹書時說:毛時代與鄧時代壹脈相承。習近平總書記稱:不要將前叁拾年與後叁拾年對立起來,從這個意義上看,不是很有道理嗎?
現遵囑刊出華新民的完整文章於下,並向新民先生致謝!
文革中的錢學森
華新民,網刊《記憶》第43期,2010年2月27日
錢學森先生以98歲高齡與世長辭,在中國乃至世界華人中有很大的反響,引起了許多評論。正面的評論多涉及他在美國面對不公正對待堅持回歸祖國以及回國後對中國航天事業做出的貢獻。負面的評論則多涉及他伍拾年代大躍進期間在報刊上就糧食產量發表的言論和八、九拾年代對開展“人體科學研究”的倡導。在這些熱鬧的評論中,少有涉及錢學森在六、柒拾年代的言論行止。究其原因,大體上可以說,這個時期正是“兩彈壹星”會戰最關鍵的時期,錢學森以全部心力領導導彈和衛星的研制計劃,保密的需要,使他同社會幾乎處於隔離狀態。可以推想,這也是錢學森工作壓力最大、任務最為繁忙的時期,少有余暇參與社會上發生的事件。
現在這位中國近代科技史上的重要人物已經走進歷史,在對他的熱烈頌揚和其他“熱議”行將冷卻之際,他在六、柒拾年代的所行所思,應當成為史家分析探討的課題。尤其是,這段時間大致上同文化大革命的醞釀、發動、高潮和終結相重合,錢學森在這個時期有什麼樣的經歷?他的生活工作環境有什麼樣的變動?他同中國當局有什麼樣的互動?他的內心經歷了怎樣的波瀾?等等,都是今天和未來的人們感興趣的話題。站在歷史的高度回答這些問題,除了幫助人們了解這位科學家以外,也有助於人們認識那個時代,以及有助於弄清類似以下這樣的大問題:在文革大動亂時期,“國民經濟走到了崩潰的邊緣”,為什麼卻能夠取得“兩彈壹星”計劃的成功?

錢學森
筆者在1962年秋天考入中國科技大學近代力學系,班裡的同學幾乎都是投奔系主任錢學森這個偶像而來的。當時那種向往成為他的入室弟子的心情,大概同今天的趙本山“粉絲”考入“本山藝術學院”時的心情相似。雖然我們已經是第伍屆學生,錢先生的關注重點放在最初兩屆的學生身上,沒有給我們親自授課,不過大家平時對他的壹切都深感好奇和關心,比如同學間在宿舍裡有時會爭論這樣的問題:“錢先生在美國生活贰拾年,他晚上做夢用的是中文還是英文?”因此,我們的耳聞目睹大概比其他人群多壹點。筆者願意不揣淺陋,將本人關於錢學森的個人見聞和所搜集到的資料呈現於讀者,以期拋磚引玉,就教於知情者和方家,共同為他留下壹份經得起後人審視的信史。
◇隔離
關於錢學森在這段時間裡的經歷,他的秘書塗元季先生在錢學森逝世後播放的鳳凰衛視訪談節目中只是籠統地提到,他說:“他是非常非常地謹慎處事,所以這幾拾年走過來,他不僅沒有倒,而且還成了優秀的共產黨員,那也不容易啊。至於說他內心有多少,我們不要去問。而他不倒,這對我們國家的航天事業又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壹個問題。文化大革命開始說軍隊不准搞肆大,後來軍隊也亂了,甚至連聶老帥這贰月逆流都牽扯進去了,也不能工作了,國防科委也亂了。……所以他沒有倒,當然中央很保護他,他自己也很注意處理各方面的關系,甚至注意自己的言行,要跟中央保持壹致。”
這是壹段很有深意的談話,值得從中體會他的“微言大義”。首先,他用了兩個相連的“非常”來描述錢學森的謹慎處事方式。然後感歎道,他幾拾年來不僅沒有倒,還成了優秀的共產黨員,那也不容易啊。言外之意,科學家歷經文革而不倒,是壹個小概率事件。確實,錢學森是科學家中的異數——經歷過這個時期的科學家,拾之八九不僅“倒了”,死於非命的也不在少數。怎麼過來的呢?他列了兩個原因:“中央很保護他”,“他自己……跟中央保持壹致”。這大致上是准確的概括。至於他內心如何想的,“我們不要去問”——因為實事求是地回答,難免會有損錢先生的“優秀共產黨員”形象,為了奉行“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的“季羨林原則”,最好是“不要去問”。然而,要成為留傳後人的信史,就必須經得起追問,所以“不要去問”不是壹種負責任的態度,或者用從前人們常說的話:不是“共產黨員光明磊落的態度”或者“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無所畏懼的態度”。
當然,追尋壹個人的內心世界,尤其是錢學森這樣受到保護性隔離的人的內心世界,對於家庭以外的人,不是壹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據塗元季在“作為壹名共產黨員的錢學森”壹文中說,早在1958年,錢學森向黨交心所寫的檢討和其它材料“都定為‘絕密’級,不准向外擴散。”看來,從這個時候開始,黨的高層領導就啟動了壹項秘密計劃,那就是要把這位在美帝國主義那裡受過迫害的“苦大仇深”的科學家培養成為壹名“優秀的共產黨員”,“又紅又專”的樣板,向國人和世界昭示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和馬列主義改造自然、改造人的威力。這項計劃的壹半已經由美國完成了:它給中國送來了壹個現成的世界壹流的火箭專家。中國要做的是實現計劃的另壹半,它的第壹個措施就是控制有關錢學森的壹切信息,只讓人們知道他紅色的壹面。另壹個措施,就是減少他同普通民眾的接觸。塗元季在同壹篇文章中說:“1958年的‘大躍進’運動中,毛主席號召‘除肆害’,力學所組織全所人員到北京郊區農村去吆麻雀。錢學森覺得這是接觸農民群眾,改造自己的好機會,便壹起參加了。這件事很快被中央領導同志知道了,立即批評力學所黨的負責人,說不能這麼簡單化地理解知識分子要接觸工農群眾的口號,像錢學森這樣的科學家,黨有更重要的事請他辦,以後這樣的活動再不要讓他參加了。”
可見,同工農群眾接觸,這是對壹般知識分子說的,對於錢學森這樣的特殊培養對象是不需要的。這種全方位的封鎖給我們了解錢學森的思想帶來了額外的困難。本文希望對他工作和生活環境以及外界偶然看到的壹些表現作壹些初步研究和分析,期望和讀者壹起從中了解這位科學家的內心深處的思慮。
◇重任
考察錢學森在這段時間的經歷,1960年或許是比較合適的起始點。這壹年8月,錢學森送別了突然撤走的蘇聯專家。
這對錢學森來說應當是壹件大事。我們從他在各種場合的言論來看,他雖然對於回國前最後幾年中美國政府的迫害深惡痛絕,但是他對於自己求學的母校以及在美國受到的訓練,始終是充滿感情和驕傲的,因而,他對於蘇聯的科技和教育體系以及蘇聯專家的做法,大概不會太欣賞。不過,當時“反蘇”是壹條嚴重的罪名,同蘇聯專家有異議是當時許多知識分子被打成“右派”的壹條重要罪狀,錢學森不能不看到“政治正確”的立場在那裡。何況,蘇聯的人造衛星先於美國上天,蘇聯的航天技術比他引以為傲的美國確是領先壹步。因此蘇聯專家的撤走,對他來說,壹方面是得到了“解放”,不必事事以蘇聯專家馬首是瞻了。另壹方面,從此中國的衛星和導彈計劃就全部要靠中國人自己了,毛澤東、周恩來和聶榮臻把這副重擔放到了錢學森的身上。
蘇聯專家走後叁個月,1960年11月5日,中國在酒泉基地成功發射了第壹枚自制的仿蘇R-2型短程導彈,後來又叫東風-1號。然而,1962年3月,真正中國自己研制的東風-2號中程導彈的第壹次試射沒有成功,經過兩年多時間的研究和改進,在1964年6月方才將它送上了天空,其射程有壹千多公裡,剛好能打到日本。1965年11月,中國發射了第壹枚慣性導航的導彈東風-2A,並在第贰年10月27日載上輕型的核裝置從甘肅的雙城子基地打到900公裡以外新疆的試驗基地,完成了所謂“兩彈結合”試驗。為此,錢學森被第贰天的美國《紐約時報》列在頭版的“新聞人物”欄裡。
回顧這段歷史,可以想象錢學森在1962年春到1964年夏天這兩年多時間裡,承受著東風-2號試驗失敗帶來的何等巨大的壓力。筆者親身經歷的壹個小插曲或許可以折射出錢學森當時的心情:1962年秋天,作為新生,我和同學們都迫切希望能夠得到錢學森的接見,畢竟,他是我們的系主任,而其他系的主任如華羅庚等已經同新生們開過座談會了,我們卻壹直沒有這樣親聆教誨的機會。錢學森當時每周兩次到科大在北京玉泉路的校址給化學物理系的高年級學生講授“物理力學”,我們力學系全體新生相約在某壹天趁他課程結束坐進汽車離去前給他遞交了請求接見的“陳請書”,結果還是沒有得到回音。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正受命調查東風-2號導彈發射失敗的原因並主持設計的改進。多年後他說,他在美國做過壹些導彈和衛星方面的工作,但是沒有參與過發射方面的工作,自己是否能完成黨和政府交給他的這項任務,心裡沒有底。這個時期他的精力專注於導彈試驗上面,他甚至用“殺出壹條血路”來鼓勵自己和部下,哪裡有心情顧得上同新生會見壹類的瑣碎事情?更何況,黨中央關於錢學森接觸群眾的范圍和方式,都是有嚴格規定的。
1964年東風-2號的發射成功終於讓他和同事們松了壹口氣,毛澤東、周恩來和聶榮臻的指望沒有落空。讓毛澤東高興的還有,1964年10月壹個月裡發生了兩件大事:中國第壹次核爆炸試驗成功以及他在國際共運內的死敵赫魯曉夫被同僚們趕下了台。於是,在那壹年12月26日,毛澤東難得地為自己舉行了壹次生日宴會,毛澤東把錢學森、陳永貴安排在自己的壹桌,錢學森被“御賜”坐在緊挨毛澤東的位置上,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人只能在另壹桌“忝陪末座”。不久,《人民日報》上刊登了壹張毛澤東、錢學森和陳永貴叁人合影的照片,當時正在宣傳毛澤東1963年提出的開展“階級斗爭、生產斗爭和科學實驗”叁大革命運動的指示,同學們雖然不知道毛澤東生日宴會的背景,不過都壹致認為照片上的叁個人就是叁大革命運動的代表人物:毛澤東——階級斗爭;陳永貴——生產斗爭;錢學森——科學實驗。錢學森成了中國科學實驗革命運動的代表,大家都為此而高興,雖然這時錢學森已經不再在校園裡露面,對年級較低的學生來說,他的系主任純粹是掛名而已。
不僅是科大的校園,這時連中關村也不大容易見著錢學森了。錢家1955年回國時住在中關村為高級科學家建造的住房裡,大概就在黨中央批評力學所領導讓錢學森下鄉之後不久,他們就搬到了阜成路的軍隊大院裡去了。錢學森是國防部第伍研究院的院長,保密當然是搬家的壹個理由,但顯然還有保密以外的原因。其他在兩彈壹星研制中同樣起重要作用的科學家,如地位相近的錢叁強、王淦昌和郭永懷等人都從事同樣需要保密的工作,卻並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2008年筆者去北京時看望了原來在科大的英語老師、郭永懷夫人李佩教授,她仍然住在伍拾年代回到中國時分配給他們的房子裡,她告訴我,錢叁強的遺孀何澤慧院士也壹樣住在附近老房子裡。同肆周有氣派的“海歸樓”比起來,如今這些老房子顯得灰暗甚至破舊,當年卻是中關村最好的房子。那是壹個“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錢學森住在中關村的時候,每逢節假日,常同以前在美國時的老朋友聚會。接觸的人太多,就會發生壹些不能控制的事情。例如1957年,清華大學的物理教授徐璋本以“反革命分子”的罪名被捕入獄。錢學森同徐璋本是老朋友,交通大學和加州理工學院年代都是校友,回國剛兩年的錢學森還沒有改掉美國的作派,竟然每月接濟他的家屬,這種立場不穩的事難免流傳到社會上,對於把錢學森造就為“紅色專家”的計劃是很不利的。錢家搬進軍隊大院以後,去拜訪他要填寫會客單,昔日的朋友除非工作上有往來,就不容易見到他了。這就將他同那些復雜的社會關系隔離開了。
◇自保
黨中央和錢學森本人大概都沒有料到,遠離科學院和科技大學,住進與世隔絕的軍隊大院還有壹大好處——在文革來臨的時候保護了他。1966年8、9月間,軍隊大院的高牆替他擋住了紅衛兵破肆舊、抄家風潮的第壹道沖擊波。當時在中國科技大學的校園裡,跟學生打成壹片的華羅庚等著名學者都少不了有人貼大字報,只有近代力學系沒有人貼過錢學森的大字報——他已經有幾年不管系裡的事了。科大和其他學校的紅衛兵到中關村的高級科學家家裡去抄家,據說收獲甚豐,抄出了他們保留的有著胡適、朱家驊、傅斯年這些反動派名字的書信和文件。錢學森得以幸免,因為他已經搬離了中關村多年。
不幸的是,他的老父親住在高牆之外,當時在中央文史館任職,是錢學森回國後由國務院任命的,文革壹開始就被停發了工資,直到1969年逝世,這叁年中壹直沒有收入。這在經濟上對錢學森當然不是問題——他的工資是科研人員中的“特壹級”。不過在政治上無疑讓錢學森感到了相當的寒意。他父親當年的任命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兒子的地位,現在等於是被趕出了政府機關,是否也意味著“橫掃壹切牛鬼蛇神”的掃帚也會掃進他的家裡?塗元季先生的那句欲言又止的半截話“他內心有多少,我們不要去問。”說穿了,沒說出來的那半截就是“憂慮和惶恐”這幾個字。
這樣的心情表現在行動上,有壹個或許已經被人忘卻的例子:文化革命的壹個重要內容是教育革命,記不得是科學院還是科技大學的什麼人找到錢學森,讓他發表對教育革命的意見,刊登在學校群眾組織出版的小報上。錢的講話給我們印象最深的是,他主張大學都不要辦了,學生應該參加到科研課題組中,在完成科研任務的過程中接受教育,跟著老的科學家和工人師傅邊幹邊學,按照需要才上壹些課。
他的這種意見同他壹貫的強調學好基礎課程的主張是完全相反的。1963年是我們近代力學系第壹屆學生畢業,我們聽說因為這屆學生1958年招生時有部分調幹生(從工作崗位上抽調上學的工農幹部),畢業時學習成績不能讓他滿意,所以其他系的學生都畢業了,唯獨力學系的學生全部被留在學校裡多上了半年課,專門補習基礎課和外語。如今這種壹百八拾度的大轉變,很難說是出自他的真心,只能理解是錢先生的壹種自保的姿態——當時批判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壹個重要內容,是說教師把學生當敵人,用考試和成績來為難學生,把他們引上“白專”道路,有些工農出身的學生,將此上綱到迫害工農子弟的高度。58級學生延遲畢業是錢學森壹手決定的事,他必須主動自我否定來表示懺悔,以減輕群眾運動的沖擊。這種做法在當時中國的高級知識分子中並不罕見,最為著名的是郭沫若院長發表在1966年4月28日《光明日報》上的壹番講話,當時,他預感到文化革命這場風暴的猛烈,因此搶先向當局和群眾表明:“拿今天的標准來講,我以前所寫的東西,嚴格地講,應該全部把它燒掉,沒有壹點價值。”
當然,郭沫若的書沒有按他自己的意見燒掉,大學也沒有按錢學森的意見解散。1968年7月12日,毛澤東在人民大會堂接見中央文革碰頭會成員時說:“大學還是要辦的,我這裡主要說的是理工科大學還要辦,但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要無產階級政治掛帥,走上海機床廠從工人中培養技術人員的道路。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到學校學幾年以後,又回到生產實踐中去。”半個月後,毛澤東接見北京大學的聶元梓等人時又說:“我說大學還要辦。講了理工科,但沒有講文科都不辦。但舊的制度,舊的辦法不行了。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
當時我們都認為這些“最高指示”是針對錢學森先前的講話而說的。可見,毛澤東對於錢學森的話,也並不全都相信和贊同,他在大躍進失敗後說是看了大科學家錢學森的文章才相信糧食畝產萬斤的報道,多半是給自己和別人找的下台階的遁詞。
◇奪權
文革最初幾個月的動亂總算過去了,這期間錢學森沒有受到過什麼大的沖擊——除了他父親被停發工資以外。社會上沒有人貼他的大字報,原來的國防部伍院這時成了柒機部,錢學森是柒機部的副部長,作為當權派,據說機關內部最初也有壹些針對他的大字報,甚至有的大字報說他在贰戰末期去德國後回中國替納粹做宣傳,壹看就知道是聳人聽聞的胡說八道,沒有人相信。但是嚴重的事情還在後頭,柒機部的群眾在1966年9月分成了對立的“九壹伍”和“九壹六”兩派,而且很快把斗爭擴散到社會上去,由於柒機部雄厚的物力和財力,到1966年底,兩派都成為當時北京城裡最有影響力的群眾組織。他們有時候壹個晚上可以出動成千上百的汽車把自己壹派的標語和大字報蓋滿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1967年1月,錢學森遇到了文革開始後頭壹個重大事件——柒機部奪權事件。
發起奪權的“九壹六”組織的頭頭就是葉挺將軍的兒子葉正光。美國的華裔女作家張純如為了撰寫錢學森傳記《蠶絲》,在1993年到中國采訪了葉正光,據葉正光說,受到毛澤東對於上海“壹月風暴”的贊揚的鼓舞,北京的中央各部都紛紛效仿,他們也決定奪取柒機部“走資派”的權。他說,他們事先還請示過周恩來、聶榮臻和李富春,在得到准許後,於1967年1月23日晚上10點多鍾把部長王秉璋、錢學森和其他肆個副部長召集到部長辦公室,通知他們柒機部奪權了。“錢學森聽了壹下子變得面無血色,差點昏了過去。”葉正光趕緊過去扶住他,讓他坐下,並告訴他不要擔心,他是受到保護的,不會撤他副部長的職位——看來周恩來對此已經有所關照。然後,他讓各位部長們表態,錢學森和另外兩位副部長都立即表示支持奪權,王秉璋和另外兩位副部長則表示反對,而且王秉璋拒絕交出印章。“九壹六”的人於是用焊槍割開保險櫃取出了印章,王秉璋被罷了官,葉正光成了柒機部的壹把手——“總勤務員”。
在第贰天召開的有數百人出席的會議上,錢學森恢復了平靜,他在發言中贊揚了葉正光和造反派,而且說,這是他第壹次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事後看來,這次“九壹六奪權事件”對錢學森只是虛驚壹場,他除了從此要到普通職工食堂排隊打飯以外,仍然是柒機部的主要領導。而且,周恩來在幾個月後宣布奪權無效,權力和印章又回到了王秉璋的手裡。
◇死訊
真正讓錢學森感到震驚的是1968年以後接連不斷的死訊,其中最主要的是姚桐斌和趙九章的死。
1968年6月8日,柒機部兩派發生大規模武斗,703所所長、冶金和航空材料專家姚桐斌被“九壹伍”組織的人在“打死你這個反動權威”的罵聲中用鋼管打死。
趙九章是氣象學和空間物理學家,科學院地球物理所的所長。他於1968年10月份在中關村的家中服安眠藥自殺。
他們的死,不僅讓錢學森失去了在導彈和衛星計劃方面的兩位得力的同事和友人,更給他傳遞了壹個令他不寒而栗的信號:他們兩人有著同錢學森類似的背景——都屬於今天被人們稱為“海歸”的壹類人:姚桐斌留學英國,1957年歸國,在國外工作期間已經參加了中國共產黨;趙九章留學德國,肆拾年代就回國了。論起愛國情懷和政治覺悟來,他們都不比錢學森低,然而在文革中卻難逃厄運。尤其是趙九章,是科學院的代號為“651”的衛星設計院院長,中國人造衛星事業最早的倡導人之壹。他資歷和地位都和錢學森差不多,他領導的機構屬科學院,不屬於軍隊系列,少了壹層保護。而且他還有壹個要命的社會關系——他的姨夫是國民政府時期的考試院長戴季陶。戴的名言“舉起你的左手打倒帝國主義,舉起你的右手打倒共產黨”,被毛澤東的《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所引用,從而使得戴季陶成為中國大陸人人皆知的“國民黨右派”。這使得趙九章早在文革初期就靠邊站了。在忍受了掛牌、游街、批斗和體罰等種種侮辱之後,終於選擇了自殺。錢學森明白,自己也同趙九章和科學院的許多高級科學家壹樣,有著復雜的“社會關系”。拿他的岳父蔣百裡來說,是國民黨“反動軍隊”的壹級上將,幸虧他已經去世多年,而且毛選裡也沒有他的名字。不過那時紅衛兵有本事到舊時代的報刊中去挖掘出共產黨高級幹部當年自首出獄的“悔過書”,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去挖掘出點他岳父“擔任反動軍閥和蔣介石的黑高參”這樣壹類的罪證來?何況,他妻子蔣英的工作單位是中央音樂學院,那裡的紅衛兵和學生造反派隊伍是很有戰斗力的,有著把校長馬思聰逼得逃亡海外的業績。幸運的是,姚桐斌和趙九章的死,使得周恩來感到保護科學家的緊迫性,他開列了壹份《重要科學家保護名單》,要求保證名單上的每個人的生命安全。
不過,“周恩來名單”或許能夠保住錢學森本人的平安,卻不能保護他熟悉的同事和朋友——如果他們不是從事國防科研的骨幹的話。錢學森最親密的戰友郭永懷,在1968年12月因公殉職,被授予烈士稱號。但是郭永懷的夫人李佩在中國科技大學教英語,1970年隨科大遷到安徽,“清理階級隊伍”的時候,因為留美的經歷,照樣被工宣隊和軍宣隊列為“美國特務嫌疑”受到隔離審查,致使她在絕望中服安眠藥自殺,經搶救才活了下來。錢學森在美國時的學生羅時均先於錢學森歸國,在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教書,他和妻子在文革中被說成是美國間諜,妻子在她的單位裡被逼自殺,他自己也被隔離審查將近壹年,審查期間受到日夜連續審訊,他壹睡覺就被審查人員打醒,致使他壹度產生幻覺。他們的孩子也長期無人照顧。
“海歸”人員被打成“間諜”或“特務”,是1968年開始的“清理階級隊伍”中的普遍現象。當時的形勢可以用這樣壹幅對聯來概括:“留學歸國是特務,被捕出獄皆叛徒——基本如此”。絕大多數的留過學的高級科研人員都有壹番不堪回首的遭遇。錢學森在聽到趙九章的噩耗時壹定也聽到了:近代中國物理學的奠基人之壹、北大物理系的饒毓泰教授就在同壹個月裡在家中自縊身亡。也是在這個月裡,也是從美國歸來的力學家、北大數學力學系教授董鐵寶,在學校附近的樹上上吊自殺。12月,火箭燃料的研究基地大連化學物理所的化學家蕭光琰不堪刑訊逼供,服用過量安眠藥自殺,叁天後,他的妻子和女兒也用同樣的方法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錢學森有壹個朋友羅沛霖,他們的友誼從交通大學讀書的年代就開始。錢學森在加州理工學院任教的時候,羅沛霖又在那裡當研究生,他幾乎每個周末都是在錢家度過的。錢學森回國以後住在中關村的日子,羅沛霖又成了他們家的常客。可是1968年中,他也受到了隔離審查,原因是他的妻子楊敏如是翻譯家楊憲益的妹妹,楊憲益和他的英國妻子戴乃迭在1968年4月27日同時因“英國間諜”案被捕入獄。楊敏如1994年對《楊憲益傳》作者雷音回憶說:“他們壹被捕,我們兩人立刻就都是‘特嫌’了。他(羅沛霖)就回不來了。我很快地也隔離了。家都完了。我母親立刻就掃街了。作為特嫌寫交代。你知道我多難寫嗎?就是他們進監獄以前的拾天,每天有什麼來往都得寫。壹段壹段地寫。今天什麼時候見到乃迭的?你們都說了什麼話?你為什麼送她壹個被子?他們難道沒有棉被嗎?你送的棉被裡有什麼東西?把棉被都撕了,查裡頭有什麼東西。那簡直就像特務來了壹樣!”
羅沛霖只是因為妻子的嫂子是英國人,就全家“被特嫌”了,錢學森妻子的母親是日本人,兩人的親屬中有許多生活在海外,包括蔣英的姐妹和他自己的堂兄弟。他能不受追究和牽連,完全是由於“中央很保護他”。他心裡當然明白,中央哪天不保護他了,或者壹時顧不過來,忘了保護他了——當時周恩來忙於應付全國各地的武斗和混亂,被中央文革和它的追隨者弄得焦頭爛額,完全有可能顧不上他——他就會落到他認識的那些“海歸”們壹樣的命運。而如果真的落到那樣的地步,死神也就離他不遠了。錢學森後來說:“文革中,如果沒有周總理保護,恐怕我這個人早就不在人世了。”這話不單是反映了錢學森對周恩來的感激之情,在筆者看來,也反映了他對於中國政治現狀的悲哀:壹個對國家有重大貢獻的科學家,他的生命安全不是由國家的法制來保護,卻需要某個領導人來保護,普通中國人的安全就更不用說了。筆者還認為,這話也反映了年近60歲的錢學森的自知之明,他對於自己在逆境中的承受能力有清醒認識——假如讓他自己處在趙九章、董鐵寶和蕭光琰這?-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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