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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8-01-16 | 來源: 界面新聞 | 有1人參與評論 | 專欄: 東莞掃黃 | 字體: 小 中 大

2014年2月9日,央視新聞曝光了喜來登酒店涉黃富豪會所的暗訪新聞。當地公安開始刑事立案,范圍波及大量桑拿場所,形成了全國關注的“東莞掃黃”。將近肆年過去,我們的記者到東莞探訪曾經的從業人員,從壹個切面了解當年的性產業鏈,以及今天的東莞。
1、
2009年的秋天,張賢到了東莞。接風宴設在壹個桑拿酒店,老板娘嗓門大,是個豪爽的湖南女人。飯後,壹群人下樓,她拐進麻將房,壹邊搓麻將,壹邊把幾疊現鈔扔在桌上,“拿去,你來給我幹這行的老總,能不了解這個行業嗎?” 她兩眼盯著手裡的麻將,頭也不抬地高聲喊侄子帶他出去玩。拾多年了,張賢仍然記得那個女人財大氣粗的架勢。
玩了兩天,全是東莞知名的桑拿酒店。很多酒店都不接受住宿,整棟樓用來做桑拿和KTV。無論白天和黑夜,都有女孩子在舞台上“走秀”,穿著性感暴露的衣服,在曖昧的燈光和音樂中,大膽地挑逗客人。她們專門給客人提供桑拿服務,被稱為“技師”。哪個技師收到服務員送去的壹朵花,就意味著被客人選中了。
上世紀90年代,是東莞“叁來壹補”產業的黃金時代。很多台商和港商孤身壹人來東莞投資建廠,台灣商人最先瞄准了那個群體的性需求,在東莞小鎮的街道建店,興起了零星的桑拿服務。張賢告訴我,桑拿店的利潤豐厚,吸引了更多的資本,拉來更多的女孩子。他們承包了酒店的特定區域,開設桑拿會所。桑拿興旺,招攬了人氣,拉動消費,也增加了當地政府的財政收入,和個別領導的私利。桑拿店和警方的壹些人員達成默契,公開營業,偶爾配合“掃黃執法”。2009年之後,入股桑拿店成為當地商人流行的投資渠道,性服務開始成行成市。除了制造業,性產業也成為東莞的城市標簽,東莞被戲稱為中國的“性都”。
對於性服務業,張賢是老行家。2000年,他21歲,就是某家水療店的總經理,混過各種夜場,身前身後有拾幾個跟班。後來,開過夜總會,管理過星級酒店,培養了壹茬又壹茬的徒弟。他壹直在鋼絲上玩火球,自以為見識了江湖的全部。如果不是投資沐足店失敗,他沒想過去東莞。他聽說過那邊的傳聞,但心裡想,“反正都是娛樂業,東莞能變成什麼樣?”直到他親眼看到肆無忌憚的、公開的縱欲,才驚歎,“東莞歸中國管嗎?”

叁天後,他猶豫要不要留下來。他厭煩了這個行業,可是真的缺錢。老板娘沒等他想好,就讓人開車把他送到高速公路旁新裝修的壹個酒店,當新分店的總經理。那個地方,白天是青山綠草,夜裡是荒郊野嶺,肆周暗無燈火。他帶了壹個人過去檢查裝修和水電,酒店還是空空蕩蕩的。次日下午叁點,接到老板娘電話,說晚上八點要准時開業。那時候,他身邊只有壹個“兵”,覺得那個命令簡直不可思議。下午伍點,車隊浩浩蕩蕩地從高速公路拐進來,壹車車全是人,清潔工、服務員、保安和女孩子等。老板跟別人打賭,壹天之內,他可以從30個分店調來800個女孩子,若輸了,賠10萬元。夜裡八點,酒店准時開業,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開業之夜像壹出舞台劇。天亮之後,由於地處偏僻,新店仍然客源太少。高速公路的每個紅綠燈都是不同酒店的地盤,他們爭分奪秒地從汽車窗口塞傳單,而且讓出租車司機帶客,壹個客人給50元提成。還有人開車直接去廣州和深圳市區發傳單和卡片。最流行的做法是買海量的手機號碼,把移動基站塞進面包車,滿大街跑,壹天能發出兩百萬條短信息。行業裡有個說法,50萬條短信,能拉到80個左右的客人。短信息漫天轟炸,連省領導開會時都能收到東莞的招嫖短信。
張賢認為自己在內地是有名氣的,他要努力擺脫低級的競爭,打出新奇的招數。他找到競爭對手的客戶經理的手機通訊錄,直接給他們的客戶發廣告短信,命中率更高。
客人多了,流氓也找上門來了。有天夜裡,拾幾個拿刀的小混混站在店門口,要收保護費。張賢醉醺醺地走出來,酒店的幾拾個保安迅速圍了壹圈,雙方拉開了對打的陣勢。小混混們看到這個架勢,跑了再也沒有來過。
短短兩個月,總共50個房間,每天都接待300個客人,是單個房間流轉率最高的。後來,東莞業內都知道了他這個人。半年後,老板帶他去看車,指著壹輛拾幾萬的車,“你覺得這車好不好?”“好”。“給你買“。那是他的第壹輛車。他裝修了舞台,“讓客人不僅在房間玩,還在外面玩”,開發了情景劇,上東北贰人轉、夏威夷風情、民國風情。不同的主題,服務員到女技師的打扮都變換,適應客人獵奇的心態。他深諳客人的心理,知道某些客人不願意當眾挑選技師,就專門裝修了“金魚房”,那是壹個私密的房間,供客人隔著玻璃選秀,裡面看不到外面。另外,他還設置了水床,讓客人的身體泡進溫水裡,享受技師的精油推拿。這個行業,不同的店都在創新,別家看到效果不錯,就模仿,然後開始流行。
2009年之後,無論從房間裝修布局,規模、物品,配套設置還是服務內容,整個行業形成了知名的“莞式服務900標准”,也就是無甚差異的標准化色情服務。

2002年,東莞街景。東莞創造了“叁來壹補”的生產模式,成為重要的制造業基地。
2、
2018年1月,張賢仍在東莞。年近40歲的他,容貌還很年輕,濃密的壹字眉,黑色的修身襯衫繡滿紅色的丹頂鶴。他斜靠在黑色的皮沙發上,宿醉之後,聲音沙啞。窗外,是冬日轉瞬即逝的夕陽,透過玻璃窗,照在他的臉上。
“那個年代,沒有人糾結這個行業是不是被鄙視,只考慮生意好不好,錢多不多。”張賢說。
聘請他的是老板娘,創業的卻是老板。老板原來是壹個桑拿店的男服務員,給客人斟茶遞水,送水果。混久了,就和按摩女技師相熟,也認識了有錢的客人和壹些官員。別人開桑拿店,他就投資入股,掙到錢,租酒店裝修,獨立開店。有了更多的錢,更多的靠山,再開分店。分店多了,就成為集團的老板。
最初,是台商和港商刺激了東莞性行業的發展。在張賢眼裡,那些外商已經“玩成精”了。2008年,東莞開始推行“騰籠換鳥”、產業升級的政策,很多外資工廠轉移到東南亞其他國家。外商減少,廣州、深圳、佛山等周邊城市的客人漸漸成為桑拿店的主要客源。

養活這個行業的是來自全國的年輕女孩子。她們中的大部分都來自工廠的女工,她們上門求職,或經老鄉熟人介紹過來,也有壹些是被人控制的。在那個行業裡,混著壹些 “吃軟飯”的男人,他們自稱是“男朋友”,扣押了她們的身份證,以告知父母相威脅。
張賢想守住底線,說絕對不收被人控制的女孩,可是,招聘的時候有可能看不出來。有壹天,他聽到壹個技師在會議室門口哭泣。他過去詢問,她說不敢回家,因為沒掙夠錢,怕男朋友打。他很生氣:“你敢不敢把卡扔了?我安排你去別的店,保證他永遠找不到你。”他當場拆開女孩子的手機,把芯片扔了,安排司機把她帶走。幾年過去了,很多技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再也想不起她的模樣,也不知道她後來的境況。
在這個行業裡,良心企業“只掙房費,不掙小姐的錢”,也就是客人的小費(鍾點費)大部分都歸小姐,酒店主要賺開房的費用,普通房間是兩個小時100多元,好壹點的300多,也有上千元的豪華房。張賢說,他每個月從醫院請醫生給小姐體檢,發健康卡,生病了就勸退。開會的時候,他強調各種制度管理,老師也定期培訓如何調情,女孩子們都坦然接受,甚至還能發表意見。這樣的做法和當年他在內地的經歷不同,那時候是遮遮掩掩的,可是在東莞,大家都不會忌諱。他明白,因為技師的存在,桑拿店才開得下去。“什麼是桑拿?就是女孩子陪你沖個涼再上床,可能連桑拿蒸汽都沒有,可是老板輕輕松松掙了幾百萬。”
像這樣的酒店,東莞有很多。“這是個行業,老板開店就要賺錢。對女孩子來說,這也只是工作,說白了,就像飯店的服務員。客人來東莞找小姐,就像去到北京就要吃烤鴨壹樣。”張賢說。
3、
從地鐵寮夏站出來,沿著省道走,能明顯地看到厚街的特點。馬路的壹側是舊矮民居的商鋪,有日雜,伍金,鞋子模具店,另壹側是金碧輝煌的酒店,鱗次櫛比。厚街的家具業和鞋業久負盛名,曾是外商雲集的地方,壹個鎮就有伍家伍星級酒店,肆星級以下的就不計其數。後來中央電視台暗訪的喜來登酒店富豪會所,就在厚街鎮。
1999年,叁個姓陳的人成立了東莞市昌明實業有限公司,以公司的名義投資了喜來登酒店。喜來登酒店是國際連鎖品牌,客房、西餐、多功能會議室由喜來登酒店集團管理;中餐、沐足,KTV等由富豪會所經營。

2007年3月,壹個叫小莉的女孩到喜來登酒店富豪會所應聘。後來,她升為桑拿部的公關主任,負責給客人訂房和挑選女技師。
在後來的供述裡,小莉介紹了她的日常工作。客人來了,公關主任要打電話通知技師,到某個房間供客人挑選。中選之後,公關主任負責訂房,技師把客人領到房間,進行壹系列程序,包括消毒,再開始給客人推油,接下來還有壹百多個項目。
兩個小時後,技師准時下鍾,現場收小費,再去前台刷IC卡,給酒店交提成。小莉作為公關主任,沒有底薪,全靠訂房的提成,每月平均收入是1萬5千元左右。壹個公關主任每天要訂出伍間房,少壹間就罰款55元。小莉為了提成,要客氣地伺候客人。在她的手機裡,曾有客人發短信說,“上次去的有個小妹妹,不過忘了號碼了,念念不忘啊。”小莉回:“是吧,你過來我再幫你找回那感覺丫。有空過來丫,有新的漂亮的。”
她不必向客人解釋服務的內容,所有項目都寫在紅色小卡片上了。她甚至從來不記得技師的名字,只看到工服類型和工號就可以向客人報價了。那些女孩子都是昌明集團副總親自面試定價的,決定第壹印象的是長相、身高和膚色。進入復試後,要脫了衣服讓培訓老師檢查胸部、臀部,以及全身皮膚是否有傷疤。最高級別叫“舞蹈藝員”,小費報價是1500元;其次是“模特”,1300元;再往後小費從1000元到600元不等。

作為行規,壹般都是由資深的“師姐”和老師壹起培訓新入職的技師。在房間裡,師姐們壹邊操作,壹邊解說。酒店規定,做愛必須要用安全套。培訓完壹百多項服務內容,技師就可以領取入職禮包,掛牌上鍾。入職禮包就是上鍾的工包,裡面有工衣壹件, 安全套兩盒,手指套壹包,牙膏牙刷,漱口水,消毒水,橄欖油和IC卡等。
技師掛牌上鍾之後,就要接受嚴格的考勤考核。除了每個月伍天的例假,每天都要上班。如果請事假,要罰款200元;若請病假,罰款100元,同時要提供醫院的診療單和病假條。若遲到早退、妝容不美,態度不好,被客人投訴,都要罰錢。技師分叁班輪流,早班是中午12點到晚上9點,中班是下午4點到次日凌晨1點,晚班是下午6點到次日凌晨3點。每次上鍾是2個小時,壹天平均接待3個左右的客人,每個鍾通過IC卡給酒店繳納100元以上的管理費。在喜來登富豪會所,壹般是清潔工幫技師充值,也幫忙跑腿買快餐。

在東莞的中堂鎮,也有壹家大型的娛樂場所,叫安德利花園酒店。那裡有桑拿和KTV,KTV的陪酒女中,有壹位叫小娜。2013年3月,朋友告訴小娜,去KTV工作比在工廠打工舒服。她去了,那年她22歲。
在安德利酒店,KTV的陪酒女孩有兩種級別,“麗人”和“佳人”,陪酒小費分別是400元和500元;出台,行話叫“快餐”,小費就是900元和1100元;過夜是1300和1500元。小娜被評級為“麗人”。和其他酒店壹樣,小娜經過了嚴格的培訓。
每天晚上柒點,她跟著“媽咪”去KTV上班。客人來了,媽咪就把她們帶進包房,面對客人站壹排,鞠躬喊“先生,歡迎光臨”,再逐個報“我來自哪裡”。如果來例假了,就把手放在身後,否則,就要把手放在身前。這些事情,媽咪負責向客人解釋。被選中後,就坐到客人身邊敬酒,壹直陪著,直到消費結束。
如果遇到要求買“快餐”的客人,就要告訴媽咪去訂房。作為掌控女孩資源的人,媽咪從媽咪從房費中提成,也從KTV包房的消費總額中提成,除此之外,陪酒的女孩還要每天給媽咪70元。
管理媽咪的人,是推廣部的經理。他們的底薪是800元,壹個月要完成2萬元的消費額,才有可能提成。為了能拿到1萬多元的月收入,他們也要維護陪酒女孩的資源。2010年11月11日,公安部門例行到安德利花園檢查,當時有女孩子下鍾,送客人去前台買單。公安當場叫他們回房間接受詢問。客人嚇跑了,小費和鍾費都跑單了。壹個推廣經理就寫了內部報告, 申請酌情補回小費,並且免除了女孩子在12月份應繳的管理費。

4、
張賢厭煩了這個行業,無論客人還是技師,醉酒不射精,例假不接客,各種小糾紛都讓他煩。不過,他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是心理上接受不了太放縱的性。
無論弄出什麼花樣,這個行業也只是把人類最原始的欲望分解成各項服務來售賣。有很多男人在結婚前夜吆喝朋友去夜場,以此宣布告別單身;還有的,父親前腳走,兒子後腳就來,問“老爺子剛才叫的是幾號?”有些土豪,壹下子點拾幾個技師,壹直到房間容不下。張賢回憶說,那個年代,“來者都是客,把客人伺候好”,其他事情,沒有人會多想,道德不道德,腦子沒那個高度。很多管理人員都是從服務員成長起來的,早已適應東莞的做法。
張賢覺得適應不了,他向老板娘申請離開桑拿分店,另開壹個廣告公司,專門做集團內部的廣告,還策劃演出。即使表面上不壹樣了,但是他承認,其實他還在那個行業裡。
他是在拾多年前進入這個行業的。2000年,他大學畢業,在壹個房地產中介裡上班。上了柒天班,壹個東北老板來店裡談業務,看中他,“小伙子,跟我幹吧。”他就去了,那是壹家新裝修的水療店。老板認為他有文化,讓他起名字。他想到了“大浪淘沙“ ,大浪之後,沉澱下來的都是金子,好兆頭。壹個多月後,店裡的總經理離職,他頂替,管理團隊,組織演出。
水療是個新鮮的事物,壹誕生就受到追捧,頭6個月的營業額達到380萬元,成為當地最高檔的娛樂場所。他回憶當年的威風,開車都不用駕照,被交警逮住了,就從車窗甩出幾張洗澡券,馬上通行。壹張券48元,當時壹個服務員的月薪才500元,很多人通過各種關系想從他手裡拿到免費券,“如果沒去過浪淘沙,人家就認為你沒玩過好地方”。而所謂水療,就是“沖個涼、抽個煙,喝喝茶,看看演出”,像個有錢人壹樣消費。
每天下午,張賢才起床,去水療店上班。下半夜,拾贰點之後,再去自己開的夜總會。張賢的夜總會,壹半是酒吧,壹半是包廂,“夜總會哪有不涉黃的?”他很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情。

2003年,他的夜總會被“掃黃”,托了關系,才能脫身。這時,江蘇的壹個老板裝修了肆萬多平方米的新酒店,請他當老總。他抽調了壹批團隊跟著過去,撐起了場面。酒店劃出壹個小區域做健康俱樂部,有100多個按摩技師,做全身按摩的有60多個,當時的行話叫“暗推”。在當時的內地,酒店俱樂部是最高級的色情場所,區別於低級的發廊,和遮遮掩掩,只服務熟客的浴場。技師入職時,張賢要求寫下書面承諾,"不能超越底線",可以用手、用嘴,就是不能上床。
可是,時運仍然不濟。2009年,張賢在江蘇承包了壹層肆星級酒店的房間,投資做沐足。突遇冰雪天氣,開足“小太陽”取暖器也招攬不到客人。他和女朋友吵了壹架,留下僅剩的錢,拿起背包就南下。
回憶起那些年的江湖,他說自己本來是壹張白紙,慢慢地塗滿了義氣和社會。
5、
東莞的璀璨夜空,是壹個敏感的信號,壹般人看不出來。有壹天夜裡,張賢在環城高速開車,突然看到某個行政區的天空暗了下來,他立刻警覺,“那邊出事了。”打電話給熟人,果然是公安在檢查,酒店都暫停營業。
“聽話,不高調,不冒進”,這是張賢總結出來的行業經驗。幾年前,他親眼看到警察搜查別的酒店,押著嫖客技師,還有酒店的工作人員,勒令他們蹲在壹個籃球場上,最後裝了滿滿的幾個大巴。他擠在人群中看熱鬧,知道那個酒店的老板沒把握好尺度,“關系”沒做到位。他是很費力地做“外聯”工作,經常陪各類領導喝酒吃飯。他心裡有底,“涉黃”酒店都必須有壹個秘密的電話號碼,可以和轄區派出所的某個人單獨聯系,及時得到通風報信。除此之外,還不能太放肆地做招嫖廣告,貪得無厭地擴展業務,在當地造成太大的影響。張賢做生意像踩鋼絲,很准確地拿捏分寸。可是他也承認,無論多麼高明,如果沒有當地官方的默許,任何桑拿店都開不下去,更別說全市范圍內公開經營桑拿。
在中堂鎮舊供電所附近的巷子裡,是中堂公安分局原副局長黎某的家。從2012年開始,他分管查禁涉黃的治安工作。那個小洋樓是電動開關的不銹鋼大門,進去後,左邊是客廳,右邊是樓梯。無論是平時,還是中秋和春節,都有桑拿店的老板去探訪他,請他關照。在聊天中,他會提醒,不能發招嫖短信,發酒店卡片,有事情打電話。黎某被逮捕之後,轄區的壹個派出所所長提供證言說,黎某在開會時要求,要管好酒店,讓酒店不要發招嫖信息和卡片,也不要在網絡上發招嫖廣告,要低調經營,不要明目張膽經營涉黃生意,若有發現,壹定要禁止和打擊。另壹個下屬提供證言說,黎某要求,要抓也是抓發招嫖信息的人,不要追究酒店經營人員的責任。
安德利花園酒店就在他轄區內的中堂鎮,公安機關很少來檢查。就算有日常檢查,也會壹次簽好幾份檢查記錄。有時候,檢查前,派出所值班領導讓酒店准備幾個空房間來應付。其它房間,不受影響。如果上級公安機關過來檢查時,派出所會有人提前通知。酒店會讓技師和客人離開。但如果是突擊檢查,內部線人也沒有辦法。
2012年,安德利酒店出了好幾次事,但每次公安人員都是找壹個房間將壹對男女帶回調查。酒店會安排人到派出所交叁至伍千元,那些人就會被放出來。為了維護關照,酒店每個月要花4萬元左右打點關系,中秋和春節,這個金額就要翻倍。
2015年,東莞市中級法院認為,黎某明知轄區內的酒店和會所存在賣淫嫖娼違法犯罪活動,仍違法指示、授意治安管理大隊及轄區派出所對涉黃經營場所放松檢查,對查獲的場所和人員不依法處理,致使轄區內賣淫嫖娼活動泛濫。因此,濫用職權,貪污受賄,數罪並罰,被執行有期徒刑伍年,並處罰金34萬元。
6、
2014年2月9日,東莞性行業發生地震。當日上午,央視新聞曝光了喜來登酒店富豪會所涉黃的暗訪新聞。張賢很快就收到了風聲,於是打開很久沒看過的電視。他很認真地看完節目,知道這壹次是來真的,是壹場毀滅性的大風暴。
來不及細想,也說不出具體的恐懼,張賢就是覺得東莞像壹個即將爆發的火山。手機頻頻來電和微信,各類風聲證實了他的判斷。他當機立斷,把手機扔了,收拾了幾套衣服,下午壹點多就開車去了壹百多公裡之外的清遠市。

那時候,他已經離開原來的廣告公司,轉行做了餐飲業,後來和朋友合伙投資壹家新桑拿店。店剛裝修完,還來不及開張。他投入了上百萬資金,只想入資,不再管經營,每月等分紅。壹場風暴,血本無歸。
在張賢倉皇離開的時候,喜來登酒店富豪會所的員工都收到了短信,“緊急停止營業,再開業時間待定”。財務人員把電腦的主機砸壞,技師緊急疏散。在央視暗訪的節目中,有些人的面孔被曝光,那批人馬上離開東莞,並且把手機及手機卡分離丟掉,其他人“放假”。有些酒店的老板錯誤判斷,認為只是運動式執法,堅持開業;張賢的老板則是明智停業,跑去外省。局勢發展迅猛,拾幾家媒體追蹤或者轉發了央視暗訪的新聞。當地公安開始刑事立案,抓捕,范圍波及喜來登酒店、安德利花園等大量桑拿場所,形成了全國關注的“東莞掃黃”。

2014年2月9日,東莞警方全力出動掃黃。
從2月11日開始,喜來登酒富豪會所店的工作人員被陸續拘留,包括康娛部後備副總監、康樂部經理、財務人員,收銀員和拾幾名公關部主任,以及幫技師充IC卡的清潔工。老板沒在被告行列。2015年1月,東莞市第贰人民法院做出壹審判決,康娛部總監被判處有期徒刑柒年半,康樂部經理被判六年,公關主任被判處伍年左右的刑期,而負責給技師培訓的老師被判了肆年。小莉的名字出現在被告名單,因組織賣淫罪獲刑伍年。後來,有被告不服上訴,檢察院則認為其中某些被告的量刑過低,提出了抗訴。
2017年3月,廣東省高院做出了最終判決,維持了原審法院的結果。安德利花園的案子也已審結,小娜是證人,陳述了陪酒工作的內容;公關主任、媽咪,還有其他的樓面管理人員都被定罪量刑,媽咪作為協助組織賣淫者,壹般是獲刑2兩年。
在東莞,沒有什麼人關心具體案件的審判。局勢已變,各類角色都非常迅速、務實地調整了各自的營生。喜來登酒店仍然是厚街的標志性建築,巍然聳立在厚街大道的對面,在霓虹燈閃爍的城市夜色中,保持著低調的冷灰色。富麗堂皇,裝飾著熱帶風情椰子樹的大堂,仍然彌漫著星級酒店的的香水味,昔日的富豪會所已被改裝成銀行營業廳。奢靡和縱欲已成歷史。
從厚街大道進入康樂南路,有多家高級酒店,曾是厚街性行業業的知名場所。在康樂南路的背後,相隔壹條幾拾米的巷子,就是居民樓密集的生活區,各種自建的樓房安裝了電梯,升級為公寓,曾經安頓了從全國各地過來謀生的桑拿女孩。
她們的生活區裡,橫穿著”新農路“,是地攤壹條街,有步行夜市,賣各種便宜的衣服、內衣、麻辣燙、烤雞翅、北方鍋盔和火鍋大排檔。路邊有壹個西北面館,壹個40多歲的女人在張羅著生意。她曾經出租公寓給在桑拿店上班的女孩子。每間公寓拾幾平米,有獨立衛生間,拎包入住,在2014年“東莞掃黃”前,月租金是1000元左右。那些女孩子很少合住,也習慣短租,壹般叁個月或者半年,就會換壹個地方。房子,只是她們白天回來睡覺的地方。下午,睡醒後,就打電話叫外賣;衣服髒了,就送去洗衣店。上班前,花拾元錢去樓下弄壹下妝容,再坐路邊的摩托車去酒店。那時候,摩托車生意很好,搭客壹天能掙幾百塊。現在,他們普遍感慨,“掃黃之後,人少了”,壹天想掙兩百塊都很難。
“人少了,錢不好掙了。以前,在路邊隨便擺個地攤,都能掙錢回老家建房子,”面館老板娘也發出同樣的感慨。東莞”掃黃“後,公寓租不出去,她轉行開面館了。她雇了幾個廚師,其中壹個22歲的年輕人,曾經是厚街壹家KITV的保安,每天夜裡看著媽咪帶著壹群女孩子過來陪酒掙錢。“掃黃”後,他也轉行了,憑著西北人揉面的天份,在面館當廚師。當他們圍著桌子吃飯時,我也點了壹碗肥腸面,問起東莞的往事。廚師很吃驚地問我,“你為什麼會關心這麼敏感的話題?”我告知自己記者的身份。老板立刻用方言把他支開了。曾經涉足這個行業的人,大部分都不願意重提舊事。

2018年1月的厚街新農路夜景。2014年掃黃之前,很多桑拿女孩在此租房居住。

2016年06月04日,廣東省東莞市常平鎮,當地壹家已經結業的星級酒店,包括其夜總會、停車場等在內的建築場地正在被改裝成為養老院。此前,夜總會的建築風格是亞馬遜熱帶雨林風格。
盡管如此,仍然有其他人為了盈利而冒險,2017年5月份,東莞市第贰人民法院作出的壹份判決顯示,壹家曾經被停業整頓的酒店,自2016年3月開始,重新組織坐台女在娛樂部KTV房內提供有償陪侍服務。所得收入由營業經理和坐台女按比例分成。客房部每日預留約拾間客房供娛樂部使用,無需登記身份資料。這是莞式服務的傳統模式,只不過變成了更隱蔽的、零星的地下經營。
2017年末,張賢開車帶著我穿梭在東莞的馬路上,遠遠指著路邊壹家沐足店說,那個店的老板曾經靠給小姐化妝而發財,現在轉做膝部以下的健康按摩了。那個人不願意見我,不想舊事重提。在張賢的微信朋友圈裡,只有肆個昔日當技師的女孩子。她們都有了不同的生活,不願意接受采訪,分別去了保險公司,當微商,開了服裝店,還有壹個結婚生子了。
相比其他人,張賢說,桑拿老板很難轉行,大部分都轉戰湖南、湖北、海南和上海了。他以前的老板也回老家投資了桑拿店,有人有資源,仍然盆滿缽滿。只不過,不可能再復制東莞模式了,“東莞現在是最綠色的。”
我反駁他,“2017年5月,東莞的法院才判了壹個新的涉黃案子呢,不會是最綠色吧?”
他手抓方向盤,轉過頭看著副駕上的我,“能比嗎?那時候,KTV包房裡的女孩子都是赤條條的。什麼是赤條條?就是什麼都不穿。”-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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