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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8-07-29 | 來源: 叁聯生活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職場故事 | 字體: 小 中 大
柳葉刀與燒烤店:壹群年輕醫生的雙重生活
“不務正業”的青年醫生
《柳葉刀》,壹本世界頂級醫學期刊,全球醫學研究者的夢想級殿堂;“柳葉刀”燒烤,北京壹家不起眼的燒烤店,開業時只有12張桌子。怎麼看,後者都像對前者的另類山寨。
29歲的王建是這家燒烤店的創始人,也是壹名腫瘤外科醫生。我們的采訪定在周伍中午12點半,他說這個時間用餐的人相對較少,但我們到時,店裡已經沒有空位了,進門處狹小的空間擠滿了等候的客人,不少後來者排不到號,只能失望而去。
“柳葉刀”燒烤店創始人王建
最近又有寫柳葉刀燒烤的文章在朋友圈刷屏,不過王建並不認識作者。服務員忙得暈頭轉向,中午的號已經排完了,王建只好帶我們去隔壁餐廳。進門時有服務員認出了王建,笑著給同伴遞了個眼神,說是隔壁的老板。
燒烤店是王建拉著壹幫同學朋友開的,算下來有位拾幾個股東,大多數都是從北大清華畢業的醫生,分散在京城各大醫院的科室。所以,圍繞在這家燒烤店背後的所有光環與爭議,都繞不開醫生這重身份。王建深知,如果沒有醫生身份和北大清華的背景,燒烤店不會像現在這樣引人關注。
當初王建把開店的想法告訴大家後很快獲得了支持,壹天之內就籌到了80萬的啟動資金,有人還拿出了自己的獎學金。那時王建還在南方的壹家醫院上班,剛剛完成博士論文答辯的程絲有了空閒時間,承擔下了很多籌備工作。
開店沒有想象的那麼容易,餐飲行業准入門檻低,坑卻不少,尋門臉、辦手續、找施工隊……程絲告訴我,這裡面的坑,他們幾乎趟了個遍。去年4月底,張羅了幾個月後,燒烤店好歹開業了。開始來光顧的食客主要是北京各大醫院的醫生和醫科院校的醫學生,小小的店面常被擠得水泄不通。
對醫生們來說,“柳葉刀”這叁個字就有足夠的磁力,不止是因為《柳葉刀》雜志,更因為這是他們進出手術室最常用的工具,也成為醫學的壹種象征。1823年,英國人湯姆·魏克萊(Thomas Wakley)創立《柳葉刀》時,就是以外科手術刀的名字“柳葉刀”(Lancet)來為刊物命名,而Lancet在英語中原意為“尖頂窗”,借此寓意期刊志在成為“照亮醫界的明窗”。
給燒烤店取名柳葉刀對壹群年輕醫生來說並非多難的創意,開業叁個月後,他們再開腦洞,推出了的霸王餐活動,凡在《柳葉刀》雜志及其子刊發表科研成果的作者均可獲得壹份專屬的豪華雙人套餐。活動推出後,被吐槽是史上門檻最高的霸王餐。
他們決定降低門檻:5年內以第壹作者或通訊作者發表SCI、SSCI、CSSCI的顧客,拿憑證在店裡消費享受折扣。為了便於量化,他們又引入文章影響因子(目前國際通用的期刊評價指標,也是論文質量的重要指標)作為計算標准,優惠金額即影響因子乘以10得出的數字。比如,在影響因子為47的《柳葉刀》發布壹篇,優惠470元;在影響因子為10的Cancer Research(《癌症研究》雜志)發表壹篇,則優惠100元。剛開始的時候,優惠額度上不封頂,但顯然低估了京城學術圈的潛力,沒過多久,他們就招架不住了,“再下去要就要被吃垮了”。為了活動的可持續性,又給規則打上了“補丁”——優惠金額不能超過就餐費用的30%。王建告訴我,活動推出後,平均每個月有400桌可以享受到折扣,打折讓利近14萬。但這筆賬還不能完全用數字計算。
“快來快來,爸爸又發文章了,這次可以打折了。”“爸爸好厲害!”這是王建聽到的壹個清華的博士後與女兒的壹段對話,這比盈利數字更讓他們自豪。開業後,還有許多醫學界老前輩光臨以示支持,他們發表在頂級期刊上的文章可用來打折許多次,不過卻堅持全款買單,“自己的孩子創業哪能打折。”甚至還成了高校課堂上的段子,老師們“嚇唬”學生們:不好好發文章,連頓燒烤都吃不上。
去年10月,店裡迎來了《柳葉刀》的全球高級執行主編William Summerskill教授。Summerskill身份曝光後引起了壹陣騷動,原本都在店內埋頭擼串的食客紛紛自報家門,《柳葉刀》雜志亞洲區總編輯,廣東省人民醫院心內科主任、南醫大附屬醫院心內科主任等,求合影的在過道上擠成了壹條長隊。王建和程絲提出請教授免費吃飯,不過他堅持全款買單,理由是他這次沒有帶柳葉刀文章來所以不能免費吃飯,付全款是向他們這群中國年輕醫生的創新而有意義的想法及行動致敬。Summerskill教授還開玩笑說,以後錄用的柳葉刀文章,可以恭喜作者:“您可以去柳葉刀燒烤吃霸王餐了!”《柳葉刀》主編親臨柳葉刀燒烤店後,有人評論說,以後柳葉刀燒烤店成了醫界必去的5A級景點。
很多人問王建為什麼要開壹家燒烤店?他總會提起壹件事。讀研期間在醫院實習,他經常要值班到深夜,下班路上,他曾不止壹次親眼目睹不法分子在學校食堂附近下水道挖地溝油的場面。後來,自己和朋友經常光顧的小飯店因為使用地溝油和假羊肉被查封。這些事情對他產生極大觸動,也為日後的開店念頭埋下伏筆。開店之初,創始人們就定下規矩:肉不能提前醃制,必須現刷現烤;所有食材必須當天購買,所有菜品不得過夜,包括涼菜和小菜;肉串絕不炭烤而用電烤;油只能刷壹遍,不能反復使用。他們不知道店能開多久,但要確保不在食品安全的問題上出任何差池。
之所以能贏得同學們的支持,不止是因為這是壹家燒烤店,王建和程絲希望的是讓它成為壹個醫生的據點,在這裡壹邊擼串壹邊侃學術。為什麼是燒烤店?除了王建的家鄉徐州燒烤小有名氣外,壹個重要的原因是燒烤店與餐廳飯店比門檻較低,咖啡廳與火鍋店也是當初的選項之壹,不過咖啡廳的缺點是不適合大聲講話,火鍋店則因為火鍋的存在而造成距離感,也被排除在外。坊間有段子:“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壹頓燒烤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兩頓。”燒烤店是這群年輕醫生能想到的最合適的場景,可以開到深夜,對得上他們的夜班時間,叁伍好友,擼串喝酒,更能讓緊張忙碌了壹天的醫生們卸下包袱,忘掉不快。燒烤店日後的紅火證明了他們對醫生需求的精准把握。
白大褂後的生活
走出燒烤店,換上白大褂後的生活是截然不同的。程絲是北京壹家叁甲醫院的醫生。2009年高考後,這個專業在她們省只招了叁個人,程絲是幸運兒之壹,順利進入北大醫學部開始了漫長的學習生涯,也開始了對那身白大褂的美好想象。不過環顧肆周發現,身邊有的同學已經走上了其他的軌道,轉行的轉行,出國的出國,當年大熱的醫學專業現如今報考的人越來越少。壹年之前,程絲自己也放棄過。
規培期間的新醫生工作強度大,早上7點多到醫院,晚上八九點才能下班,還要經常輪崗去急診,白班夜班來回倒。有段時間,程絲內分泌失調,滿臉長痘。她只能安慰自己,叁年又叁年,新人熬成老人總有出頭之日。從學校宿舍搬出後,壹個月幾千塊的規培費交完房租就所剩無幾,還得繼續啃老。
圖片來源:攝圖網
不過,更大的壓力來自精神層面。有天在急診科值班,壹位老年患者被送過來時已經快不行了,程絲和心內科的醫生正在搶救,患者的兒子竟然指著他們說,你們幾個的名字我都記下了,要是救不過來你們也別想活了。至今想起,程絲還是很不能理解他為什麼在那種場合說出那樣的話。“我值了壹整天夜班,滴水未進,忙得連飯都沒吃,我們誰不想讓患者活過來。”她突然覺得壹切都失去了意義,學醫多年在內心建立起的秩序正逐漸瓦解,不想談論關於醫生的任何話題,只想盡快逃離。
程絲去了美國壹家健康相關公司,幹了壹份相比規培醫生而言“錢多活少”的工作。不過心裡卻空了壹塊,沒多久還是回來了,她說自己舍不得做醫生的那點職業榮譽感。她坐下來回想,全是當醫生的好:在高鐵上救治患病乘客後眾人回以的掌聲,晚上加班查房時小患者送她的酸奶,還有出院的患者送來的壹封封言辭懇切的感謝信。
大環境當然不會因為壹個年輕人的改弦易轍而有所變化,程絲要學著去適應。她掏出手機給我看,在她們的年級群內,從全國最好的醫學院裡畢業的同學們如何討論哪個牌子的防刺衣比較好,分享自己常用的防身小工具,辣椒水、防狼噴霧、小型電棍……甚至有人推薦公安用品展銷會的信息。就像討論衣服和鞋子壹樣,大家的口吻雖稀松平常,卻透著壹股心酸。令程絲有些意外的是,甚至有些教授在朋友圈轉發了《中國醫生逃生指南》,還與壹個在B超室工作的朋友也出來咨詢,在她印象中,那可是最安全的地方。
“壹邊想著治病救人,壹邊要想著別人可能從背後刺你壹刀。”程絲覺得有些悲哀,“很多新聞裡面,殺醫生只是為了泄憤,醫療糾紛都算不上,凶手可能跟醫生沒有任何關系,誰碰見算誰倒霉。”但事實是,這種不安全感已在醫生群體中蔓延,像壹種傳染病。
程絲自覺在醫院工作盡心盡力,也受到了很多患者的認可,但出診、查房時還是會經常換上跑鞋。以前也有壹種撕裂感,但她現在已經習慣。“畢竟長這麼大也不容易,還有父母,壹旦遇上醫鬧,至少可以跑得快壹些。”
圖片來源:攝圖網
王建有壹次在急診值班,壹個患者既沒掛號還要插隊,被他制止了。“他病情不嚴重,我讓他先掛個號在外面等著。”對方怒了,說他怎麼那麼看重錢,還威脅說第贰天要找人來。隔天去上班時,王建果斷脫下平時穿的洞洞鞋,換上了跑鞋。
“很多問題我們也無能為力,不過大多數人是好的,相信環境也會越來越好。”王建和程絲都這樣安慰自己。醫院容易看見壞,也能遇到許多好,這些點點滴滴的好,對剛剛工作的青年醫生來說顯得尤為珍貴。程絲原來收治過壹個腦梗病人,恢復得不錯,出院後還壹直跟她保持著聯系,她家收了什麼新鮮蔬菜常要送些來給程絲。“她老惦記著你,覺得你救了她壹命。”這時候,縱使環境再怎麼惡劣,也能忘掉其他糟心事,程絲意識到,原來她真地在改變別人的命運。
但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什麼都無法改變。當住院醫師的第壹年,她曾接收過壹個患者,家裡很窮,母親躺在床上,妻子也沒有勞動能力,壹家人都得靠他養活。後來被查出副腫瘤綜合征,程絲介紹,這種病並非不可治愈,但醫藥費對已經債台高築的他家而言又是壹道跨不過的坎。程絲看著心裡也很著急,晚上經常加班查文獻,想替他家找找更好的治療方案。熬夜之後眼睛布滿血絲,他們家人每次看見都叮囑程絲不要熬太晚,多多休息。這樣的瞬間能讓程絲忘掉所有的疲憊。她很想做點什麼,最先想到的是幫他們籌錢,但第贰天,患者決定回家了,他不想把家裡拖進更深的深淵。
程絲躲進衛生間哭了很久。她什麼都做不了,也不知道這家人今後的生活該如何繼續下去。出院之前,壹家人還特地來醫生辦公室感謝大家的關照,擁抱的時候,程絲喉嚨像卡住了東西,呆呆的什麼話也講不出。
近拾年的專業訓練告訴程絲,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情緒,她必須壹股腦吞進自己的肚子,沒有時間給她來咀嚼消化。“沒辦法,總不能病人來了你哭我也哭,那誰來給他看病。”面對生死,程絲感受到了壹種巨大的孤獨。醫生圈子本就封閉,圈裡的人忙得自顧不暇,圈外的人又因為專業隔膜難以理解。以前,她只能壹個人默默地回家收拾心情。現在,脫下白大褂後,她能來自家的燒烤店,而且遇到的很多都是同行,她是自己喜歡這裡的煙火氣,有時候,各個科室的醫生聊聊自己的奇葩見聞,倒倒苦水,很多郁結不開的事壹下子就風輕雲淡了。
隨著媒體壹輪輪的報道,柳葉刀燒烤店從醫學圈逐漸走向大眾,許多普通人慕名而來。創始人們身上的標簽帶給他們光環的同時,也伴隨著質疑。燒烤店終究是壹門生意,以救死扶傷為本職的醫生不好好鑽研醫術,哪還有精力去做生意?
去年燒烤店開起來後,有媒體報道了他們的創業故事,提到他們搞副業是因為經濟壓力,同樣引來不少人的質疑。和北大畢業生賣豬肉的新聞壹樣,北大清華畢業的醫生賣燒烤面臨同樣邏輯的拷問。他們不得已專門發了個聲明,稱燒烤店“日常經營有專門的職業餐飲人負責,無股東因生計所迫兼職,無股東因職業不滿創副業。股東均為有余力投資……”燒烤店走上正軌後,王建和程絲只用負責店裡重大事項的決策,他們覺得自己不過是利用大家平時休閒娛樂的時間做了壹件不同的事。
王建和程絲
從醫院到燒烤店,看似跨界很大,但王建發現,“做醫生面對的是患者,開燒烤店面對的是顧客,都是服務別人,而且我們努力給大家提供安全健康的食物,本質上和治病救人是壹樣的。”他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有多麼反常,“醫生確實是比較特殊的壹個群體,體制內的傾向於按部就班,也有不少醫生去創業,但大部分是跟醫療相關的,我們做了壹些可能其他人沒有做過的事,滿足了開壹家自己的小店的夢想。其實就這麼回事。-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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