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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8-10-30 | 來源: 中國青年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楊仁榮
“楊仁榮,男,1986年出生於江西撫州市宜黃縣棠陰鎮。宜黃縣理科高考狀元,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飛行設計專業,肄業。截至2018年8月,楊仁榮與家人失聯9年。”
這是百度百科詞條“楊仁榮”中的壹段話。這個詞條最早創建於2009年,終於在今年更新了內容。
今年8月,楊母被診斷出癌症,她向媒體求助,希望走之前能再看兒子壹眼。9月,看到報道的楊仁榮終於撥通了家人的電話。這場時隔9年的通話異常混亂,電話兩頭都是邊哭邊說,斷斷續續。
對於這對父母來說,眼淚並不罕見。9年來,母親吳細女有幾次哭暈過去。很少有人見過楊仁榮流淚。父親楊崇生記得,兒子上小學壹年級的時候不想去學校,哭著跑回了家。他打了兒子壹巴掌。
從那以後,楊仁榮在學習上再也沒讓父母失望過。2003年,他成了縣裡的高考理科狀元。謝師宴擺了拾幾桌,鞭炮的紅紙炸得滿地都是。
在親戚們眼裡,楊仁榮內向、斯文、愛看書。家裡有面牆貼滿了他的獎狀,最後貼不下了,只能另找壹面牆。他是家族裡成績最好的孩子,總是被當作同齡人的學習對象。
那時候,所有人都相信這個無可爭議的好孩子會有壹個光明的未來。
這種信念壹直持續到9年前。楊崇生收到壹條兒子發來的短信,大意是他在北京很好,勿念。此後便杳無音訊。
失聯似乎早有跡象了。上大學後,楊仁榮幾乎不主動給家裡打電話,每次都是父母打過去。畢業後,父母去過他在北京的住所,他謊稱自己在銀行工作。後來,父母連謊言也聽不到了。
為了打聽兒子的消息,楊崇生這幾年往北京跑了5趟,找了肆伍家派出所。楊崇生第壹次去北京,是送兒子上大學。火車要坐壹整夜,他壹點也不覺得辛苦。把兒子送到學校,他就匆匆走了,老家工地上還有活要幹。
幾年間,這對夫婦從擔心、氣憤,漸漸變得麻木。2013年,他們再次去北京,兒子依舊沒有消息。他們第壹次去逛了天安門、動物園、國家博物館。“沒辦法,只能這樣。”
日子總得繼續。只要不下雨,楊崇生就要去工地上幹活,有時是拆房子,有時是蓋房子。有時,他還會去兒子從前的學校,幫忙建新的教學樓,鋪操場。每年農歷叁月,吳細女都要給新收的青筍分級、除蒂、清洗,站著忙到凌晨。楊崇生以前跟兒子說,“不讀書就不會有出息,只能種田、打工,像我們壹樣。”
後來,楊仁榮的妹妹結婚了,生了兩個孩子,孩子打打鬧鬧的。
只是“兒子沒回來,壹切都是假的”。按照風俗,家裡的男孩要住位於正東的房間,楊崇生夫婦壹直給兒子留著,窗簾也是母親特意挑的,要更貴壹些。他大學時送給母親的帽子、圍巾,被完好地保存著,吳細女舍不得戴。楊仁榮從小不愛拍照,沒留下什麼照片。有壹張是跟壹群人的合照,他站在中間,手裡捧著壹張紅色的紙,似乎是某種獎勵。母親特意把他放大,單獨沖洗成壹張照片。
今年加工春筍的時候,吳細女覺得腰有些痛,她沒在意,最終被診斷出患了子宮平滑肌肉瘤,這是壹種頑固的癌症。她對媒體說,自己不想治了,因為兒子還沒找到。
看到報道,楊仁榮終於回家了。

楊仁榮的家鄉
沒人知道他這些年為什麼不回家。以下是楊仁榮的自述——
書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從小就覺得學習是件很容易的事。到了高中,考試基本上就是第壹第贰。所以高考考了全縣理科狀元,我壹點都不意外。
高考是人生第壹道坎兒,我很輕松地跨過去了。小時候我覺得學習是最重要的,但不會想為什麼學習。只是周圍人都在告訴我“要好好學習”,而我恰好擅長這壹點。學習好的人似乎掌握某種特權,是所有人的榜樣。
我爸兄弟6個,叔伯的孩子們大多沒上過高中。因為學習好,小時候的我在同齡人中會有種很強烈的自豪感,現在看來其實是壹種虛榮心。我記得高中有個校花,跟壹個學習很差的人在壹起了。每次看到他們在壹起聊天,我就會有點不舒服。
我們村有個楊氏祠堂,以前有個普通學校的碩士把畢業證放在裡面,供後人瞻仰。如果我拿到北航畢業證,也可以放進去。我媽很看重那個。
直到現在我也沒拿到那張畢業證。畢業前有門物理實驗沒去考,最後是肄業。北航現在還保留著我的學籍,什麼時候那門考試通過了,才會給我畢業證。
我不喜歡我學的飛行設計專業,我喜歡理論物理這種比較虛壹點的東西。大學肆年,我幾乎沒去聽過專業課,作業也不寫。壹般考前壹個月突擊復習壹下,平均在叁肆天內看完壹本挺厚的教材,大多數都能及格。當時想通過考試純粹是為了面子,到後來覺得面子也不重要了,幹脆不考了。
大學裡,書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時候我壹天能看好幾本,找到壹本好書會欣喜若狂。生活中的社交需求就被淡化了。我在大學沒什麼關系好的同學,跟那些好書壹比,身邊的人都顯得很平庸、膚淺。
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農村身份帶來的自卑感。我根本不在意物質上的攀比,因為大腦不在那個頻道。
我媽很希望我去通過最後那門考試,拿到畢業證。我覺得很不理解。如果我媽不提,我腦子裡從來都不會主動想起這件事。能不能畢業對我來說無所謂。我覺得即使拿到壹個碩士、博士學位,又有什麼用呢?

楊仁榮的獎狀
不能觸碰的心理禁區
我剛上大壹就知道自己畢業以後能幹什麼,每天在工廠跟圖紙打交道嘛。我就特別煩。你想象壹下,壹架空客A380牽涉的零件可能有幾拾萬個,設計人員大概幾千個,壹個人負責幾拾個零件的設計、制造、改進。這種工作就像壹個龐大體系中的螺絲釘,你就被釘在那個地方了。
剛畢業的時候覺得自己很有本事,很有想法,創業的話壹年可以掙上百萬元。但創業之前需要資金積累。我記得接到的第壹份面試來自壹家很大的廣告公司,面試官讓我在半小時內為壹個產品寫壹份推銷文案,我之前從沒接觸過,就隨便寫了壹通。後來負責招聘的人直接跟我說:你可以走了。
還有壹次面試我特別郁悶。壹開始,對方聽說我是北航的,覺得還可以,面試時問了壹些很專業的機械方面的問題,當時我都蒙了。我旁邊壹起面試的人學校很壹般,都答上了。考官就看著我不說話。說實話,很多面試我確實沒有用心准備。
後來壹家賣軍工產品的企業錄用我做辦公室文員,我做了不到壹周就辭職了。就是不想幹了,待不下去,不喜歡,不知道為什麼。
我想做的是自己弄點小生意。說起來你都不相信,我曾經在網上搜索關鍵詞“創業”,看到壹個機會——幫人拆牆。我就花1000元買了壹台鑽機,請壹個懂這門技術的人吃了頓飯,讓他教我如何操作,然後專門去要拆牆的地方發小廣告,主要在西叁旗。接到生意,壹天賺肆伍百元是很輕松的。但是客戶不穩定,還要整天背著20多斤重的鑽機跑到很遠的地方,很累。我做了半個月就不做了。畢業後我差不多換了拾幾份工作,沒有壹份超過半年。
我做得最好的壹個項目是畢業兩叁年後,跟兩個人合伙做短信群發業務。壹星期內,我們每人賺了兩萬元。不過很快,同行裡賺的最多的那個被抓了,我們就沒敢再繼續做。
在北京那麼大的城市想混出頭挺難的。可能是我運氣不好吧,執行力也不夠強。
我在壹家西餐廳做過服務生,負責點菜、擦桌子、翻台。工資不高,升為小主管後漲到肆千伍百元。如果不是為創業積攢資金,誰會跑去做壹個服務生呢?
餐廳老板是個日本人,對細節要求非常嚴格,比如餐具距離桌子邊緣幾厘米,上菜時要說哪句話、用什麼語氣。服裝也要求統壹,我還記得有個迎賓小姐,總是穿著紅色的連衣裙,客人離店時要面帶微笑地目送,鞠躬也有固定角度。有種被奴役的感覺。我現在想起那段時間都有點害怕。
我偶爾會想,自己讀過這麼多書,為什麼在這裡擦桌子?
我想成功。畢業後,社會評判壹個人成功的標准從學習變成了物質,說壹些虛的根本沒用。我覺得壓力很大,來自父母、親戚和社會,這是我不想承受的。
壹開始,不跟家裡聯系只是出於偶然。我的手機丟了,所有聯系方式都找不到了。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不想背負這份責任。我開始抗拒跟家人聯系,時間久了,成了壹種習慣。再到後來,我已經不敢面對家人了。
那成了我心裡的壹個禁區,壹種絕症,碰壹下就疼。疼的次數多了,就不碰它了。盡管在外面那種孤獨的狀態讓我很不舒服,壓力也大,但就是不會去碰。潛意識裡就避免去想這件事。只有偶爾做夢的時候才會夢到家裡。同事問起父母,我每次都編個謊就過去了。有時過年也有回家的沖動,但始終跨不出那壹步。
我媽常說感謝媒體,我嘴上不說,但其實心裡也有壹點。因為說實在的,要我自己去戰勝這種心魔是很難的。那已經像煙癮壹樣,很難戒了。我以前跟別人說,就算我媽沒有生病,我賺到錢後肯定也會回家。但我其實明白,我也可能再也不會回家了。因為自己心裡那道坎兒是很難跨過去的。
你很少見到我這種怪胎吧?

父子倆
我覺得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
我最終的理想是當壹個物理學家。
大學時我自學量子力學,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現在基本忘光了,但我還記得思考問題時那種興奮的感覺,那些東西跟現實中的掙錢是不壹樣的。
大叁下學期,老師讓我們思考雨滴從形成到落下的整個流體力學過程。我在北航荷花池邊,從下午兩點壹直想到晚上10點,沒有紙筆,純粹用大腦思考。我從雨滴想到海洋,再到宇宙,等清醒過來,天已經全黑了。這8個小時裡我對外界壹點感知都沒有,旁邊有什麼人、在說什麼、天什麼時候黑的,我完全沒有印象。真的太爽了,那是壹種特別極致的體驗。
後來我回老家,不知怎麼跟壹個堂哥聊起這件事,他根本聽不懂。最後沒聊下去。跟家裡的親戚聊物理,他們會說:不如去KTV嗨壹下。
我回家這段時間,要麼去親戚家喝酒,要麼被拉去KTV。我那些堂哥基本上天天去。我去了兩次,實在受不了,第贰次都沒進去,到門口就走了。我差不多只會唱兩首歌,壹首是張信哲的《白月光》,壹首是那英的《默》。
我媽老催我跟他們壹起去,讓我外向壹點,甚至不讓我看書。我都哭笑不得。
我記得大學的時候看了壹本很有意思的書,探討外星人是否存在。我看過之後突然產生壹種沖動,想去尋找外星人。當時想壹輩子就研究這壹個問題。
這個想法大概持續了壹個星期。之後就覺得自己那股沖動挺傻的。我從來沒跟別人聊過這個想法,除了有次跟同事喝完酒說過壹回。如果壹件事看不到任何實際意義和社會效益,還要用壹輩子去堅持,普通人不會那樣做的。在現實主義者面前,理想主義者通常是幼稚的。我現在說話盡量不想讓別人覺得幼稚。
我還喜歡看哲學類的書,康德、黑格爾、尼采、王陽明,我都研究過。看那些書挺費腦子,但挺有意思。不過對我影響最大的還是物理學的書。
我把書分成肆個等級,壹等是人類智慧的精華,比如哲學、物理。贰等是壹等的衍生,比如教材。叁等肆等就是壹些成功學什麼的。我大學的時候只看前兩等,壹進圖書館就像老鼠進了米缸,有時會忘了吃飯。
我前幾年還想寫壹本科幻小說,大致內容是如果人類沒有離開地球的技術,在資源耗盡的情況下,是以什麼方式被困死在地球上的。連續幾個月,我每天下班後在電腦面前坐到半夜,寫了伍六萬字,沒寫下去。我寫小說不關注情感,人物和情節都只是符號。我比較欣賞技術,覺得技術決定壹切。
這種精神上的愉悅感讓我覺得現實生活挺無趣、庸俗的。有時我吃飯時會突然想,為什麼自己在做這麼無聊的事情。我從來沒有特別愛吃的東西,吃外賣都是隨便點,哪個排在第壹就點哪個。
有本書我看了拾幾遍,《瓦爾登湖》。我很欣賞書裡寫的那種生活狀態。我常想,老了以後可以回老家蓋壹棟古典風格的房子,架個高倍數望遠鏡,晚上能看星星。我從小就喜歡看星星,因為很有奇幻感。我的微信頭像和壁紙都是星空宇宙。我們看到的光是那些星星幾億光年之外發出的,光想這些問題就覺得很有意思。
那就是我想象中最完美的生活。所以你要我經常陪人喝酒、打麻將,那真是跟我的大腦相違背。

我想要英雄豪傑式的成功
《瓦爾登湖》裡把成功分成幾類,有英雄豪傑式的,也有乞討式的。我想要英雄豪傑式的成功。
上大學時,我偶爾也出去玩,沒有朋友,就壹個人去。我記得爬香山有叁條路,壹條是直上直下的,另壹條要繞道,還有就是坐纜車。我都是走那條直上直下的,最陡,也最有意思。我比較喜歡做有挑戰性的事情。
我大贰的時候聽過壹次演講,演講者是北航的畢業生,後來去麻省理工學院做了博士後研究。他說,壹個男人最大的成就不是成為億萬富翁,而是只用大腦和數學工具就把整個宇宙規律推演出來,那簡直相當於半個上帝。我聽了之後很震撼。
有的人能夠影響壹個時代,有的能夠影響整個人類。我有時幻想自己穿越到過去會做什麼,反正肯定不會做壹個好學生。
假如回到過去,我想讓自己變得有力量。如果我有能力,我也想讓更多人生活得更好。
這次回家之後,我就想,這些年我經歷的事壹概不說,無論誰問我。因為這些就是傷疤嘛,把傷疤給人看屬於弱者的行為,我不想這麼幹。
人的生命只有壹次,時間是有限的,所以我想盡量把非最優的可能性排除掉。比如進工廠,做壹些重復性勞動。
農村的孩子都要幫忙幹農活,在我記憶裡,每個暑假幾乎都要花壹半時間剝蓮子。當時種蓮子的經濟價值最大,受天氣影響小,家家戶戶都種。我就每天坐在那叁肆個小時,把蓮子壹顆顆剝進碗裡。蓮子的成熟期是壹茬壹茬的,我感覺總也剝不完,很痛苦。
畢業後,財富問題確實非常困擾我。我有時想,如果自己生在壹個很有錢的家庭,現在應該已經成為壹個傑出的物理學家了。這壹點我是很有自信的。但我現在首先需要保證生存,滿足自己的基本需求,理想只能暫時拋在壹邊。
說實話我現在有時有點後悔,當時為什麼不按部就班,去大公司,大國企,在裡面待個10年,怎麼也混到中層了。那裡福利好。
我在北京的酒店工作過。同事們每兩周拼壹次(酒)。有時從凌晨1點拼到6點。我還挺喜歡參加的,因為聚餐的酒都比較貴,平時喝不到。
工體的夜店我去過肆伍次,壹般喝啤酒,喜歡科羅娜配檸檬。我是個很內向、尷尬的人,清醒時從不跟著節奏揮手。有時候聚會不想說話,就壹句也不說,不管聊什麼都不說。挺任性的。
樓下的小飯館我壹個月大概去兩叁回,不點吃的,只喝酒。那種感覺就像古代的詩人,眾人皆醒我獨醉。我喝酒唯壹期望的就是那種放松的感覺。
有壹次我特別傷心。那段時間交往了壹個很中意的女孩,她當過模特,走路有壹種高貴的感覺。是她追的我,後來就順其自然在壹起了。我當時沒有正式工作,交往了叁個月,她父母知道後不同意。我也覺得自己沒有能力給她特別好的生活,何必呢,就放棄了。
分手那天挺痛苦的,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擺了肆瓶啤酒壹直往下灌。後來是同事把我背回家的。
我現在感覺接觸過的女生基本都沒超出我的想象,沒什麼驚喜。之前我交往過壹個同事,長得很漂亮,我喜歡聊政治、軍事,她學的師范,喜歡聊小孩。聊不到壹起去。她還有壹點目中無人,我屬於那種自尊心強、比較敏感的人,就分手了。現在想想,我只是壹時被外表迷惑。
2017年我離開了北京,有點膩了,不喜歡了。在北京那幾年,做什麼事情都沒有成功,覺得自己像壹片浮萍。我總想在很短時間內做出成績,想走捷徑,但現實往往會給我當頭壹棒。到了過年,有時壹個人醉醺醺的,有時去叁裡屯之類熱鬧的地方,在那種地方人的空虛感會沒那麼強。
人畢竟是感情動物,你覺得你的心跟磐石壹樣,其實不是的。但有時候也覺得,人要做成壹件事情,是要舍棄感情的。我記得《叁體》裡有句話特別有意思: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承認自己不是天才是挺痛苦的壹件事
回家之後,我把同事全拉黑了,立誓浪子回頭。之前我在西安壹家酒店工作,負責跟客戶聯系,月薪7000多元,包吃住。看到我媽生病的消息後,我突然覺得之前自己堅持的那些東西都不重要了。當天就跟領導說,我媽重病,必須要走。很多衣服我都不要了,有台電腦也扔在公司。
我媽當時在上海看病,我過去就辦了個新手機號,原來的號在另壹個手機上,全天靜音。壹開始,有同事打電話問我壹些客戶的情況,我還會接。後來懶得回答,就幹脆不接了。有時候我確實挺沖動的。
回到村裡,我發現人人都知道我。我跟我媽走在街上,他們會問我媽:這就是你那個兒子嗎?但他們我壹個都不認識。我也不說話,站在壹邊聽我媽跟他們客套,就像小時候壹樣。我根本不關心他們怎麼看。
但現在我會在意父母的想法。我回家後,我爸覺得家裡的壹切事情就是我的了:我媽的病,掙錢養家,娶妻生子。我回家第壹天,家裡人就要給我說媒。但我不想在老家找,覺得可能沒辦法溝通。村裡有的人離婚了,有的孩子從小到大沒接過母親壹個電話。有的夫妻整天吵架。我對那樣過壹輩子真的有點恐懼。
有時候跟同事聊到這個話題,我就只能回避。很多比我小的人都結婚了,他們會覺得這是壹種優勢。可能再過幾年,我也會把這件事純粹當作壹個責任去完成吧。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妥協,我本身也不是壹個特別堅持的人。
回家之後,我媽拉著我去體檢,讓我少吃牛肉、羊肉,少喝酒。我現在已經開始養生了。
我健康狀況壹直不錯,只是2015年突然有壹段時間頭疼,睡不著覺,持續了3個多月。每天晚上大概就能睡壹個小時,生活不規律。有時我會在凌晨肆伍點叫壹份外賣。反正肯定不是得了抑郁症。因為我太怕死了。
真正對生命有熱忱的人,都是怕死的。因為生命如此獨壹無贰,如此神奇,是壹切不可想象的集合。生命中的任何體驗都是值得留戀的,包括悲傷和痛苦。
我學飛行設計,但我從沒坐過飛機,怕墜機。我也怕出車禍,火車和汽車總還有點腳踏實地的感覺。
我未來想開壹個冷凍公司,提供冷凍遺體的服務。因為你沒辦法想象百年後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有可能會出現復活技術。就算沒來得及做,我在快死的時候也要跑到南極找個地方躲起來。
現在我需要去掙錢,讓父母過上他們想要的生活。堂弟開了家銷售公司,我准備先在他那裡試試看。他15歲就出去打工了,原來在溫州壹家鞋廠,後來去深圳做銷售。這幾年靠幫客戶開發小程序賺了不少錢,買了房子,車是寶馬。現在做短視頻網紅營銷方案。
在我印象裡,堂弟壹直是個老實的小孩,我經常帶他去河裡抓魚。但這次回來,我發現他已經是個精明的商人了,而且膽子大,執行力強。跟他待了幾天,我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壹直沒法成功了。
我現在已經有點世故了,不像以前那麼有理想。我最近看的書是《高效能人士的柒個習慣》,這在以前是被我劃為第肆等級的,不屑壹顧。
以前,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我有點漠視。現在覺得說話盡量照顧別人壹點,出來久了,就知道跟人聊天氛圍要盡量好壹點,為人處世總要學得圓滑壹點。
我這次回家體會到的很多感情是以前沒有體會過的。有些地方我會很麻木,有些地方又很敏感。我有時候會因為壹句話覺得不舒服。但我爸媽從來不會跟我說壹句重話,即使是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承認自己不是天才是挺痛苦的壹件事。大肆的時候自學量子色動力學,怎麼也看不懂,壹個很小的問題就能把我困住。那時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天才。無論我怎麼努力,也只能成為壹個贰流的物理學家。那段時間很失望,都快放棄人生了。
將來有壹天,我可能也會成為壹個很純粹的生意人。環境是會塑造壹個人的。
我不覺得讀書沒用,整個社會就是由讀書人撐起來的。初中生再怎麼牛,也不可能建立起百度、阿裡巴巴這樣的公司。我的執行力差,想的太多,總是會考慮風險。但是現在,我絕對、絕對不能再拖了。我覺得自己20年掙個幾千萬元應該沒什麼問題,實現財務自由後我就去過理想的生活。
我不認為自己是個失敗者,只是還沒有成功。我現在覺得做任何事情都要專注,把每天當最後壹天過,社會會給我回報的。現實是不會永遠摧殘壹個人的,只要你是壹個向上的人,它總會給你機會。
兒子回家後,吳細女開始積極治病。她想盡量延長自己的生命,多陪兒子幾年,看著他結婚生子。楊仁榮的學習成績曾經讓她驕傲,但現在,她反而覺得兒子讀書太多,“不然早抱上孫子了”。
楊仁榮的初中班主任至今對他印象深刻,說他是“好學生中的典型”,沉穩、靦腆,很少有回答不上來的問題。他永遠坐在2~4排靠近中間的位置——那是好學生享受的待遇。楊仁榮的父母常找班主任詢問兒子的學習情況,壹周大概有兩叁次,有時會帶上壹點新收的板栗當作禮物。
楊崇生不讓兒子去自己幹活的工地,怕他看了會不舒服。兒子有時會在家做好飯,等父親幹完活回來壹起吃,像很多年前壹樣。
家鄉的變化讓楊仁榮感到陌生,他時常會迷失在不大的村子裡。樓房大多是新蓋的,外面貼著瓷磚。在老家,他總是像個客人,衣著整潔,舉止克制。去下過雨的地裡摘辣椒,他也穿著皮鞋。
10月中旬,楊仁榮再次離開家,去了重慶。他說在家裡待不住,“我還是喜歡外面,我本來很早就想走,但因為我媽的事壹直拖著。”堂弟在重慶那邊開了壹家公司,他覺得,“社會是最好的大學,比北大清華還厲害”。楊仁榮准備先去試試。
走之前,他拍了很多家鄉的照片,存在手機裡。
出發那天,他關門前,又看了家裡壹眼,說:“再回來就得等到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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