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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8-12-26 | 來源: 壹條 | 有1人參與評論 | 專欄: 李安 | 字體: 小 中 大
畢贛應該是中國電影圈近幾年來躥升速度最快的年輕導演
他完全是野路子出身,
原本在貴州偏遠山區搞婚慶攝像,
26歲時的處女作《路邊野餐》壹鳴驚人,
他變成了國際影壇上中國青年導演的代言人。
12月31日即將上映的《地球最後的夜晚》
是他的第贰部長片,
投資5000萬,
主演是湯唯、黃覺、張艾嘉,
成為今年戛納電影節上的爆款,
並斬獲金馬獎多項提名及獎項。
他獲得了商人的青睞,
但是並沒有被資本俘獲,
“我挺害怕別人因為成功學喜歡這部電影”,
他始終對自己的位置有著清醒的認識,
“觀眾絕非傻瓜,
原因很簡單,
大家都在拼命的活著。“
2017年,在貴州東南部的深山裡,湯唯、黃覺、張艾嘉,以及中國電影行業的其他頂級前輩們跟著壹個28歲的青年,不計報酬地游蕩。壹晃就是大半年,只為了幫他完成他的第贰部長片作品——《地球最後的夜晚》。
這個青年叫做畢贛。他是壹個真正野生的導演,山區長大的小孩,大專念了電視編導,電影幾乎完全靠自學,沒有任何行業資源。26歲拍出了長片處女作《路邊野餐》,壹下子拿了拾幾個國際大獎,被西方人看成是中國電影的新希望。
他出生於1989年6月,然而外表老成,壹點兒也看不出差點就是個90後。“文藝片女神”湯唯初次見到他,覺得他“篤定得像尊佛”。彼時湯唯剛剛生完孩子,並不想馬上拍電影,和畢贛聊了贰拾分鍾以後,她決定加入。
畢贛說,寫劇本的時候,寫到女主角,想到的就是湯唯。湯唯說,看劇本的那刻就清清楚楚自己是綠葉,來襯畢贛這朵紅花,她就是奔著過把癮來的。
男主角黃覺看《路邊野餐》的時候,並不知道它獲了很多項大獎,也不知道是誰拍的,但是完全被擊中了,幾乎痛哭起來。他很想去畢贛電影中壹個叫蕩麥的地方,後來才知道是畢贛虛構出來的地方。
《地球最後的夜晚》的壹部分故事仍舊發生在蕩麥。乍壹看,有點像壹部好萊塢的黑色懸疑片,講的是壹個男人被壹個蛇蠍女人吸引,心甘情願為她奔走,結果還是失去了她,於是開始苦苦尋找。
在即將找到的時候,觀眾都以為故事要結束了。但其實還剛開始。電影還有後半部分,是壹個持續壹小時的3D長鏡頭,可能是這個男人做的壹個夢。
“我想營造的東西特別簡單,就是我們做夢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畢贛說,“在夢裡,那些傷害你、利用你、最後離開你的人,都呈現出純真的壹刻。我希望我的主角們能夠有那壹刻。”
壹種野蠻生長
“你數過天上的星星嗎,它們和小鳥壹樣,在我的胸口跳傘”,這是《地球最後的夜晚》裡的壹段咒語,畢贛2016年寫的詩。
“我是初中的時候開始寫詩吧,那時候叫QQ空間狀態,後來別人告訴我那是詩。”
畢贛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他跟著奶奶長大,“其實我從小就很聽話。”他的家鄉凱裡靠山靠水,所有的小伙伴都會游泳,只有他不會,因為奶奶不允許,怕出意外。
青春期,壹個正常的男孩都會萌生情愫,但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必須晚上拾點前趕回家,因為不能惹老人家生氣。
所以他的“乖”,慢慢變成了壹種陽奉陰違。表面上看起來規規矩矩,但是腦子裡卻時時雲游天外。“奶奶她有壹點是不限制你的思維,只要不違法,你有什麼想法,都可以。所以大部分的時間、精力,都放在發展自己的想象力上了。”
這種想象力,塑造了他的電影的夢幻氣質。他非常擅長在電影裡帶領觀眾做壹次白日夢。《路邊野餐》裡有壹個40分鍾的長鏡頭, “夢幻、充滿詩意又時時脫軌”,“具有超現實的美感”。
到了《地球最後的夜晚》,這個長鏡頭變成了壹個小時,而且是3D的,在3公裡長的壹個隧道裡完成,“像壹層層夢境往下跌落,落到記憶最深處的甜蜜裡。”
參加《吐槽大會》節目時,畢贛半開玩笑地承認說,是之前搞婚慶攝像的經歷讓他特別擅長拍長鏡頭。壹個合格的婚慶攝像師的必備素質,就是要扛著壹部很落後的攝像機,全程跟住新郎新娘,在酒席間穿梭,拍出最高潮的瞬間。
看起來那麼俗氣的婚慶,“其實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糟糕。因為你拍到的,是新郎新娘人生中最好的壹刻,如果不離婚的話,那就是兩個人人生中最甜蜜的壹刻了。我從來不覺得婚慶低級,我覺得婚慶挺高級的。”
有人好奇,為什麼他第壹次拍電影,對復雜長鏡頭的調度就那麼清晰,原來是因為他喜歡打游戲。“我愛玩實況足球,初中每天放學出去打實況,打了很多年,它有個很小的地圖,都是那麼調度的,對我來說很習慣。”
成名以後,他在壹次次的采訪中反復說,“其實我根本就不會拍電影。” 學生時代的第壹部長片《老虎》,他形容是“像釣魚壹樣”拍出來的。
《老虎》拍完以後,他才發現壹半的素材都沒有收上音,好多畫面都穿幫,“話筒都穿到正中央來了”。他認為這部作品很失敗,“我可能不是拍電影的這塊料。”
拍《路邊野餐》之前,他和朋友合開的婚慶攝像公司因為要價太高,生意不好,被迫關門大吉。他拿著自己的電影劇本在北京跑了壹圈,找不到任何投資。他回老家考了壹個爆破證,打算去給那種專門給礦山炸山的公司當爆破員。那壹年他24歲,打算30歲以後再想拍電影的事。
他大學時代的影視老師、被他稱作“師父”的丁建國坐不住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這個“才華橫溢”的學生的人生就這樣被浪費。“他說他願意自掏腰包讓我拍電影”,然後陸續打過來拾幾萬塊錢。
《路邊野餐》最後花了不到20萬,主創班底和資金都來自畢贛身邊的親朋好友。它的技術瑕疵拾分明顯,還被調侃說,像是拍小鎮婚慶紀錄片。
誰也沒想到,這部片子讓畢贛在2015年壹炮而紅,壹下子躍居為國內壹線文藝片導演。
2015年最後壹天,26歲的畢贛和《路邊野餐》的美術指導結婚,婚禮上唱的是《路邊野餐》中的歌《小茉莉》。
婚後不久畢贛就成了父親,他給兒子取名迦諾,據說是來自洛迦諾電影節,《路邊野餐》在這裡首映,畢贛也在這裡拿了他的第壹個國際大獎。
差點是壹場巨大的失敗
和《路邊野餐》的草莽出身不同,《地球最後的夜晚》幾乎集結了國內文藝電影最強大的陣容:
攝影指導是《刺客聶隱娘》的攝影師姚弘易,文學顧問是《壹代宗師》的編劇顧問張大春,聲音指導是《白日焰火》的錄音師李丹楓,電影配樂是著名音樂人林強,後來賈樟柯的御用美術指導劉強也加入。
以及對於壹部文藝片而言,高達肆伍千萬的投資。
但是影片的拍攝極其不順利。畢贛不習慣電影工業的基本流程,劇本和置景,壹直在打架,劇組不斷地停工。兩百多人的劇組,耽誤壹天就是幾拾萬的損失。
“叁百萬、肆百萬,我不知道,我沒去看那些賬,看著心裡也怕,所以從來不看。”
後來他摸索出來壹個起碼能保證完成每天工作量的方法:每天出壹頁紙,上面寫壹個主題,比如“世界末日”、“心髒地帶”,下面就是壹段故事,故事完了以後就是當天的拍攝方法,有時候沒有拍攝方法,但是不管怎麼樣,這壹天要把紙上寫的這壹個故事、壹句話、壹個鏡頭拍完。
事後回顧,畢贛很淡定:“因為沒有好好學習過,憑什麼你就會拍電影呢?你玩電腦也得花時間學吧?電影就更加復雜得多,所以肯定很懵逼的,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怎麼拍戲,怎麼跟主創溝通。”
主演黃覺說:“畢贛是壹個很有煽動力的人,我會覺得他就是壹個傳銷組織的頭頭,我們到貴州就是進了壹個傳銷組織。你會願意聽他說話,或者你會好奇他的內心”。
電影從2017年6月1號開拍,原本定在10月結束,拖延到12月,那個壹小時3D長鏡頭的最終方案還沒能確定,但最初的資金早花完了。畢贛心裡很清楚長鏡頭還不能拍,但在勸說之下,還是答應趁演員都在,把最後的長鏡頭拍了。
拍好那天是畢贛最沮喪的壹天。“我從來不沮喪的,那天我就很沮喪,以為沒有機會再拍這部電影了,覺得沒有把電影保護好,還差壹半嘛。”
壹直等到快過年的時候,投資方終於傳來消息,長鏡頭可以重拍。2018年年叁拾的前幾天,畢贛記得,所有演員的時間就只剩這最後的檔期。
劇組排練兩天,拍攝兩天。第壹天廢了,第贰天的最後兩條成功了。這時候,主演們才敢告訴畢贛,其實是有為他多留出檔期的。
壹個人的電影史
《地球最後的夜晚》壹開始是2D,中間進入夢境之後,就變成了3D,觀眾入場時會被發放壹副3D眼鏡,但不確定要在什麼時候戴上。
畢贛忘不了小時候跟爸爸去看周星馳的《蘇乞兒》的經歷。“壹個轎子裡面插滿了劍,我很害怕,拿手遮著眼睛,露了壹個指縫去看電影,又恐懼,又期待。”
“長大之後,我們看電影看得很熟練了,看任何電影都不會再有這種非常生理的感覺,但能不能再有這樣的壹刻?在黑黑的電影院,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要怎麼辦了,然後壹起戴上眼鏡,跟著電影中的角色壹起進入到下面甜蜜的故事。”
畢贛有壹點抵觸用自身的經歷來詮釋電影的誕生。但他的電影裡到處是他的記憶的痕跡。
《路邊野餐》的男主角叫陳升,和著名歌手陳升同名,《地球最後的夜晚》的兩位男主角,壹個叫羅紘武,壹個叫左宏元,這都是上個世紀八九拾年代風靡壹時的港台音樂人。畢贛覺得給角色取名字是壹件特別難的事,索性就放壹些自己的童年回憶進去。
湯唯演的女主角叫萬綺雯。“我特別喜歡萬綺雯演過的壹個電視劇,叫《我和僵屍有個約會》。”
《路邊野餐》其實是壹篇科幻小說的名字,塔可夫斯基就是根據這篇小說改編成了電影《潛行者》,而《潛行者》正是給予畢贛電影啟蒙的壹部片子。
片子裡總有電燈閃爍的場景。他小時候,父母感情不和,半夜醒過來,他常常會聽到父母在爭吵,因為潮濕,電路有問題,電燈總是閃爍的,那是不安全感的壹種象征。
《地球最後的夜晚》中,畢贛安排張艾嘉飾演的母親經營壹家理發店。“小時候,我媽開理發店,我要見媽媽,肯定就是在理發店裡,因為她在裡面做生意嘛。理發店的味道、吵鬧的聲音,都是我很熟悉的。”
對於母親的記憶與印象,甚至被畢贛歸結為《地球最後的夜晚》的創作的源頭。“《路邊野餐》中原本有壹條母親的線索,那其實是相當動人的壹段,後來不得不剪掉了,心中是有些落空的。到這部片子,母親那條線索的情感濃度是很濃烈的。”
從《路邊野餐》到《地球最後的夜晚》,畢贛的故事永遠發生在凱裡。3D長鏡頭拍攝於凱裡附近的礦洞遺址。
“你問我拍這部片的初衷是什麼,我覺得和那個地方有很大的關系。它是前蘇聯來采礦的礦洞,後來被當地政府用做監獄,然後監獄也全部搬走了,這裡就徹底廢棄了,我很想給這個地方寫壹個故事,拍壹部電影”。
黃覺提前兩個月住到了畢贛的外婆家,學習凱裡方言,這時劇本還沒有完成,他每天用貴州話讀壹本法國作家莫迪亞諾的小說《八月的星期天》,因為《地球最後的夜晚》有莫迪亞諾偵探小說的感覺,畢贛把小說中的地名改成了外婆家附近街道的名字,黃覺每天都會去轉壹轉。
“現在大家老看我拍凱裡、拍貴州,出了貴州就不會拍電影嗎?有沒有這種可能呢?我覺得可能性也非常地大。你讓我在天津拍壹個電影,我都不知道怎麼拍,因為我確實不了解那個地方。
所以不是我必須在哪裡拍才拍得好,是因為我了解那些場景。我去其他地方拍,也會把那些地方拍成凱裡,而且你們去了凱裡,就會知道,凱裡並不是我電影當中的那個樣子。它是被塑造起來的壹個精神的地帶。”
用所有可能的方法,做想做的事
“我的電影拍給野鬼和風,”2015年,畢贛成為史上最年輕的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發表了他的獲獎感言。
不到20萬投資的《路邊野餐》,上映10天,收獲了600多萬票房。然後投資紛紛湧向畢贛。
很多人會好奇,這樣壹個拍藝術片的人,有了這麼多錢,會怎麼做?
“《地球最後的夜晚》,就是我的答案。”
“《路邊野餐》和《地球最後的夜晚》在工藝品質上有很大的不同。其實我深刻理解到壹定不是錢讓你變得不同、資本讓你變得不同。錢的確是重要的,無論是野餐的拾多萬,還是現在的肆伍千萬。但錢可以讓壹部電影有更好的想象力嗎?不是的。”
帶來不同的,還是想象力。
《地球最後的夜晚》裡,畢贛切割了壹列火車。“其實劇本不是那樣寫的,誰敢那麼寫?因為完不成。”
劇本裡只有壹個火車站,廢棄的火車車廂是背景。結果拍攝那天,突然來了壹幫外人,帶了切割機,要把火車現場報廢。
“制片急了,說完了,你要是切掉了,我們怎麼拍?我突然覺得,如果在他肢解的時候拍,是不是更好壹點?感覺記憶也在被肢解掉。”
畢贛給對方塞了兩條煙,請他們等壹等,等他把劇本改好回來再拍。最後,畢贛對這壹場戲非常滿意。
“我覺得所有的記憶,應該都在那個鐵皮上。它應該像壹幅畫壹樣,如果亮度正常,我們會發現它的紋理,裡面藏著許多往事。
如果有壹個20分鍾的短片,我願意從第壹幀到最後壹幀,鏡頭全都對著那塊鐵皮,會非常動人,”他沉浸在回憶中,“當然有影像閱讀習慣的人才能體會,但是那塊鐵皮真的是很不錯。”
畢贛對於講故事有自己的壹套,羅紘武和萬綺雯私奔,被萬綺雯的情人,黑幫大佬左宏元抓住,壹般人會拍各種各樣的打他們,侮辱他們,但是實際上,畢贛是讓左宏元唱了壹首伍佰《堅強的理由》。
“左宏元必須要給他們施加壓力、欺辱,也都發生過了,但最有情感的那部分壹定是他在唱那些歌,那些是他的心裡話,也是他在威脅他們的話,對於左宏元來說,是壹個抒情的時刻、無奈的時刻,有很多復雜情感在裡面”。
《地球最後的夜晚》票房預售已經破億,但畢贛原本對市場並沒有太大信心。他已經在考慮將來降低拍電影的體量。最近,他想和《地球最後的夜晚》的攝影指導董勁松合作,用那種剛剛有視頻功能的老手機拍壹部作品。
“我想要做的事情其實是建立壹個自己的地盤,《路邊野餐》是個臥室,《地球最後的夜晚》是個客廳,那短片就是壹個廚房。”
用所有可能的方法,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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