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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9-04-12 | 來源: 叁聯生活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我們叫了幾個菜,點了幾瓶“老雪花”,在啤酒屋最深處圍坐下來
我爸
2009年的大年初伍,我爸沒了,在哈爾濱壹個道場走的。我只買到站票,擠了拾幾個小時的春運火車回沈陽,去辦“死亡證明”,再拿到哈爾濱,好在異地火化。馮叔心疼我,說:“你再站到哈爾濱,吃不消,我開車拉你走吧!”馮叔是沈陽壹個贰手車市場的老板,這在東北就是“混社會”的。壹米八幾,精瘦,刀削臉,右手少叁根手指,當年是我爸的發小。不過他這手指不是打架打沒的。
30多年前,我爸在飯店請幾個哥們兒吃飯,慶祝我出生。大家都喝多了,他跟我爸說:“老叁,我這手指頭沒知覺了,我給它
擰下來,給我大侄兒‘呲花’,你信不?”我爸上頭還有兩個哥哥,所以社會上混的要麼叫他“叁哥”,要麼就“老叁”。我爸也喝多了,說不信。馮叔說,來,瞧著。他把那仨手指頭掰折了,血躥到天花板上,“牛不,上天了”。出事那天下過壹場大雪,夜裡他喝到不省人事,早上起來發現自己倒在家門口,人沒事兒,叁根手指插在了雪堆兒裡,抽出來壹看,都成紫蟲子了。醫生說沒救了,他不信,就這麼攜帶好幾天。
車開在沈陽到哈爾濱的高速上,馮叔問我:“鄭執,你發現我少仨手指嗎?”“你嬸兒就沒發現,我跟她搞對象的時候,永遠站在右邊,牽手也是左手。結婚了才發現我原來是殘疾人。”說完得意地笑,笑完,又跟我講了點我爸的事,為我頭腦中的我爸又添上壹塊人生拼圖。
2006年夏天,我本來還是落榜生,我在“壹席”那個演講裡提到過,我爸壹直以為我成績很好,能考清華北大,沒想到分數離清華北大能差100多分兒。發現被騙後,他氣得半個月沒跟我說話。可7月接近尾聲,我考上香港的大學了,消息登在本地報紙教育版頭條,我爸就約他壹幫老哥們兒吃飯。馮叔邊開車邊跟我回憶叁年前發生的這件小事。“飯桌上大伙兒問你爸:‘東北育才,那可是全沈陽最好的高中,你們家鄭執考哪兒了?’你爸說:‘哎,沒考好,考去香港了。’‘香港?咋回事?’你爸擺擺手說:‘我也不知道咋回事。’說到這裡還要停壹停,眼睛巡視壹圈,再接著說,‘巧了,我兜裡有報紙。’你爸從屁兜裡掏出壹塊紙,疊得方方正正,只露出你那條新聞,給全桌傳閱。有個哥們兒說:‘哎,叁哥,你這報紙給我,我兒子今年高贰,拿回去給他學習學習。’你爸嘴上答應,後來壹想沒舍得,又給要回去了。”
我聽到這個故事那天,是我爸沒的第叁天。後來我看是枝裕和的《比海更深》,看不得,壹看就哭,那裡頭的父子關系像極,父親心裡頭對孩子的成就很自豪,跟外人顯擺,跟兒子卻從不說。在那之前的兩個多月,他都住在癌症病房。最開始我媽沒告訴我實情,等她電話打到香港,我爸只剩下壹個月時間。我到沈陽後,立刻決定要辦休學,馬上辦,因為我想讓他在世的時候知道,他走後我能照顧好我媽。回香港前,我給他磕了仨頭,心裡火急火燎,生怕就這叁天他會突然走掉。臨行前,他突然叫住我說:“到香港給自己買個相機,以後有生之年,要多出去走走。”像是壹句遺囑,壹句很不符合他人設的遺囑。
那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好像對我爸壹點都不了解。他在我腦子裡只有零零碎碎幾塊拼圖,這些拼圖,有些是我媽給的,我姥姥給的,後來馮叔還給過我幾塊,但最核心的那塊,該由當事人用第壹人稱敘述的那塊,我所知甚少。我想了解他的少年往事,哪怕他是壹個慫人。我決定跟他坦白:“爸,咱得面對現實。等你走了,別人問起我,你爸是什麼樣的人,我都說不上來,有太多你該親自告訴我的事。”我爸哭了。就那壹個月,我們倆聊的天,加起來比過去20年都多。
也正是這壹個月,我們解開了壹個心結。我跟我爸是從什麼時候關系開始變糟的呢?好像就是初高中那幾年,尤其是上了高中,我精神狀態很差,還操作過兩次非常嚴格的“跟誰也不說話”。而我爸面館的生意開始變差。父子贰人都很消沉。再加上我住校,每周只回家壹次。在他眼裡,我上了“育才”這所最好的學校,是讀書人了,而他是壹個年輕時打架混社會,如今生意又失敗的粗人,他認為這樣壹個我肯定瞧不起那樣壹個他。其實恰恰相反。他視作污點的人生經歷,我反而憧憬。我羨慕他的青春歲月裡有過這麼壹段武俠式的人生,我也渴望那種莽撞與熱血。我這輩子估計是不會有那種經歷了。
1999年,我爸靠著賣兩塊錢壹碗的面,賺到了100萬元。小面館開到這個程度,有兩條路擺在我爸面前。壹條路是繼續開面館,甚至開出幾家加盟店。另壹條路,是靠這些家底,做更大的生意。我爸選擇了後者。我能理解他當時的狀態,他想進入另壹個層次,想實現階級跨越,不想繼續拼命、賺辛苦錢。-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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