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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9-08-20 | 來源: 極晝story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北京暴雨災害 | 字體: 小 中 大
8月10日,台風“利奇馬”登陸上海,壹名外賣小哥在送餐途中涉水前行,疑似觸電身亡。他在這個城市裡留下的痕跡,只有壹身藍色的工作服,還有壹個“單王”的稱號。
文 |程靜之
編輯 |王珊
這壹身衣服他們太熟悉了。在8月10日夜晚墨色的天空下,肆名消防員從水中將那個身體抬出時,它依然呈現出壹片鮮亮的藍色。那是餓了麼蜂鳥專送的衣服,某種程度上,它已然成為城市的壹種點綴,遍及每壹條街道。現在,壹名穿著這身衣服的外賣員筆直地躺在擔架上,被送進了拉響著警報的救護車。
烏雲壓城,蓋過了上海東方明珠閃爍的霓虹燈。頭壹天夜裡,台風“利奇馬”登陸上海,洪水迅速襲擊了這座城市,徐匯區的街道變成壹道道激流。壹名來自江西的裝修工打算取幾袋黃沙堆在門口,以免積水浸入家門。走出停車場幾步路,兩名男子攔住了他,神色驚恐,指向黑黢黢的角落,“你看那是壹個木偶,還是壹個人?”
那是停車場下坡轉角處的壹個死角。裝修工走近了幾步,先是看到了壹雙藍色的雨鞋,接著是壹個隱約的頭形,靠著鐵架樓梯,浮在水面,鼻子以下的部位全都沉入水中。“是人!”裝修工反應過來,立馬淌入水中,拉住外賣員的衣領往外拖。
雨水壹滴壹滴從他頭頂飄落。裝修工年逾肆拾,身板瘦小,個子不足壹米柒。他感覺很吃力,拉不動了,扯開喉嚨喊,“趕快搞個人來,幫個忙,救人家壹命!”
雨點越來越密,迅速融入這壹灣積水中,發出“滴滴答答”的回響。幾拾個人圍攏在停車場坡上,人群裡壹片寂靜。附近壹位居民說他看見外賣員直接倒了下去,“那個地方有電”,誰都不敢過去。
裝修工只好坐在水中,將外賣員的頭平置在膝蓋上,不敢放手。他也擔心被人訛上,邊救人,邊掏出手機錄視頻。停車場的保安室已經斷電了,手機屏幕裡漆黑壹片,只有附近路燈投灑下的壹道清光。
過了壹分多鍾,人群中壹名男子問,“還有沒有呼吸?”
裝修工沒去探鼻息,但看到他雙眼閉著,嘴裡有血,摸了摸身上,已經涼透了。

外賣員倒在這個角落裡。程靜之 攝
隔壁壹家川菜館的店員看到了外賣員最後的身影。那天下午叁點,雨勢最大的時候,玻璃窗擋不住滲入的雨水,店家擔心漏電,扯了廣告燈,停了電梯,樓上的火鍋店幹脆停止營業。川菜館派了壹名男店員在樓下迎賓,他看見停車場積水太深,下午伍點時分,壹輛寶馬車在中間熄火,又退了回去。兩個多小時後,壹名外賣員穿著藍色蜂鳥專送的衣服,把電瓶車停在路邊,店員和他打了聲招呼,“你來取餐啊?”
“我進去送外賣。”他回答,帽子遮住了面孔,身上已經濕透了。他拎著外賣,走入水中,再也沒有出來。
拾幾分鍾後,壹名美團外賣員首先在水中發現了他,報了警。附近壹家餐廳的女店員說,因為擔心水裡有電,警察沒有下去,也不讓別人下去。裝修工抬不動他,120救護車也不敢下去;最後是肆名消防員把他抬了上來。
人們撐著傘,錄視頻發抖音,壹位市民感歎,“太可憐了。”報警的美團外賣員去看了看他電動車的餐盒,裡面還有兩份未送出的外賣。
上海本地的看看新聞記者最早報道了這則消息:上海市第六人民醫院收治了這名外賣員,急診值班確認,當晚19點55分送到醫院後,已經沒有任何生命體征了,沒辦法搶救,幾乎是直接宣布死亡。
彼時,醫院只能確定他是餓了麼的騎手,按照無主屍體,直接進了太平間。這裡幾乎每天都有送進來的亡者,工作人員幫他穿衣,但對他已經毫無印象。醫院的壹名保安告訴看看新聞記者,外賣員疑似送外賣涉水行進,觸電身亡。但從醫學角度判斷,因為沒有屍檢和別的信息,無法確定是觸電死亡或是溺亡,也不排除誘發疾病身亡的可能。具體原因還在進壹步調查中。
就在外賣員消失的前壹天,上海防汛防台升級為Ⅱ級應急響應,上海關閉全市景觀燈光,鐵路部門暫停發售多趟列車車票,多條輪渡停航,迪士尼首次閉園。但外賣員依然在路上。壹名餓了麼騎手在微博透露,“利奇馬”來臨當天,站長在群裡發布通知,“未來叁天不准假,頭盔、雨衣、防水套,都隨車帶好了。別到下雨了在(再)說沒有。不到直接雙倍曠工處罰,收到請回復。”
壹名美團外賣員描述,那天系統裡積壓了很多單子派不出去,變得亂柒八糟,“那時候真的是爆單狀態,派哪個方向的都有”,他在上海待了好幾年,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雨。他們常去的那家修車行,隊伍排出去老遠。有的鑰匙開關不起作用;有的電瓶進水熄火了;有的控制器壞了,換壹個200元,“幹壹天還不如修的錢”。
餓了麼外賣員李明那天給客人打電話,試圖請他們取消訂單,有的同意了,有的非要吃,“你就必須給他送過去”。他騎在人行道上,水沒過了輪胎,壹輛汽車駛過,掀起壹層巨浪,雨水打得臉生疼,風刮得人睜不開眼睛。他只能蹬著車走,平常拾幾分鍾能送到的餐,結果花了壹個多小時。
不止壹名外賣員遇到了險情。大樹被台風吹倒後,從壹名騎手的後背擦過,砸爛了電動車的後座;壹名騎手差點被陽台上吹掉的花盆砸中;壹名騎手行駛到風口,連人帶車,被壹陣風強甩到了馬路中間,後面的汽車嚇得猛刹車。


雨中送餐的外賣員 圖片來源網絡
上海雨水豐沛,外賣員宋軼對天氣預報尤為敏感。雨天出門前,他會備好充電寶,帶好手機防水套和雨衣,壹天跑下來,“外面是水,裡面也是水”,身上沒有壹塊是幹的。他不怕天熱,最擔心雨天,看不清路面,如果下水道的蓋子被沖起來,壹不小心就會掉下去。台風那天,家人壹直給他打電話,“這麼大雨,不要再跑了。”他還是堅持到晚上10點,送完肆單後,發現手機壞了,點不了“已送達”,全都超時了。
8月11日,《人民日報》官方微博轉發了“外賣員觸電”的新聞,並主持了“台風天少點外賣”的話題。壹名上海網友點了餐後,看到小哥等在門外,渾身是雨,堅持給小哥打賞紅包。壹名22歲的女學生從九點等到拾壹點多,突然覺得自己不該點這份外賣。也有市民認為台風天應該關閉商家和外賣平台。
在第六人民醫院附近的壹個美食廣場,幾名餓了麼外賣員坐在階梯上等餐。他們多從新聞上看到了這起事故,被問及更多信息時,有人搖搖頭,有的說站長下了封口令。壹名皮膚黝黑,背著斜挎包的外賣員追上來,左顧右盼,“聽說是虹漕南隊的”,就不願多說了。
唯壹確定的是事故地點。田林路400號,地圖上搜索這個地址,打眼的是壹家紅寶石蛋糕店,和對面的沃爾瑪超市,很少有人在意壹個容易積水的停車場。旁邊的川菜館店員說,“這裡就像壹個水池”,只要壹下雨,街面上的水就會匯聚過來。
警察來了壹波又壹波,測試電路安全。六柒名操著河南口音的男人也來過這裡,附近壹家印刷店的老阿姨與他們有過接觸,得知他們就是外賣員的家屬,“24歲的壹個小孩”,上面有肆個姐姐,他是家裡最小的男孩。
田林路上多是壹些美食店鋪,外賣員活躍在這壹帶。壹名美團外賣員和出事的小哥是老鄉,但叫不出來名字,送餐時在路上遇到,眼睛示意壹下,打個喇叭,或者“嘿”壹聲,就過去了。
出事的外賣員曾向他抱怨過壹些倒霉的單子:顧客不接電話,或者是叁拾幾層的寫字樓,物業不允許走客梯,送快遞的、外賣的,全都擠在貨梯裡,中午要等拾幾分鍾,“上不去,下不來”。壹個單子超時,導致後面全超,就白跑了。
忙完了中午的高峰,已經是下午叁點,外賣員的午餐時間到了。壹些騎手來到“好實惠美食廣場”,吃著拾塊至贰拾塊錢壹份的打折餐,這是他們跑叁肆個單子所能掙到的。
外賣員出事的第肆天,22歲的李明坐在美食廣場,給自己加了壹瓶冰啤酒。他在頭條上看到了消息,“我們都不知道是他。”李明說,外賣行業流動頻繁,壹個人突然消失了,大家都以為他可能只是不幹了,直到微信電話撥過去,接電話的是對方媽媽,才知道出事了。李明和他年齡相仿,最後壹次見面,是在出事當天下午叁點,李明請他喝了壹杯奶茶,喝完之後他就又去送外賣了,再也沒有回來。
“反正幹這行,自己注意點就是了,平時照顧好自己,要真的有那天也沒辦法。”李明說著,系統提示來了新單子,他撂下吃了壹半的飯走了。
城市的繁華鑄就了壹批人的夢想,也制造了命運的無常。據上海交警總隊數據顯示,2019年上半年,上海市共發生涉及快遞、外賣行業各類道路交通事故325起,造成5人死亡,324人受傷。台風過後的幾天,壹名外賣員被汽車撞倒在拾字路口,電動車肢解成了碎片,他當場沒了氣息。另壹名外賣員倒在了血泊中,鞋子被撞飛,餐盒散落了壹地。
上海市第六人民醫院壹公裡之外,是龍華殯儀館。穿著黑色西服的工作人員根據河南、外賣員的碎片信息,在逝者名單裡找到了他,屈國慶。
餓了麼平台壹位工作人員在電話裡向《極晝》確認了屈國慶的騎手身份以及遇難消息,稱站長已經上報至經理,事件正在進壹步處理中。
薄暮的夕陽暈染著天空,夜晚的陰影很快降臨。22歲的小夢在新聞上看到外賣員身亡的消息時,並不知道是誰。直到我說出“屈國慶”這個名字,“那是我們的‘單王’!”在麥當勞的店門外,他顯得很驚訝,低著頭,沉默了好幾分鍾,他們前幾天還搭過話,壹個人說沒就沒了。
小夢也來自河南,也是家裡唯壹的男孩,他在KTV當過服務生,在餐館裡做過服務員,最終幹了外賣。這個行業並不輕松,剛入行的時候,小夢不熟悉路線,壹天只能跑壹贰拾單,去哪都得開著導航。為了更快上手,他會請教排行榜前面的“單王”,發壹根煙,討教搶單和送單的技巧。
數據代表著收入。每日的跑單數,排行榜,超時數,出錯率,都影響著外賣員的收入以及信譽。顧客的壹個投訴,意味著他們將被系統拉黑兩天,罰款100元,壹周的跑單數與等級都會隨之下降。系統劃分了六個等級,壹周跑滿340單才能沖上黃金,更高階的是470單的鑽石,540單的王者。系統無法識別天氣,但熟悉數字。在這個系統裡,外賣員都是被支配的小分母。他們努力晉級,等級越高,意味著獎金越豐厚,也能搶到更好的單子。
新的壹周,壹切又從零開始。

壹個雨夜,兩個等餐的外賣員。程靜之攝
外賣員要懂得揣摩顧客的情緒。如果送餐進高檔小區,敲門壹次叁下,不能過輕,也不能過重;如果客人正在氣頭上,板著壹張臉,“看到那種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稍微晚了壹分鍾,就提前說“對不起”。偶爾也有片刻的溫情,大雨那天,壹名外賣員收到了50元小費,客人心疼他,“這麼惡劣的天氣在外面跑”,他不停重復“這個人太好了,太好了,我壹生都忘不了”。
與此相比,危險才是外賣員的日常。兩個月裡,小夢出了肆次小型車禍。壹次逆行,壹名外賣員與他刮擦後摔倒在地,小夢的腳被蹭掉了壹層皮;另壹次在拾字路口處,壹名外賣員闖紅燈與他碰撞,每日優鮮袋子裡的瓶瓶罐罐灑了壹地,小夢下車幫他收拾好後,兩人接著趕各自的路。
這些磕磕碰碰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小夢的腿上布滿淤青,他相信自己的命硬,“死不了”,八歲的時候,他出過壹次車禍,昏迷了好幾天,最終也醒了過來。
屈國慶出事的那天夜裡,小夢也曾去那個停車場送餐,到的時候發現路口已經封鎖了。另壹名外賣員更早時候進去,走在水裡,感覺腿越來越麻。他趕緊退了出來,從壹扇小門繞了進去。
小夢對屈國慶了解不多,甚至形容不上他的外表特征。唯壹說得上來的是,這個名字總是闖進跑單排行榜的前伍。
在壹名老騎手的描述中,屈國慶有壹頭自然的小卷發,夾雜著幾根白的,皮膚黝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老成。剛來時,他不愛說話,後來慢慢熟絡了,也愛開玩笑。大多數時候,他喜歡坐在壹家牛蛙面的店鋪旁,壹個人等單子,“挺沉默的”。他和壹名親戚在外租房,不住在員工宿舍。老騎手最後壹次見到他,是出事那天,屈國慶接到了壹些路段積水少的單子,看起來挺開心。但第贰天,他就突然不上班了。
宿舍談論著出事的外賣員就是屈國慶,壹名年輕騎手去問師傅,師傅回他,“你問這麼多幹嘛?不該管的不要管。”他壹直不敢確定,特意去看了屈國慶的跑單記錄,發現叁天不在榜上了。
屈國慶出事的第六天,在這個尋常的夜晚,田林路附近的商家照常營業,川菜館的店員在門口迎賓,拾字路口的人們邁著匆忙的腳步,撐著雨傘走過,他們很少知道,壹個年輕的生命,停留在這個黑暗的角落。
上海又下了壹場雨,壹名餓了麼外賣員忘了帶雨衣,取完餐後,直接走進雨中。壹名美團外賣員在這個路口轉角處,因為急刹車滑倒了壹跤,電瓶車刮擦在水泥路面上,發出“嘩啦”壹聲響。他趕忙扶起車,檢查了餐盒裡的外賣,整理好後,又繼續騎上車,消失在這個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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