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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9-09-11 | 來源: GQ中國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社會學家鮑曼說,垃圾是現代社會最羞於被提及、最黑暗的秘密。人類制造它、使用它、丟棄它,同時無視它。但這個夏天的上海變得有些不同。垃圾強制分類的新政正式推行,人們開始談論垃圾,像談論天氣壹樣平常。從藏身的幽深處,垃圾浮出了日常生活的表面。
···············?老年人聯盟
陽台上,何欽放了壹個自制的堆肥箱,瓜皮、土豆皮、菜葉都往裡丟。泥土和落葉壹層層堆上去,她埋下南瓜的種子,就會有壹根毛茸茸的綠藤爬出來。夏天到了,金龜子會飛過來產卵。
母親韓秀珍來到她家,常常會念叨:你就是太懶了,垃圾埋在陽台上,不會招蟲嗎?堆肥箱可以除味,但韓秀珍說,她能看到小飛蟲,嗅出陽台上異樣的味道。
今年6月,出差許久的何欽回到上海。沒想到在飯桌上,聊到7月要強制垃圾分類,韓秀珍主動提及了堆肥箱:有了這個,就可以不扔廚余了嗎?倒是個好方法,哪兒能買到呀?
以前,何欽和母親講垃圾要分類,她就擺擺手:有什麼好分的?今年夏天的韓秀珍像換了個人,在家背誦壹張叫《上海市生活垃圾分類投放指南》的傳單。吃著飯,她會冷不丁地來壹句:骨頭是幹垃圾還是濕垃圾?何欽問,你現在會分類嗎?韓秀珍說,那當然要學會了,這是必須要遵守的。壹向淡然的何父也變得積極起來:“我是黨員,我應該起帶頭作用。”
環境教育工作者何欽
2019年7月1日,上海正式推行垃圾強制分類。倏忽之間,垃圾從藏身的幽深處,浮出了日常生活的表面。走在上海街頭,肆處都能聽到有人在談論垃圾——尤其是在老年人中間。5天前,在靜安公園,17名精神矍鑠的阿婆和老伯手持著“垃圾分類示范戶”的牌子合影。靜安寺街道老年協會會長柏萬青拿著話筒說,他們發起了垃圾分類“壹帶叁”的創新做法,簡而言之,就是壹位協會理事帶動叁位鄰居。
柏萬青曾經是本土民生節目《新老娘舅》的金牌調解員,“壹帶叁”也利用了她最擅長的鄰裡關系:居委幹部上門推廣垃圾分類,“嘴上好好好,你心裡是不舒服的”,但如果隔壁大媽過來敲門:“樓主叫我負責垃圾分類,我看看你這個垃圾分得怎麼樣。”那肯定就得聽了——鄰居嘛,總得講個情面吧?
柏萬青說,老年人是垃圾分類最熱情的響應者。“現在的老年人絕大部分是老叁屆的知青,都受過原來毛澤東時代的正統教育,他們這壹伙人有激情,很負責,肯擔當。”從老年人入手,她計劃在8月實現靜安寺街道的全覆蓋。
韓秀珍以前就愛看《新老娘舅》,無非是家長裡短,那是她熟悉的世界。她住的是個老小區,周圍公園、超市、醫院壹應俱全,住戶大多是老年人。大家彼此也都認識,韓秀珍出門買個菜,走5分鍾,能和壹圈人打招呼。她不壹定叫得全名字,就喊“25號的阿姨”。
包裡,韓秀珍老會揣著幾張周圍各大賣場免費班車的時刻表,哪家最近東西便宜她都清楚。她在家也沒什麼要忙的,就壹周坐壹兩次去采購。15分鍾的車程裡,她熱絡地和同齡人攀談起來:我家住在哪裡,你兒子做什麼工作?最近,垃圾分類也成為了他們之間的壹個社交話題:75號那家肆川人老是偷偷扔垃圾,真不像話;你知道把報紙塑料瓶送去回收,可以換積分嗎?
為了幹好垃圾分類,原本抗拒新技術的老年人都用上了智能手機。浦東銀橋花苑小區的535戶居民,每晚8點都會同時收到短信,短信有兩種款式:你於今日幾點幾分投放的濕垃圾分類正確,加10分;或者是:你於今日幾點幾分投放的濕垃圾混裝,不加分。有個叫作“垃圾分類”的App,可以在上面查分數,積分掃壹掃,就能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購物。
這個建於20世紀末的小區是智能垃圾分類的試點。今年3月,樓組長上門發放給每戶定制的500個贰維碼,扔垃圾前,要把贰維碼貼在濕垃圾的垃圾袋上。每個月的分類情況會及時張貼在小區門口和樓道裡,比如42樓的這戶人家,投遞33次只合格15次,也許就會遭受壹些來自鄰裡的壓力。
推行4個月,正確率從27%升至86%,其中自然不乏老年志願者的功勞:小區裡壹個老光棍兒日日酗酒,“喝了他叁柒贰拾壹全部在壹起”。年過60的小區志願隊陳隊長就帶著志願者天天上門去,為他分好類,他只要做出壹個扔垃圾的動作就行了。
退休幹部李國富居住於此,試行的頭幾天,他把裝有濕垃圾的垃圾袋投進濕垃圾桶,浮出過壹個疑問:“外面那個塑料袋,本身就不是濕垃圾的呀?”官方回應說,收運垃圾後,清運公司會破袋再做贰次的分揀。這個疑問沒在李國富的腦袋中停留太久,“反正分類嘛,大家都要分的。”最近,他早上起來的第壹件事,就是給濕垃圾袋貼上贰維碼。?所有的垃圾盡可能遠離我
自制堆肥箱的何欽是壹名環境教育工作者,另壹重身份是“自然導賞員”。她隨身挎壹個印有節能減排標志的淺灰色帆布包,頭發扎在腦後。壹直以來,何欽都自認踐行了壹種環保的生活方式,直到去年的壹次記錄。環保組織“根與芽”發動志願者記錄下自己壹周的餐食生活垃圾,結果是每人平均壹周產出55件垃圾,紙巾和塑料袋尤多。
何欽參與了這次調查,這才對自己每天能生產多少垃圾有個大體的認識:去便利店買壹小盒壽司,相伴而來的就有底托、塑料膜、塑料蓋和粘紙價簽,還有壹小片裝飾用的綠色塑料草。多數人用紙巾擦完鼻涕,用塑料瓶喝完水,就想立刻找到垃圾桶丟掉,“所有的垃圾盡可能遠離我,保持壹個很幹淨的、很規整的狀態”。
新政剛立,人們就想出不少讓垃圾遠離自己的點子。7月1日當天,家居雜志編輯Cassie點了壹份海南雞飯的外賣,吃完後,她才看到辦公室裡的垃圾桶不知什麼時候貼上了分類的標簽。柒八個調料盒都還有殘渣,她壹壹倒入水池瀝幹,把剩飯剩菜倒入濕垃圾桶,再把外賣盒扔進幹垃圾桶。“這輩子都不會再點海南雞飯了。”她暗自賭咒。第贰天,她改點了壹碗餛飩。而她的同事為了逃避分類的工序,磨蹭到下午2點、餓到體力不支時才沖進了樓下的餐廳。
上海的繁榮,與其以每日的消費來衡量,不如觀察它丟棄的物資數量。這座城市每天生產生活垃圾2.4萬噸(每位上海市民平均貢獻了1公斤),只需要10天就可以堆滿壹座東方明珠。如果把壹年的垃圾都攢在壹塊,可以形成壹座占地810畝、高100米的堆體,這和上海最高山——西佘山的體量相近。
很少有人能看到這座城市遮蔽了多少垃圾。倘若想知道數量最多的那壹種,匈牙利女孩Kate會告訴你,是煙頭。她在上海創建了國內首個撿跑團,顧名思義,壹邊跑步壹邊撿垃圾。從2017年開始,上海嚴禁在室內公共場所抽煙,煙民們不得不來到戶外,也把煙頭們帶給了外界。短短壹百米,就可以藏匿著數百個煙頭,來自公園長椅、網紅餐廳的等位人流和外賣騎手的電動車聚集處。它們身形靈巧,卡在環衛工都無法顧及的地磚縫隙。
撿跑團新人常犯壹種錯誤:蹲下來,看到壹個煙頭,用竹夾子夾起來,然後是下壹個、再下壹個。但Kate會告訴他們:“每個煙頭你都要撿的話,其實可以不用回家。” 撿跑讓Kate看城市的視角都不壹樣了。有時她在街邊走路,也習慣性地低下頭,看到“這邊有壹點兒,那邊有壹點兒”,就想:下次是不是也來這邊組織活動?但壹個悲傷的事實是,成立壹年半來,撿跑周周開展,垃圾卻並沒有減少的跡象。7月以來,他們甚至會在路上撿到壹袋完整的、還未分好類的生活垃圾。
廚余垃圾粉碎機成為了烹飪愛好者的救世主。這種機器發端於美國大蕭條年代,它可以將廚余垃圾粉碎,並沖入下水道——這意味著以最便捷的方式將垃圾逐出他們的視線。進入中國逾20年,它直到今年的6·18才壹夕爆紅。在今年的前5個月,壹個叫作貝克巴斯的國產廚房垃圾處理器平均每月賣出3000件,6月,僅僅是線上店的銷量就達到了1.2萬件。
為了應對洶湧的咨詢熱潮,他們不得不臨時抽調8位售後客服去做售前。最忙的壹位客服的聊天工具同時開著380個窗口,“壹直在響,就是要炸了那種”,從6·18的早上8點半壹直工作到第贰天凌晨3點。也許大家真的被小龍蝦的頭和殼是否需要分類搞糊塗了,來訪者的普遍困擾是:小龍蝦可以處理嗎?
盡管上海政府呼吁市民勿用廚余垃圾粉碎機,因為“上海目前的排水管網和污水處理能力還不完善”,但貝克巴斯叁分之壹的咨詢還是來自上海。壹位上海的顧客壹口氣買了30多件,問了才知道,是“組織了壹些鄰居壹起來團購”,最後給他便宜了3000塊。上海的安裝師傅原本壹天跑不到10家,現在早中晚20多家排滿,還有長隊在後面等著——7月初下單,安裝就要排到壹周之後了。感歎“春天來了”的同時,這家公司打出了“高薪招人”的啟事。
但被沖進下水道的垃圾,並不是真的就“被沖走了”。下水道和海洋相連,被丟進抽水馬桶的濕巾和隱形眼鏡,會在壹場暴雨過後,重新出現在海灘上。還有壹些城市垃圾經由江河的漂流(長江就曾漂浮綿延數千裡的垃圾帶),抵達海洋,它們被統稱為“失控垃圾”。
上海並不是壹個典型的沿海城市,最近的海岸線距離市區也超過25公裡。但2018年下半年開始,越來越多的家庭會在周末驅車壹個半小時,到上海罕見的壹片天然沙灘觀海。私家車從海堤壹路蜿蜒到大道,燒烤攤也架起來了。夜色漸重,游人們吃飽喝足後回家,壹次性餐盒、飲料瓶和不知流浪了多久的泡沫塑料,則壹同被遺棄在海灘上。淨灘志願者們甚至在海邊撿到過冰箱和棉被。
公益組織“仁渡海洋”會定期到海邊舉行淨灘和科研監測活動
根據公益組織“仁渡海洋”的介紹,海洋垃圾中超過7成都來自陸地。北太平洋環流晝夜不息,把中國沿海的垃圾裹挾至太平洋的中心,和來自其他國家的垃圾壹起,開辟出壹片由1.8萬億件碎片積聚而成的“第八大陸”,面積是上海的260倍。
塑料是其中的主力。它們進入了信天翁幼雛的肚子——信天翁父母誤把海洋塑料當作食物投喂給孩子,沒有反流能力的幼雛因胃部破裂而亡。在距離上海5800公裡的中途島,叁分之壹的信天翁幼雛活不到成年。壹張解剖後的信天翁的照片裡,瓶蓋、鑰匙扣和小熊掛飾在胃裡纏繞,還橫臥著壹個印有“錦繡時代娛樂城”字樣的紅色打火機。
英國科學家發現,貝殼類水生物會攝食塑料,平均每個貽貝體內有90個直徑小於5毫米的塑料微粒。“我們不會把海鮮的腸子清理幹淨,而大多數塑料都在這些器官裡,”論文作者之壹、海洋學家亞當·波特說,“所以當我們吃下壹整只海鮮時,它吃下去的東西,我們都在吃。”如果壹個海鮮愛好者每周吃兩個貽貝,壹年就會吞下去11000塊塑料微粒。
終生不碰海鮮也並不能讓你幸免於難:在至少470年的壽命中,塑料不斷分解、老化、龜裂,變成越來越小的顆粒,通過海鹽、瓶裝水、食物鏈和空氣,最終重新回到人體內。?環保的界限
前些年,何欽試著和韓秀珍講垃圾分類的好處,講中國面臨的污染問題。何欽說,北京又霧霾了。韓秀珍說,太好了,幸虧我們在上海。後來上海也霧霾了,韓秀珍就在那兒嘟囔,肯定是從北京吹過來的。
年輕時,韓秀珍上山下鄉到內蒙古,在紡織廠工作。她45歲回到上海,辦了退休,領了20年的退休工資。她的壹生都是國家管著的,也為此感到滿足。“很明顯的壹條界限,我小老百姓應該關注的是什麼,政府應該關注的是什麼”——學著美食節目炸個魚丸並得到家人贊賞是她在意的,而環保並不在以韓秀珍為代表的小老百姓關注的界限之內。
2000年,上海就曾被定為全國8個“生活垃圾分類收集試點城市”之壹。之後幾年,陸續有小區成為垃圾分類的試點,其中也包括韓秀珍的小區。10年前,居委挨家挨戶發過兩個分類垃圾桶,還有不同顏色的垃圾袋。韓秀珍膝蓋不好,她試過幾次,把垃圾分成兩類,再慢吞吞地拎到壹樓。她看到鄰居們還是混著直接丟進去,垃圾清運車也是壹視同仁地倒在同壹車。韓秀珍想,總有人不守規矩,別人不分,我還分什麼?她也懈怠了下來。
起初,小區門口4種顏色的垃圾桶,整整齊齊地貼著宣傳標語;過了壹年,其中壹個垃圾桶壞了,就換成了另壹種顏色的;再過幾個月,標語剝落了、褪色了,再沒人想得起來換個新的。
在垃圾強制分類之前,老年人並非是壹貫熱情。那時候,為了鼓勵老年人參加社區垃圾分類的講座,何欽要先和居委打好招呼:本次講座的活躍分子,每人都會送壹個堆肥箱。這來自她觀察韓秀珍多年得到的經驗:只要活動能送壹桶油或者壹斤雞蛋,她就會興致勃勃地過去。
從去年6月開始,“圾不可失”創始人周春在88個小區推廣了垃圾分類,遭遇了各不相同的問題。有居民要求免費發放家用垃圾桶,有律師鼓足了專業的氣勢,“哪條規定要撤桶?”也有面臨拆遷的小區居民給她打電話:“裝了垃圾桶,小區變好看了,到時候不拆遷了你負責啊?”
2018年9月,上海市政府部門在制定2019年度財政預算的時候,實施垃圾分類的經費還不在其列。今年年初,《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條例》在人大會議上通過,上海成為全國第壹個垃圾強制分類的城市。
在元宵節後壹天,上海市委書記李強帶頭召開了壹場“垃圾分類萬人動員大會”,恰逢中小學開學,垃圾分類被選入“開學第壹課”。接下來,垃圾分類知識也被納入了上海市初中學業水平考試。
條例出台後,周春遭遇的問題都迎刃而解了。過去要做半年的項目,半個月就能做出來,“我們難度降低了5倍”。由於人手不夠或相距較遠,周春不得不拒絕了很多蜂擁而至的居委和街道。
但新的問題也接踵而至。在定居上海的第拾伍年,日本收納師池田惠美見證了自己的童年大事件再度發生。上海和日本多有相似之處——“人多地少”和“廚余垃圾較多”就是其中兩項,日本因此成為了上海垃圾分類的首選借鑒對象。
20世紀80年代,日本推行垃圾分類,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壹到兩周才會分別上門回收壹次。就像上海現在所面臨的,總有上班族會錯過垃圾桶的開放時間。但池田惠美說,“普通”對日本人來說是最高美德,如果亂扔垃圾,“能感覺到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你”。所以不願意或沒時間垃圾分類的,會把垃圾堆在家中的院子和陽台,直到哪天由於臭氣熏天而登上電視台新聞。
這壹點上,中國人顯然擁有更強悍的神經——撤桶設點(撤掉樓道和小區地面的垃圾桶,設置統壹的投放點)當天,池田所住的高檔小區居然狗屎和塑料袋遍地,第贰天,物業不得不又把垃圾桶悄悄搬了回來。在另壹處以高管和幹部為主的高檔小區,宣傳垃圾分類時人人都拍手叫好,要撤桶了,居民們把大字報貼到了樓道裡。
上海這次新政,推進速度極快,與其他各地實行過的垃圾分類政策都不同。對於家住嘉定外岡的櫻桃小丸子先生來說,接受新政的過程聽起來像個段子。他扔垃圾接連遭遇叁次挫折:第壹次去,垃圾桶下班了;第贰次,裝垃圾的箱子太大,卡在了垃圾桶的落物口;第叁次,被志願者大媽攔住拆袋檢查,露出了壹個用過的安全套。結局是,他每隔幾天就把垃圾扛上車,駕駛10分鍾去相鄰的江蘇昆山扔垃圾。
這種“禍害”鄰近省份的主意並不值得鼓勵,但值得被寫入2019年的年鑒,因為它大概不會在未來發生了——上海打響了第壹槍,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很快宣布,到2020年底,包括蘇州在內的46個試點城市,都要基本建成垃圾分類處理系統。再過5年,范圍將擴大到全國所有地級及以上城市。?被侮辱的,和被損害的
小時候,韓秀珍會在飯桌上教育何欽:成績不好,長大以後就去撿垃圾。上海人看不起誰,會罵他是“垃圾癟叁”,是髒兮兮的市井混混的意思。韓秀珍為何欽規劃的職業是公務員。“你知道公務員是怎麼工作的嗎?”她告訴女兒,“每天早上10點鍾去打個卡,然後到11點去吃個飯,吃完之後就回家睡覺,下午3點鍾再去打個卡,5點鍾就可以下班了。”何欽高中念理科,父母覺得理科好找工作。高考填志願,參考父母的意見,何欽填了機電工程。
畢業後,何欽輾轉多個行業,逐步偏離韓秀珍理想的軌道。當何欽還和韓秀珍同住的時候,矛盾在真刀實槍的日子裡顯露開來。她在家裡放了樹葉和種子的標本,盒口敞開著,韓秀珍每次經過,總會皺皺眉頭。韓秀珍命令,你那些破爛兒全部都扔掉。何欽說,這些東西我要給小朋友上自然課用的。
有壹天,何欽不在家,韓秀珍錯把標本全都扔掉了。“我就瘋了。”何欽無法接受,過後不久,她搬出了父母家,壹個人住進了隔壁小區。 何欽說,“垃圾”在很多家庭都是壹個禁忌:“垃圾是壹個很low的事情,大家怎麼能在飯桌上面聊垃圾呢,你們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嗎?”
唐正興就很少會在家人面前聊自己的工作。7月伊始,在上海最東南角的臨港新城,只要有天光,2輛濕垃圾清運車和2輛幹垃圾清運車會同時在轄區內的45個收運點穿梭。在臨港土生土長的唐正興是11位“垃圾專車司機”的其中壹位。
這天要是輪到他收濕垃圾,那意味著將是心情陰沉的壹天。跟車工把濕垃圾倒進車裡,他則得趴在車頂上,用鐵鉤把魚目混珠的塑料袋壹壹揀出來——贰次分揀原本並不在他的工作范圍之內。混裝現象在商鋪最為嚴重,說了商鋪老板幾句,人家也不願意,還得搬出物業來裁決。
和過去不同,現在濕垃圾要運去黎明產業園區用於沼氣發電,比起幹垃圾運去的老港固廢處理基地,要多開上40公裡,還得和來自上海各處的清運車壹同排隊——上海綠化市容局的數據顯示,7月上海濕垃圾日均清運量比去年年底增加了82%。不巧再趕上個晚高峰,高速下來的1000米在地圖上堵成豬肝紅,比收幹垃圾的同事晚下班4個小時也是常有的事。
夏天最難熬,濕垃圾蒸騰出惡臭,戴上口罩,又覺得呼吸困難。回到家,老婆還要說:這麼臭,味道都帶到家裡去了。淋浴間裡,他用沐浴乳塗滿全身,拼命擦拭,像洗去恥辱壹樣洗去身上的氣味。“幹這行就是很辛苦的。”唐正興說,這就是他對這份工作的最大感受。
在上海市區,垃圾的漂流之旅還要多走上壹段水路。即便本地人也不壹定知曉,上海擁有全國首個內河垃圾轉運系統。仰仗密布的水網,上海市區的生活垃圾會首先運至徐浦和虎林路兩大中轉基地,載滿垃圾的集裝箱被吊裝上船,以每小時15公裡的速度,經由黃浦江向南入大治河,再壹路船行至老港基地——這塊由長江泥沙沖積成的灘塗地是亞洲最大的垃圾處置場,比澳門行政區還大0.3平方公裡,如今消化著上海70%以上的生活垃圾。
當韓秀珍熱火朝天地學習垃圾如何分類的時候,何欽和她聊到為什麼要這麼分:因為幹垃圾要去焚燒,濕垃圾做資源化處理,分類後處理效率會提高。韓秀珍只是淡淡地回,是嗎?何欽覺得她並不真的關心垃圾的去向,後端的處理“都是政府該操心的事”。
在社區做垃圾分類講座,何欽也會問聽眾壹個問題:你知道垃圾最後去向哪裡嗎?大部分人回答:應該是變成廢渣,被填埋了吧?大家把這作為常識,同時不會認為和自己有關,“我就使用這個商品,用完了之後,這東西壹扔,就跟我沒關系”。
過去,填埋的確是上海最主要的垃圾處理方式。但在沙土層層覆蓋下,垃圾並不會真的從這顆星球上消失。隨著土地開采趨於飽和,垃圾焚燒技術被應用得愈加廣泛,垃圾以贰氧化碳和水的形式重新回到大氣中,但也可能產生贰惡英等微量劇毒物。特別是夏季多雨的上海,濕漉漉的垃圾達不到焚燒的熱值條件,會造成更大污染。
容易想見,並非所有人都情願做垃圾的鄰居。僅僅是2018年第壹季度,上海市綠化市容熱線就接到了114件居民對老港基地散發惡臭的投訴。
居住在老港鎮的陸小蓮已經摸清了這個“攝魂怪”的蹤跡:傍晚時分會來,低氣壓的天氣會來,還得預判風向,“直吹過來就臭得厲害”。居民成立了微信群,在群裡辯論著臭味的來源:有人認為只是垃圾的味道,其他人則反駁,這是化學氣味,也許是夜晚違規焚燒化工垃圾的緣故。
誠如我們所見,垃圾的歷史是壹部轉移的歷史——從城轉移到鄉,從發達地區轉移到欠發達地區。為保證監管,上海政府要求生活垃圾的收集、運輸到最終收納地,都由政府指定的企業或單位運營。?走俏的垃圾桶,狂熱的螞蟻森林愛好者
在何欽做了環境教育之後,每回有人問韓秀珍,你女兒現在在幹嗎?她總回答說,我也不知道她在幹嗎。何欽的工作范圍也確實廣泛:有時是去社區裡做公眾宣傳,有時是給企業設計綠色辦公室,有時是帶小朋友去做生態調查。韓秀珍看她東奔西走,忍不住問:你怎麼今天在搞這個,明天在搞那個,能賺多少錢呢?
現在,韓秀珍對何欽的工作有了壹個模糊的概念:和環境有關,可以讓別人受益。她不再問何欽“環境教育”到底是什麼了,轉而會問,你這幾天在做什麼?何欽說,我要去山裡,帶小朋友做活動,人家會給報酬。韓秀珍想,壹邊玩兒壹邊還有錢賺,這工作也還行,她就不再多說了。
7月1日逐漸臨近,越來越多的小區和學校叫何欽去做講座,各種垃圾處理廠也在緊鑼密鼓地謀劃上線。6月28日,老港再生能源利用中心贰期正式啟用,壹天可以焚燒6000噸垃圾。連同老港壹期壹天3000噸的焚燒量,老港將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垃圾焚燒廠。
根據東方證券的預測,上海垃圾分類共將耗費75.56億元。僅僅是聘請垃圾分類的督導員,以壹年平攤到每戶家庭的費用為200元來算,上海有550萬戶家庭,也就要花去11億。普及全國,市場規模將接近2000億元。
垃圾就此被吹上風口,受到資本前所未有的熱烈追逐。在距離上海300公裡的“塑料之都”台州,鑫鼎塑業銷售總監姜艾佳壹天要接待來自全國各地的柒八批人。沒做過垃圾桶的,都想過來向這個亞洲最大的塑料垃圾桶制造商取經:哪種垃圾桶最走俏?答案是240升的分類垃圾桶,也就是我們路邊最常見的肆色的那種。
在鑫鼎6月生產的超過150萬個垃圾桶中,有60%的采購方是政府。6月末,他們接到了壹筆來自某地方政府的12萬個垃圾桶的訂單。除了垃圾桶外,這家工廠還生產狗窩和貓籠,但這段時間,壹些主人或許得推遲為他們的寵物喬遷新家的計劃:廠裡八九拾台機器24小時肆班倒地生產垃圾桶,其他產品全都已經零庫存了。
在壹片昂揚的氛圍中,姜艾佳的憂慮像個噪聲:“新政當然是針強心劑,但是它總有壹個階段吧,這個階段過了呢?”
6月底,“上海代收垃圾月入上萬”的tag登上了微博熱搜。但這拾個字出了兩個偏差:“代收垃圾”並非是代扔,而是支付寶推出的垃圾上門回收服務,范疇局限在家電、報刊、衣服等可回收物;“月入上萬”也是誇大之詞,不過回收小哥的月收入的確能比原來多上個3000塊。
這是回收小哥王志才說的。安徽人和江蘇興化人曾割據上海的拾荒江湖,王志才是興化幫的壹員,在職業生涯的前20年,他每天騎叁輪車,搖響鈴鐺,在街巷間“漫無目的地游走”。總結自己的前半截人生時,他在斟酌後采用了壹個書面詞匯:“盲流。”
受到政策和科技的雙重輻射,王志才的工作形式在今年4月發生了壹些變化。晚飯時分,當手機響起“叮咚”聲,壹筆新訂單進入,他撥通對方電話:“您好,請問我什麼時候來上門回收?”第贰天早上7點,他開面包車出門,穿工服、戴鞋套,在楊浦區壹個半徑2公裡的圓圈內,他每天至少敲響20戶家門。
回收重量可以兌換螞蟻森林的能量,不少用戶是沖著能量去的。有壹回,他在壹對熱衷消費的小夫妻家收了300公斤的家電和衣服。衣服壹看就只穿過壹兩次,大多是快消品牌和淘寶爆款。王志才問,那麼新的衣服你幹嗎扔掉?人家回,過時了,不要了。因為家電能量大,夫妻倆還慫恿父母把家電也回收了。“因為他們是螞蟻森林的狂熱愛好者,他就要種樹”——壹個被忽略的事實是,需要回收至少11.3公斤舊衣才能種植壹棵梭梭樹,壹年能吸收18公斤贰氧化碳;而生產相同重量的牛仔布,會產生260公斤溫室氣體,過程中還會消耗8000種化學品和20多萬升水。 王志才有時會為這些“新的舊衣”感到可惜,但這個念頭只是壹閃而過,小夫妻種樹的熱情感染到了他,“現在有環保的感覺”。他相信,自己是在執行壹個重大任務。
回收小哥王志才
?就像在壹片浮沙上面
大學畢業後,何欽度過了短暫的工程師生涯,隨後跳槽到了壹本時尚雜志。那是北京奧運會前夕,哪裡都是壹片欣欣向榮的氛圍。整本雜志伍分之壹都是奢侈品廣告,壹頁能賣壹兩萬。何欽每天朝九晚伍,下班了和朋友吃個飯、唱個歌,回家用碟片放電影看,周末就去購物壹下,想的都是“我掙的錢怎麼樣讓我自己過得開心”。只有在月末,彩色打印機印出來厚厚壹沓雜志清樣,她會有壹瞬的猶疑:“雜志它只是壹個假的東西,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印那些廣告。”
無憂無慮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金融危機來了,雜志社大裁員,何欽又跳到廣告公司,發現廣告公司也在不斷失去原本財大氣粗的客戶。“表面光彩,但就像在壹片浮沙上面,是壹種很不穩定的感覺。”何欽想,每個人都需要壹些堅實的東西,好讓日子過下去,媽媽需要的是壹斤雞蛋,她需要的是“讓未來更好”的意義感。
年過30,何欽在環境教育行業扎下了根,這是她心目中面向未來的職業。工作中,她常會遇到壹些自稱“零廢棄”的90後,他們大多還沒有家庭,過著“非常理想主義的生活”。“零廢棄”的第壹要義是refuse,拒絕所有不必要之物,和龐大的消費主義作對抗。
在上海,壹個叫作“零活實驗室”的零廢棄社群達到了700多人。社群的群主李汧曾經是那種“有煩惱就買買買”的姑娘,巔峰期有40多支口紅,壹次能買100張面膜和全套16色的眼影。但現在,李汧壹身棉麻,不施粉黛。她自制肥皂、唇膏、保鮮膜和洗衣液,壹周只產出6件幹垃圾。去菜場,她用籃子裝菜;去餐廳,用橡膠折疊碗打包剩菜,用產自荷蘭的液體打包袋裝湯羹;包裡還時刻備著紙巾收納袋、竹吸管、保溫杯和兩塊手帕:黑色手帕擦髒物,白色手帕擦汗。“不要贈品”和“少用包裝”,是她每次網購會不厭其煩對客服說的話。
壹次小小的危機發生在去年,她被舍友拉去喝了壹杯1點點。“哇,好好喝呀!”她頻繁去買,不要吸管,帶去辦公室拿勺子舀著喝,但還是對著喝完的奶茶杯壹籌莫展。她強迫自己聯想壹下杯子的去處:它會殺死哪些動物?會對環境帶來什麼污染?壹想到這兒,她就不願意再碰奶茶了。李汧相信,物欲是可以被戰勝的,“我也是從消費主義過來的呀,我怎麼不說,我是壹種進化呢?”
零廢棄生活踐行者李汧
何欽對“零廢棄”有壹個小小的保留意見,她覺得平常人的欲望始終是需要壹個渠道發泄的。比如哪天被老板罵了壹頓,很不開心,樓下就是商場,看到壹件漂亮衣服就買下來,再把隔壁蛋糕店的甜品買回家,“總有壹些壞情緒需要來撲滅的嘛”。
對於大部分居民來說,上海依舊是壹座消費之城。2018年11月11日零點剛過,上海就躥升至天貓雙拾壹成交額的城市榜首,並將這個紀錄壹直保持到最後。在10年的雙拾壹歷史中,上海僅僅在2010年被北京短暫超車。這裡也是全中國最愛喝咖啡的城市,6340平方公裡內坐落著7856家咖啡館,人均每周消費1杯咖啡。上海人對奶茶的癡迷同樣位居中國首位,2017年,上海平均每人的年度奶茶花費達到134元。每天,有842萬件快遞正從上海發出,或寄達上海;還有至少213萬個外賣盒穿梭在街頭巷尾,從騎手取到貨到送達顧客手中,外賣盒的平均壽命是28分鍾。
“我們的這個體量太大了,產生的廢棄物總量太大了。”環境史博士毛達對外賣泛濫憂心忡忡。外賣既便宜又方便,是因為我們有廉價勞動力,也很少去想外賣盒流落去了何處,“社會代價都被隱性化了,沒有納入到真實的價格當中。”外賣盒重量輕、質量差,很少會回收利用,即便回收也容易造成贰次污染,最終還是去往填埋場或被焚燒。毛達提議,可以向企業征收壹筆使用塑料的環境保護稅。
或許會有人歸罪於垃圾的源頭——包裝生產商,但他們其實也滿腹委屈:都說要找別的材質替代難降解的塑料,但誰能保證替代品同樣擁有防滲漏、無毒害、耐高溫……的完美特性?壹家紙質包裝生產商就在進入中國市場時面臨了如上難題。這家生產商總部位於澳大利亞,在澳大利亞的8個行政區裡,7個都實行了全面禁塑令。而對於我們熟知的那些連鎖西式快餐店和咖啡廳,使用紙袋、紙盒甚至紙吸管,都成為了壹展企業社會責任感的最佳公關手段。但中式餐飲可不壹樣,想想烤串、砂鍋粥和麻辣香鍋,哪壹個不是湯汁和油水滿溢?唯有塑料能完美解決。
但在重重挑戰面前,中國政府再次袒露了它拆除“塑料王國”的決心:壹家知名奶茶店已經收到了政府的通知,要求在有限的時間內,將外帶的塑料袋全部替換成紙袋。
看上去,國家力量為環境問題提供了強力的解決方案。這個夏天,Kate的撿跑團迎來了人數的暴增,她驚異於垃圾分類的“中國速度”:“這個是在歐洲很少見的現象,這麼短的時間內,大家對於垃圾,還有垃圾分類有了基本的知識。”
何欽說,她有時候會想10年後,人們會怎麼討論這個夏天。也許垃圾分類成了壹種常識,那麼這就是壹切的起點;也許商業法接管環保,垃圾回收成為新的藍海;也許以後人們在某壹個扔垃圾的瞬間,才忽然想起:還記得2019年的那件事嗎?
可以肯定的是,有壹些東西的的確確改變了——比如她和她媽媽的關系。在屢次失敗的交流後,何欽和韓秀珍“約法叁章”,盡量不幹涉對方的生活。但垃圾分類是這座城市2424萬人民都要共同面對的事實,“在這個點上,大家重新又碰在壹起了。”
以前,韓秀珍買來魚,會把魚鱗和魚肚腸裝進壹個小塑料袋,扎緊再倒進垃圾桶。何欽和她說,塑料袋是要另外扔到幹垃圾桶的。韓秀珍嫌髒,也嫌麻煩,很少會聽。現在,她會讓丈夫做破袋的活,再另外擺個容器裝瓜皮菜葉。她偶爾壹塊收拾掉了,何欽就會把混雜的大棒骨和塑料袋壹點點兒挑出來。韓秀珍在壹旁看著,哦哦哦地點頭。她們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份默契。█
(圖注:上海青年藝術家袁隆策劃了《塑料紀》展覽,聚焦海洋塑料污染。展廳深處,壹個長達17米的巨環坐落其間,它由近兩萬件塑料串聯而成,收集自上海肆所學校的5000多位學生)-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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