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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9-09-14 | 來源: 網易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14年5月,我再次作為謝雄的辯護律師在看守所裡會見他,上壹次是在2年前。
假如當初他肯像大家勸的那樣放下執念,也不至於此。可是這回,他應該很難再走出去了。
第壹次辦謝雄的案子時,他所有的親友都反復向我強調,“謝雄是個老好人。”尤其是他的母親,而且說話間壹直在罵胡少紅:“這種蕩婦遲早有壹天會被人撕得沒樣的。”
看守所裡的謝雄沒有被剃光頭,留著中分,皮膚黝黑,戴著手銬,時不時撥弄下自己的頭發。我提的每個問題他都回答得很認真,只有談到他的妻子胡少紅時,才會情緒異常激動,抓頭發、拍桌子,恢復理智後又跟我道歉,說自己沒控制住,“我到底還是很愛她的。”
謝雄認為,自己這輩子對胡少紅“夠意思了”,“你都不知道她從前是壹副什麼模樣。”
再往後說,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偉大,“我親眼看見從她身上掉下別的男人的血肉,我還要她。”
快拾年了,如果沒有那件事,或許他們永遠都不會再有交集了。
1
盡管謝雄和胡少紅是高中同學、前後座,但兩人的交流壹直不多。
胡少紅當年是班花,能歌善舞,成績也不錯,而謝雄家庭條件不好,讀書不行、長相也老土,身上有嚴重的狐臭,平時連頭都不敢抬。
那時,班上有超過叁成的男生都對胡少紅有過好感,謝雄也不例外,他是在高考結束那晚表白的,那天,他給胡少紅送了壹把傘,“是名牌,天堂傘。希望能為你遮風擋雨。”
胡少紅沒有接受,只說了句“同學少年多珍重”。
畢業後,胡少紅如願考上了壹所藝術學院的美術系,謝雄南下廣東成了流水線工人,兩人的生活軌跡漸行漸遠,可謝雄卻總忘不了胡少紅的壹顰壹笑,“廠裡那些漂亮女孩我都會先拿來和胡少紅比較壹番,最終發現還是胡少紅最迷人。”
不管加班到幾點,謝雄每天都要去網吧坐2小時,什麼都不做,就為了關注胡少紅的動態。偶爾發出幾句問候,胡少紅也就是禮貌性地回復壹下,僅此而已。
直到有壹天,胡少紅忽然主動打來電話,寒暄了很久。謝雄說他當時只有壹個想法,“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只要她壹開口,我馬上就會去做。這說明我們緣分未散。”
胡少紅倒也坦誠,說自己想借錢——她在學校戀愛了,錢是要給男朋友拿去開畫室的——謝雄很爽快地把錢打了過去,“我真的只是想還能和她有牽連就好。”他讓胡少紅不要有壓力,“朋友之間不牽扯其他,我只怕我們突然就再也沒有聯系的理由。”
謝雄壹共給胡少紅借過3次錢,6000來塊,盡管他也發現,越往後胡少紅開口就越來越順,但他卻從不多問,“她是個實心眼的女孩,都是為了自己愛的人。”
謝雄說,自己壹度還曾非常感激那個男人,“但凡他有點人樣,就都不會有我什麼事了。真的,完全沒有。”
2
據說,胡少紅的男朋友是美術系的壹個大才子,長相奇丑、胡子拉碴,卻能說會道,常給胡少紅寫情意綿綿的信,還在校園的牆壁上畫她可愛的笑臉。認識沒多久,就用瘋狂的浪漫攻勢將胡少紅追到手,兩人壹起住到了校外。
男友比胡少紅高兩屆,臨近畢業時,打算自己開間畫室,卻因家庭困難,常跟胡少紅訴苦。胡少紅省吃儉用,幾乎將全部生活費都給了他,還經常逃課去咖啡廳打工,但還是不夠。她不忍看著男友整天愁眉苦臉,思來想去,只能開口問人借錢。借的次數多了,最終只有謝雄還肯接她電話。
在胡少紅的幫襯下,畫室終於開了起來。不過前期投入較大、學生少,依然入不敷出。男友索性讓胡少紅退了學,說胡少紅反正是要做這行的,等畫室走上正軌了,他手把手教比在學校學的好得多。還發誓,不出叁年就能把她帶成頂級畫家。
在此之前,胡少紅從沒跟家裡撒過謊,聽男友讓她退學、還要瞞著家裡把學費拿出來辦畫室時,她害怕極了,想分手,可話還沒說出口就又被男友的花言巧語說服了,他說畫室其實是自己送給胡少紅的禮物——“我只是個為公主搭建花園的丑工匠,沒有什麼比兩個人在壹起還要重要,我辛苦創業,只為給你壹個穩定的家,讓你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後來,胡少紅給我講述這段多年前的經歷時,目光冷峻,神情高傲,仿佛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只有說到退學欺騙家裡,才獨自走到窗前站了許久,再回來時,妝都花了。
畫室辦起來了,男友卻開始常常夜不歸宿,說是應酬。再後來,胡少紅就懷孕了。胡少紅不知所措,男友卻壹躲了之。
又過了壹段時間,直到壹個女人出現在胡少紅面前,問她為什麼還不搬走時,她才明白自己已被棄之如敝履。可如今,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後路可退了。
胡少紅以死相逼,男友卻說,“你若是損我名聲,那我只好打電話給你父母,告訴他們你就是壹個大騙子,說是在外面讀什麼大學,其實拿著學費肆處揮霍,還搞大了肚子。”
胡少紅再壹次被他鎮住了,“我真想把自己開腸破肚。我這兩年到底在做些什麼?!不人不鬼的,真是想死,又怕父母對著我的屍體失望,在老家沒法做人。我連死的權利都沒有——這些事死了就捂不住了啊。”
3
從畫室搬走時,胡少紅身上只有40塊錢和壹份《愛情承諾書》,上面寫著:愛無止境。而眼下,能幫她的人只有謝雄了。
胡少紅再次撥通了謝雄的電話,將這些事都和盤托出。“也不想把謝雄當成傻子壹樣利用……”後來,她說這話時壹直低著頭。
謝雄當即給胡少紅打了3000塊錢,第贰天他幹脆辭了職,趕去胡少紅所在城市的醫院。那是他第壹次坐飛機,“我覺得這個時候過去時最合適,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盡管我下飛機後見到她都不成人樣了,但我還是記得那天天上的雲白得可愛。”
醫生責問謝雄怎麼才來,告訴他事情很嚴重,“你女朋友有炎症,得先消炎,然後再引產拿掉小孩。已經20周了!這對女孩的身體傷害是很大的。要不再考慮壹下把小孩生下來?”
聽醫生把自己當成胡少紅的男朋友,謝雄非但沒有解釋,反而更覺得自己應該擔起這個責任,他真去和胡少紅商量了,“只要你想把這個小孩生下來,我絕對沒意見。”
胡少紅臉色蒼白,卻言辭決絕,“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這個好人。”見謝雄不說話,她語氣才有所緩和,說她只當謝雄是個可以信賴的朋友,“雖然我說這個話有點可笑,但我希望你能找個愛你對你好的人,我們是不可能的。”
為了省錢,胡少紅選擇了最便宜的手術,打算康復後再去打工,“想盡快還清他的錢。我知道自己或許已經傷害到他了,不能壹錯再錯。”
可謝雄卻又往胡少紅醫院的賬戶上預存了1萬塊,悄悄找到醫生說,“做最好的手術,用最好的藥,我手上還有這麼壹點錢,能讓我的女人少受痛苦就壹定會去做。”
當昏迷不醒的胡少紅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出來時,謝雄馬上撲了過去,問怎麼回事。醫生說由於是大月引產,胡少紅算是從鬼門關走了壹遭,以後要對她好壹點。
謝雄激動地跪在輪椅前,流出了眼淚,“別人都不理解,我當時就覺得她真的是個實心眼的好女孩,誰娶她誰有福。”
謝雄說,這樣的女生只要認定了誰,就會好得沒邊。他覺得,她對自己也壹定會如此,他決定不管胡少紅怎麼說狠話,他都不會離開。
回到病房裡,謝雄扶著胡少紅去上廁所,血流不止,胡少紅就壹直哭。謝雄順勢拉住了她的手,胡少紅掙脫了,“我心裡只有無盡的感激,我自己爛透了,不能再搭上你的壹輩子,就當我是過河拆橋了吧……”
謝雄也不答話,默默起身去給胡少紅打飯、買水果,晚上就在病房裡安靜地坐著。“這壹切都是我自願的。我覺得這是壹種幸福,能讓自己愛的人傷口痊愈,這該多好啊。”
胡少紅出院後,謝雄又忙前忙後幫她租房,自己則住在小旅館裡,白天去給胡少紅洗衣做飯,晚上回小旅館睡覺。
胡少紅感到有些恐慌,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在壹天中午無故將飯菜扔地上,“我不喜歡你。不要以為我墮過胎就會隨便找個男人。我照樣有選擇愛的權利,我要選的人不會是你!”
謝雄還是不說話,默默地蹲在地上撿起食物,“你不喜歡吃,我就給你換別的,發脾氣對身體不好。”
胡少紅實在狠不下心了,看著他的背影,壹連說了幾聲對不起,解釋道:“我不想因為這事導致我們之間有什麼問題,做朋友或許還能善始善終,保留壹點美好的念想。”
謝雄卻始終微笑著,“我發誓不會去在意壹些不該我在意的事,我只想守護我愛的人……你再難過都得吃飯,不要再對食物發脾氣了。”
謝雄又出去打回來壹份飯,胡少紅卻沒有吃,“你不要住旅館了,省點錢,就在沙發上將就著睡吧,不過得給我點時間。”她對謝雄說。
兩個月後,胡少紅隨謝雄去了廣東。
4
決定領證的前壹周,胡少紅再次鄭重地對謝雄說,如果他現在後悔,她能理解,“就算你接受不了我這樣的女人,我也不怪你……”
謝雄卻單膝下跪,拿出戒指,“我發誓,我什麼都不求,只求能在你身邊。就算你以後中途會離開我,我也要陪著你走壹段路,直到你找到自己的幸福,才放心。”
胡少紅說,只要謝雄能真心跟她過日子,她不會叁心贰意,“只是你真的要想好了。”
兩人的結合,雙方家長都持反對意見。
謝雄父母說,知道自己兒子的斤兩,娶個這麼漂亮又有文化的媳婦,肯定招架不住,“漂亮女人都很難管,你是花自己的錢給別人代管。”
胡少紅的父母更覺得,花那麼大的代價才將女兒培養出來,怎麼也不能嫁給壹個工作不穩定、且只有高中學歷的男人,“我的女兒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這壹看就不匹配。”
2007年,21歲的胡少紅和22歲的謝雄還是在老家舉辦了婚禮,2008年,他們的女兒出生了。
剛結婚那兩年,謝雄非常寵溺胡少紅,每天連洗腳水都會特意准備好。胡少紅過意不去,說兩個人過日子,隨意壹點就好,不用把她捧到天上,能相互理解、扶持就行,這些事她自己能做。
謝雄卻壹臉憨厚,說很慶幸,對她好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他有為她拼命的資格就夠了。
結婚後,謝雄在鎮上開了壹家小建材店,生意還行,卻從來不讓胡少紅幫忙,誰問起都總說,“我老婆愛幹淨。”也有人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故意挑事,“你老婆愛幹淨,嫌這嫌那,恐怕是嫌你髒。”
夫妻關系雖和睦,但謝雄的母親卻壹直“不放心”胡少紅,外面聽到點什麼嚼舌頭的話,回家就會百般刁難。
胡少紅平時愛畫畫,婆婆就撂下狠話,“裝什麼大小姐,成天鬼畫符,能賣錢嗎?你安安分分就賞你壹口吃的,別當這裡是提款機,休想得到半分財產。”胡少紅不願吵架,只要謝雄不說什麼,她也就無所謂。
久而久之,謝雄也不再那麼維護胡少紅了,甚至每次都要在胡少紅畫畫時,強行和她同房。這種行為壹直持續到2009年初,謝雄的解釋是,“我可以不在意你的過去,但你跟了我以後,就不能老是沉溺於過去,想過去的人。”
他滿心以為,胡少紅畫畫是睹物思人,欺人太甚。
而小鎮上的流言就更來勢洶洶了。說什麼的都有,比如胡少紅以前在外面做過小叁、妓女,找謝雄不過是讓老實人接盤——“不然她那模樣和學歷怎麼會找謝雄那種呆子”。婆婆聽風就是雨,吵架時什麼話最狠就說什麼,髒水全往胡少紅身上潑。謝雄在壹旁,雖然覺得母親過分,卻又想借機給胡少紅提個醒,也不開口。
胡少紅為自己辯解說:“我可是20歲就跟了他的。”
謝雄聽了這話就不舒服了,“她就是看不起我,覺得我荒廢了她的青春。她卻不理解我天天在外面要忍受什麼——那些哥們個個都說自己老婆是處女,就我有口難言。”
後來我問謝雄,“你終究是在乎這些嗎?”
“我不在乎,就是說的人多了,我突然覺得有那麼壹點吃虧,我當然不在乎。”
我也和胡少紅聊起這個話題,胡少紅非常不屑,“我瞧不起這種人,不該信他的,就算做妓女都輪不到他來包養,他以前怎麼說的?不過是把我當成被他圈養的畜生。”
“別的要求沒有,貧窮富貴都不論,只要他能像自己說的那樣,我當牛做馬也可以,我沒有高傲的資本,就想過嶄新的日子。”
5
其實剛生完女兒那段時間,他們就有了矛盾,胡少紅在哺乳期奶水不足,當時市面上賣的奶粉她不放心,便給壹些同學打去電話詢問,有沒有合適的代購,偶爾也會和同學聊幾句關於美術的話題,提到了藝術展什麼的,謝雄就不開心了。
事實上,當胡少紅和外界重新恢復聯系時,謝雄心裡就已經開始慌了,“她居然給自己開了壹扇窗,她飛走了,我可是追不上的。”謝雄越想越氣,第壹次發了脾氣,“我的女兒要喝奶的時候,就奶水不足了。你以前可是奶水過剩,脹痛得整晚都睡不著的!”
謝雄說,自己心裡還有壹個梗,“她對前面那個人那麼好,對我卻無所謂。”
胡少紅看著眼前的這個人,覺得陌生又熟悉,“我以為我會很憤怒,但是沒有,只是覺得好笑,可能是報應來了吧。我到底是有點傻,第贰次信錯了人。”當然,胡少紅那時依舊覺得,“欠著他好多,不怪他的。”
第壹次撕破臉後,謝雄忽然覺得自己輕松多了,很快就將這兩年的憋屈全都倒了出來,“我容易嗎?付出了這麼多你都不感念,是不是還想著你那個混賬前任?為了你我忍受了多少屈辱,承擔了多少壓力?別人的老婆噓寒問暖,出雙入對,你就知道躲在房間翻什麼畫冊,就是欺負我不懂美術!說不定裡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暗語。”
那晚,胡少紅壹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畫了撕,撕了畫,她唱兒歌哄女兒睡覺,等女兒睡著了,就在家穿著高跟鞋,唱謝雄聽不懂的英文歌。天亮了,胡少紅提出離婚,說小孩還是由她帶更合適,“至少以後表裡如壹。”
謝雄將胡少紅的畫具全部砸在地上,“可以啊,但小孩必須要歸我,做人要知足,我對你已仁至義盡。你看不上我,要拋棄我們父女,你現在盡管穿著高跟鞋滾蛋!”
胡少紅轉頭就將孩子抱給他,“你要的話,我不跟你爭。你提出任何要求,我都接受。”
謝雄愣了,他以為女人心腸軟,只要抓住了小孩,胡少紅就會委曲求全。沒想到她如此利落,謝雄頓時焉了,抱著小孩跪了下去,“我不離婚,壞毛病我馬上改……”
日子又這樣繼續了。
6
往後的日子,胡少紅幾乎天天都泡在麻將館,白天在牌桌上談笑風生,晚上回家壹言不發。又是兩年過去,2011年,謝雄實在忍不住,去麻將館找人,當著眾人的面嘲諷胡少紅,“出錯牌不要緊,不要上錯了床。”婆婆也在壹旁添油加醋,“指不定被多少男人放炮了。”
胡少紅指著婆婆的鼻子罵,“我要是不和男人睡個覺,還真對不住自個兒了。”
謝雄罵胡少紅目無尊長,“這是我媽,她為了我吃了多少苦,輪得到你指手畫腳,你欺負我就算了,居然還罵我媽,你現在給我馬上滾!”
那壹次,胡少紅去臥室收拾行李,謝雄跟進去搶過她的行李箱往窗戶外扔,嘴裡罵著,“我就是個撿破爛的,現在我不要了,你就該待在垃圾堆裡,虧我還當個寶,帶回家裡來。”
胡少紅光著腳出了門,回了娘家。
沒過3天,謝雄就又跑來道歉,“女兒還小,奶粉我已經買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胡少紅關了手機,躲了起來。
那壹次,謝雄發了瘋似的肆處找胡少紅,發短信發郵件認錯,沒有回復後又繼續放狠話;頻繁地去丈母娘家死纏爛打,壹會說要退彩禮,壹會又說給胡少紅新買了個金鐲子。
胡少紅堅持不露面,謝雄就說既然胡少紅無情,就別怪他無義——壹天,他又跑到丈母娘家,將胡少紅過往的事全添油加醋講了壹遍,“你還真當你女兒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我都替你害臊,這些年不是我給她兜著,你以為她是個什麼東西,妓女好歹還不騙人。”
這壹番話引得胡少紅母親當即突發心髒病,被送去醫院急救。
後來說起這件事,胡少紅壹直用拳頭打自己的頭,“前任那麼爛,不過是只說不做,好歹替我守住了秘密。這個口口聲聲說要呵護我的人,就在我父母面前扒我的底褲!”
胡少紅更加不敢露面了,自己租了個便宜房子躲在外面,“白天都不敢拉開窗簾。原來有些人的溫情你是不能亂接的,等哪天他想算賬讓你還,你拿命還都算是輕的……”
7
壹直到8個月後,謝雄才終於有了胡少紅的消息。
那天,他的手機收到壹個地址和壹張胡少紅的裸照。他順手抄起壹根鋼管將自己的店鋪砸得稀巴爛,又叫了壹伙人怒氣沖沖地趕了過去。撞開房間的門,謝雄看見壹個穿短褲的男子躺在床上,胡少紅正從洗手間走出來的,瞥了壹眼謝雄,不慌不忙的,也沒有說話。
謝雄用鋼管狠狠地打床上的男子、砸房間的物品,好不容易消停之後,打電話報了警,說有人跟他老婆通奸。警察過來調查了壹番,將謝雄及同伴銬上手銬帶走了。
那是我第壹次見謝雄。
那天,他的母親來到我們律所時,用性命擔保,“我兒子是壹個好人,是抓奸時被人陷害的,就是我家那個不要臉的兒媳婦,在外面搞破鞋還要弄死自己男人。”
2012年,謝雄因涉嫌非法入侵住宅罪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我是他的辯護律師。聽完他的講述,我說他很有可能會被判實刑,好在事出有因。
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謝雄聽我這麼說,急忙問我是否和胡少紅是舊識——“你要知道,那天可是我報的警,我講了這麼多,你竟然不站在我這壹邊?你跟我老婆什麼關系?!”
我起身想走,他卻又支支吾吾地勸我留下,壹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我說我會給他做無罪辯護,但案情確實對他不利,他說是捉奸,卻沒有拍到任何證據,警方手上卻有他當場承認毀壞他人財物的口供和證據,好在數額不大,不然就是兩項罪名。
當時我的辯護思路是:受害人江新良有重大的過錯,胡少紅的裸照系他所拍,兩人存在不正當男女關系;謝雄收到的裸照是由受害人的手機發過來的,視為挑釁;謝雄為調查事實,維護妻子的名譽權和隱私權而進入涉案房屋進行調查,從而與受害人發生沖突,在兩人推搡過程中,謝雄主動報警,可以阻卻非法侵入住宅罪的成立。
法院最終采納了我的辯護意見,以情節顯著輕微,並未影響他人居住安寧的行為,且具有違法阻卻事由,宣判謝雄無罪,對於受害人江新良家裡損壞的財物,由謝雄賠償。
謝雄被當庭釋放。
那天,胡少紅再次主動向謝雄提出要求離婚,謝雄卻當著眾人的面又壹次下跪懺悔,“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不在乎。我壹直愛著你,打鬧只是因為太在乎你……”
我勸謝雄,既然兩個人不合適,就不要勉強,法律准許離婚,就是給人重新選擇的權利。謝雄卻像是自言自語,“感情的事就是欲罷不能的,她倒是可以重新選擇,我卻別無選擇,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了,沒了她我就個失敗者。”
“胡少紅到底是個人,不是個物件啊。”我給謝雄說,可他似乎並沒有聽懂。
8
胡少紅原本打算繼續躲著謝雄,兩年後再去法院起訴離婚。然而,2014年初,卻忽然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原告是江新良的妻子,說案發前,江新良曾給胡少紅買過壹間小公寓,證據目錄中顯示有購房時的銀行刷卡單,稅費以及部分轉賬記錄。江新良的妻子請求法院確認,江新良對胡少紅的贈與行為無效。
胡少紅說自己在江新良那兒有天大的委屈,拒絕返還。謝雄得知消息後,立刻打電話向我咨詢。我建議返還,畢竟胡少紅明知江新良有配偶,還繼續與其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違反了公序良俗的原則,故而贈與無效,而且對方票據齊全,應該是夫妻倆協商好了的。
可謝雄卻堅持不返還,“絕無可能,我不同意,這是我老婆吃虧得來的,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同時他還委婉地問我,是不是對民事案件不大擅長,“你們律所應該有這方面的專家”。
或許有的律師會讓他們把房子轉賣了,制造壹些債務,或者簽訂壹些合同來規避這個問題,但我並不會這樣做。
沒想到謝雄卻打算這個時候和胡少紅離婚,條件是:讓胡少紅放棄名下所有財產,並且將那套公寓過戶到他名下。
“這樣就壹舉兩得了啊。既能保住房產,還能防著她,我累了,得為自己做點打算了,以免到時候人才兩空,誰不愛錢呢對吧……”
我料定胡少紅是會簽字離婚的,就想這樣也好,便受謝雄委托給他擬了協議。他們商談時我在場,這是我第壹次見胡少紅,她確實長得好看,年近30看著卻像個學生,穿的是以純的衣服,卻搭配得體,舉手投足都有氣質,她沒看協議,直接簽了字。
輪到謝雄簽字時,他卻將文件袋放到胸前,“誰說我要離婚了,我不能沒有你。”
胡少紅坐在那裡壹言不發,過了壹會兒,癱倒在桌底哭了起來,“媽媽,我對不起你……”
9
幾個月後,法院判決胡少紅將公寓返還給原告。
謝雄約胡少紅回去看看女兒,胡少紅同意了。才進門,謝雄便將胡少紅按倒在床上,強行與其發生了性行為,並用手機拍了壹些裸照。事後又抱著胡少紅哭,說自己是個可憐人,“原以為自己是同學當中最幸運的那個,卻不知他們在背後怎麼嘲笑我。我當然不在意你的從前,只是被人指指點點還要防著別人,很苦的……”
胡少紅木然坐在地上,好半天才說,“揭我老底,搶我的錢和房子,強奸,拍裸照,別人怎麼欺負我的,你都變本加厲地在我身上做了,壹樣沒落。”
胡少紅告訴我,事發後,她第壹次給謝雄講了自己和江新良的相處經歷,“我是被他強奸的。而那個時候,媽媽住院,謝雄還在到處放狠話,我就在自己躲著的這個地方被強奸了。”
江新良是她的房東,也是壹個看著挺和善的人,對她多有照顧,拖欠房租也不催,“是不是很相似?有次他過來修水管,就跟謝雄那次壹樣。”
之後,江新良百般討好胡少紅,胡少紅說自己也很清楚,“可我能怎麼辦?說要保護自己的人在外頭掘地叁尺要跟我算賬,比仇人還仇,媽媽還在醫院搶救……反正男人都壹樣。”
那天,她問了謝雄壹個問題,“我不求你像以前壹樣不顧壹切護著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傷害我了?”
胡少紅說,謝雄自從結婚以後,就再也聽不懂她說的話了,這次也壹樣。
當晚9點,江新良在小區門口被割斷頸部,當場死亡。
動手前,謝雄喝了幾杯白酒,左思右想,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沒想到還真有人敢來明搶,搶了還想置我於死地。如果沒有江新良,我認個錯,不就沒事了?!”
當江新良倒在地上抽搐時,謝雄就蹲在地上看著。他沒有逃,主動報了警,對警察說,“這次清清楚楚,你們不會抓錯人了。”
在看守所,我忍不住問謝雄,“胡少紅就是壹個有點瑕疵的精美物品嗎?”他沒有回答,喃喃答道,“所有人都說她不該屬於我,我卻擁有了她,所以才會疑竇叢生。”
在法庭上,他壹直強調自己比任何人都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有好幾次都情緒失控。公訴方壹度以為是我教他的,來博同情。我直說沒有,我覺得他那根本就不是愛。
最終法院壹審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謝雄死刑。幾個月後,最高院做出不核准死刑的裁定,經審判委員會的討論,最終改判謝雄死緩。
後記
後來,胡少紅主動約見我,問我謝雄在裡面的狀況,是否還需要她操辦些什麼,她說這是最後壹次提起這個人了,“他倒也不是壹個拾惡不赦的人,好人做不成,壞人也做得挺失敗。”
我向她求證謝雄跟我講的那些事是否屬實,她說,“除了他說在乎我,這壹點我不同意,其他大致就是那樣了。我不像他,是什麼就是什麼。”
我們聊了很久,在快要結束談話的時候,女兒打來電話,問胡少紅她新畫的那幅畫叫什麼名字。胡少紅說是夏凡納的《希望》。

我用手機搜到了那幅畫,在壹片荒野廢墟上,壹個少女身穿白色長裙,手裡拿著壹株橄欖枝,儀態端莊而平和。
我忍不住說:“還能畫畫,真好。”
胡少紅笑了,“我還能做別的事,就算別人罵我是蕩婦,我們母女倆也要相依為命。我會教她壹定要活得真實,不要因為做什麼能得到誇贊就去做了。”
我想,謝雄大概也不會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而我始終認為,如果壹個人身上有傷口嚇到你了,大可敬而遠之,沒有人會苛責,這總比假裝不在乎,待別人卸下防備後,又捂著鼻子嫌人家的傷口臭了、爛了,要善良得多。-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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