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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NEWSDATE: 2019-09-21 | News by: 之舟应玉 | 有1人参与评论 | _FONTSIZE: _FONT_SMALL _FONT_MEDIUM _FONT_LARGE
于此同时,舅舅在意对方的语气和反应,他能听得出对方是赞许还是敷衍。每次陪护式聊天完成,我妈要伤一波元气,留一肚子压抑自己慢慢消化或跟我讲讲。
我妈和偶然出现的舅妈是满足不了长期在寂寞中的舅舅那些诉说需求的,他独自买菜、散步时也试图找路人聊天,同样的套路几番对话下来,路人抄起手里的东西要打他。舅舅于是放弃向外界求索。
如果不是我妈怄气强求,舅舅身边的衣裤鞋子基本没有这个世纪生产的。被硬施好意后,他一定会事后用钱来清还这份好意,他是不能欠别人的,即便是亲兄妹。于他而言这是尊严,是底线。
那些后来陆续增加的新衣物,多数时间被搁置,直到某一件上世纪的产品褪色,出现明显到他自己也无法接受的破洞才会被启用。有时在路上,我远远看见舅舅在路边缓慢地行走,像一块摇晃着的灰砖。
那年,我们想把房子小换大,缺二十万到处借不齐,舅舅知道后把不够的部分给补足了。每次我妈去看他,带着点菜肉瓜果,必定会得到钱偿,他说他钱用不完,不知该怎么用。我妈为防止自己被气出病来,后来只收钱不理论。在舅舅走前,他曾透露过自己共有三十万(一辈子)存款,花不完。
舅舅拒绝的不仅是这个世纪的衣物,体检、空调、手机、网络他更拒绝。他从来没用过手机,包括诺基亚时代的机器。为了方便联系照顾,我妈多次好劝歹劝,徒生一肚子气,撞一鼻子灰。
90年代初,我还能听到他给我们讲讲上海的交通地理,那时在我们面前他是上海通,有优越感。2000年后,时代的变化让他的优越感逐渐消失殆尽,他熟悉的地方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他了解的交通发生了革命性的改变。一个游客靠一台手机可以畅行这个城市,他一个老上海却不行。拒绝变化、拒绝新事物的性格让他退守到自己的最后30平米的堡垒里。
今年早春天某天,我妈领舅舅每周一例行散步中带他走得远了点,无目的地进到了一个小公园。当时阳光温暖,叶绿花香,舅舅突然喜欢上这里,喜欢这种郊游,他要求下周再跑跑上海类似的景点(若是我妈先行提议要带他出游,他定会否决)。于是,从附近开始,一周一次,那几个月舅舅破天荒跑了很多地方,在这个曾经熟悉现又陌生的城市。
五月的时候,舅舅又鼓起勇气提议要去北京,想看看天安门和毛主席。这对他来说是开了此生最大的眼界,了却一个心愿。那次过程中,舅舅依然是敏感、固执、没有停止反驳。但据我妈说,整体游玩下来他很愉快,以后还想来。我妈在陪行中全程自我调节,偶然骂他几句。
六月底,我妈最后去看了舅舅一次,7月1号她的美术班就要开始了,我们都要开始忙碌。舅舅说他下周一就不来了,天开始热了人不高兴出门,等秋天到了再来串门。
他的秋天,没有再来。
我爸已经带着舅妈和表弟到了现场。我跟老婆也骑车过去。一路上我的心率不齐的症状又开始了,脑子里想象着很多画面:想象那种腐烂的味道,想象那间屋子里舅舅的此刻的形状、颜色。猜测他的死因,勾画已十多年未见的舅妈和表弟现在的样子,分析我妈知情后的反应。我不知道该使劲登车还是要缓慢前行,让这个现场出现得更晚一点。
经过那个熟悉路口,楼的尽头,远远有一圈人围在舅舅家门附近三三两两,指指点点。我们从后窗绕到前门,现场和人群突然就在眼前。门口一个老妇女带着口罩弯腰打扫门口由验尸机构留下的满地一次性制品及外包装,那些纸制品被沾在雨后的粘湿的地面,很不好弄。
另一个人和爸爸站在一起,在手机屏幕里急切地翻找。我爸已是满头大汗。那个男人就是我表弟,这个角度看,后脑勺扁平。寸头应该是他自己拿推子剃的,后颈两侧难以观察的发际延续部分躲开了剃头推子,长到一寸多长向两侧撑开。
目测表弟比我最后一次见他时胖了六十斤。弯腰扫地的那个妇女,经辨认是舅妈,老了佝偻了。我伸手同他们打了一个不太确定的招呼,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在忙各自手里的事情里。
周围是各种窃窃私语,人群中能听清一些话:“很多天了哎···哎哟,这个味道···周围人怎么过日子···王老师家两个人脑子都不太好用。”?
众人的嘈嘈切切我能入耳,自己却仿佛被一个气罩隔离,世界和我关联很弱,内部有几个大气压。那个熟悉的门就在眼前,三米之遥,但形成了一个场,产生着斥力,使我无法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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