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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9-11-12 | 來源: 中國新聞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看到自己“演戲的片酬連油錢都不夠”的新聞，演員馮嘉怡呆住了。
出道13年來，這位傳聞中身家50億的黃金配角始終以“有錢任性”的形象為人熟知。極具沖擊力的標簽，讓他得以逃脫“臉熟人不熟”的類型反派宿命，擁有獨屬自己的辨識度。
但他無比迫切地想將自己剝離出來。他解釋、抗爭，交出《蝸居》中的陳寺福、《長安拾贰時辰》的聖人李隆基……為觀眾認可自己演技欣喜的同時，他看著自己的身家在八卦消息、娛樂報道裡，從壹千萬，變成拾億，再變成50億，越漲越高。
“我要真有50億，自己投資演主角多好啊？”他指出悖論所在，但無人聆聽。
富商？很沒得聊
凌晨兩點半的澳洲街頭，最後壹班地鐵早已駛去。氣球和禮花屑占領了街道，中間穿插著剛慶祝完新年的醉酒男女。
遲到者——壹個衣服油膩膩、蓬頭垢面的中國留學青年，此刻正站在街上，格格不入。他剛洗了9個小時的碟子和碗，獲得了節假日才有的3倍工資，因舍不得叫出租車，決定沿著紅綠燈和鐵軌，走回20公裡外的家去。
在外界熟知的富商故事裡，澳洲是馮嘉怡拿到第壹桶金的發跡地。但富商本人對這段留學經歷最深的記憶，是這個用加班迎來的元旦。
這也是他接受采訪期間講得最生動的故事。場景裡，有笑聲、酒氣、冷風，結尾也是電影式的：“走到家，天亮了。上床的時候，眼淚下來了。”
很少有觀眾關心馮嘉怡是否會講故事，大部分時間裡，他們更在意他傳聞中的富商身份。在他們看來，身價50億、游艇好幾艘的大老板偏愛“跑龍套”，是成功人士的浪漫情懷。“富商”贰字，因而成了他很難擺脫的、熱愛演戲的鐵證。
中國新聞周刊采訪馮嘉怡時，《長安拾贰時辰》已經播完。可馮嘉怡對重復細節並不抵觸，他准備了提綱上的每壹個問題，把“對對對”掛在嘴邊。情節背景、人物狀態、心理活動，他都能主動展開—— 除了從商經歷。
馮嘉怡14歲出國留學，1997年回國做酒店生意。聊起後面這段富商之路，講故事高手的素材瞬間“下架”。
“其實這壹段特枯燥，特簡單”，他用了新開場白：“就是壹個（人）贰拾叁歲大學畢業，到贰拾柒八歲這段時間裡想生存的歷程。你要是往好聽的說，這叫奮斗，你要是往不好聽的說，那就是試、沒頭蒼蠅、撞、找機會。所以很沒得聊。”
向前追溯，澳洲留學的日子壹樣全無光線。那年元旦走在街上的他，最大的感觸是“人生第壹次覺得，人和人之間差距怎麼這麼大？”
叁拾年時過境遷。如今觀眾引用這句話，他變成差距中的優勢方。“上午開會、下午演戲”的雙面生活勾起了相當壹部分人的好奇心，他必須承認，若非如此，他們不會記得他的名字。
意識到不得不對此作出回應，他再次換掉開場白。開始講述前，他重重地歎了壹聲“唉呀”。
成為奸商陳寺福的代價
“這個叫陳寺福的，太像馮嘉怡了！”
2006年，翻著手裡的《蝸居》劇本，導演滕華濤想起了久違的商人好友。他們相識於叁年前的壹場朋友聚會，雖然當時沒聊上幾句話，但馮嘉怡講故事的能力讓他印象深刻。
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聊天的場景，滕華濤想不出對方代表性的動作和話語。只記得“老馮特別能聊，表現力強，說事的時候有很強的感染力”。馮嘉怡公司的人同樣佐證：“馮總在公司壹開會，口若懸河地說個兩叁小時沒問題。”
他在心裡打量，覺得馮嘉怡能說就能演，只是奸商反派陳寺福戲份吃重，不能貿然定人。
琢磨了幾輪後，他拿出手中的另壹份劇本《雙面膠》，來到馮嘉怡工作的酒店，邀請他出演其中壹個只有叁場戲的黑心醫生。
馮嘉怡答應了。任性老板的雙面生活由此開始。
對著家裡的攝像機演，再看錄像琢磨哪對哪不對，馮嘉怡壹遍又壹遍的努力讓滕華濤證明了自己的眼光。“其中壹場戲拍完，海清（女主角）過來問我演員哪兒找的。我特牛地說，這我壹朋友，做生意的。海清說沒演過戲的都能演成這樣？我說對，所以你們有點危機感啊。”
2009年，電視劇《蝸居》播出，以黑馬姿態4天打破收視紀錄，火得壹塌糊塗。
電視劇《蝸居》截圖
飾演陳寺福的馮嘉怡和劇壹起出了名。滕華濤之外的導演找到他，觀眾在飯店認出他，他為此興奮，知道這意味著他的演技被認可、角色被記住。他是個演員了。
“沒那工夫做酒店生意了。”看著不斷拋來的劇本，馮嘉怡當機立斷，決定把主線任務從推廣壹張致力於打通整個酒店系統的美食卡，改為當壹名專職演員。
他很快摸出了壹套飾演商人的規律：先判斷角色富有的層級，再按照越有錢越謙虛的定律把控。“你看馬雲，知道那是有錢的；胡同邊上的大哥大姐沒錢，阿瑪尼什麼的全都有。”
可規律很快讓他陷入困境——接到的角色適配度太高了。《媳婦的美好時代》《裸婚時代》《星光燦爛》，給他的角色歸結起來，都是妻離子散的有錢人。甚至有的劇本，他壹看到人物名字就知道 “不是什麼好東西”。
更致命的是，他經商的經歷不知何時變成了周圍人的談資。
角色越演越專業，任性老板卻再也不能任性。“我已經被限制了。”
電視劇《星光燦爛》截圖
塑造馮嘉怡
和馮嘉怡對談很難冷場。那聲歎息之後，他還是主動復盤起自己所謂的富商生涯。
“從圈裡人的道聽途說（開始）”，他把自己想象成道聽途說者：“聽說馮嘉怡以前是做生意的，那肯定是有錢。他帶資進組，買角色，得有多少錢？壹千萬。後來覺得不過癮，那得有拾個億吧。那不行，你拾個億哪行？得有伍拾個億。”
馮嘉怡擅長這種自我代入的思考方式。在過去的50年裡，他始終生活在想象之中。
他記得家旁有壹間禮堂，柒八歲時，自己經常溜進去看電影。每次被震撼得不能自拔，他都把自己想象成那個最厲害的人：看完《追捕》，他好幾天不和同學不說話，立志做壹個“沉默的人”；看完《上海灘》，他讓媽媽給他織白圍脖，即便被壹句“大夏天織什麼圍脖”回絕，還是能在屋子裡把自己想象成周潤發。
隨著年齡的增長，馮嘉怡漸漸意識到這代表他喜歡演戲。別人眼中“有點神經”的自我想象，被他順勢理解成演員的天賦。他去考了表演培訓班，贰試過了，卻不幸被作為退伍軍人的爸爸發現，伍年級小學生的演員夢，暫時以爸爸的壹頓臭揍告結。
“伍拾個億也不行，這不是他的錢”。道聽途說者的想象還在繼續：“他哪有工夫掙錢？應該是他爸有錢，他是富贰代。”他恰當地停頓，以顯示言論有多荒謬。
去澳洲留學的確是家裡的安排。那是出國潮正熱的時代，馮嘉怡趕了個時髦。再也沒有人管他了。他報名了當地的演員工會，拍紀實片。沒戲演的日子，他去當地的圖書館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了解學院派在“嗨什麼”。
兒時向往，青年堅持，中年峰回路轉，馮嘉怡終於實現了兒時的演員夢。他太珍惜這種美夢成真的感覺，只想專心演戲。可甩不掉的富商標簽，讓他對演員職業的敬畏變成了觀眾口中的玩票。
“我的身家從千萬奔50億，是經過無數的演員兄弟們和劇組同僚們擴大的，特別逗。”他學會了用戲謔的方式釋然。畢竟，比起回應流言，他還有更重要的挑戰。
西紅柿炒雞蛋
拍完聖人的第贰場戲，馮嘉怡決心告別《長安拾贰時辰》劇組。歷史人物李隆基是從第壹集就活在眾人嘴裡的絕對權威，而他是陳寺福，是奸商、前夫、大款、暴發戶。贰者怎麼兼容？他完全想不出。
“我主要是怕耽誤了咱們這麼個好戲”，他找到導演曹盾，以大局觀念開場，“咱花這麼多錢，投這麼大血本，壹旦我完成不了，這戲可能因為我毀掉。（不然）之後看看請陳寶國老師、焦晃老師、唐國強老師過來弄這事？”
今年夏天大火的《長安拾贰時辰》，被看作馮嘉怡向固定戲路發起的壹次挑戰。他再也不是奸商專業戶了。從觀眾反饋來看，他的完成度不錯。曹盾也在最後壹場戲演完後趕來和他說：“您演的這就絕對是李隆基啊。”
但這個機會是被馮嘉怡放棄過的。被問及重新回到劇組的理由，馮嘉怡說是因為曹盾的壹句：“你是不是不敢演啊？”
“我還真是怕別人說我慫”，他笑了笑。出道13年，他始終對自己的想象力自信不已。通過曹盾意識到自己並非大義凜然，只是“慫了”，他瞬間迎難而上。“心裡有”的演戲方式能讓他第壹時間代入到角色之中，15天後，他演出了李隆基的佝僂老態和皇帝威儀。
電視劇《長安拾贰時辰》劇照
至於行業難題“戲路受限”，他也保持著同樣的樂觀態度，“有戲演總比沒戲演強”。堅持等下去，他還是等到了《長安拾贰時辰》《少林問道》中非臉譜化的反派角色。為了演聖人的疲憊感不吃不喝不睡，為了演得道高僧給真的高僧打電話學習對方的說話方式……講起這些突破，他又變回了講故事高手。
從商人轉型到演員，馮嘉怡知道自己要什麼。近幾年接的各類角色越來越多，他卻很少去宣傳現場，“反正有主角呢”。偶爾接受采訪，他生怕自己表達得不完整，這也是他精心准備采訪提綱的原因。他不能再將自己鎖起來了。
“很多人說寒冬、低谷，我都不理解什麼叫低谷。”馮嘉怡說，“你沒飯吃去找飯吃，有飯吃認真吃。困難的時候，不停地尋找，不停地嘗試，困難自然會過去。”
馮嘉怡今年50歲，演戲之外，他正致力成為壹名好廚子。主線任務是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的酸、雞蛋的香、湯汁的比例、蛋花盛出後的樣子，都很值得研究。
“你說貓為什麼愛吃魚？它為什麼不愛吃西紅柿炒雞蛋？”聊著做菜，他突然發問。
還沒得到答案，馮嘉怡先笑了。他說，“采訪結束後，我要接著弄我那西紅柿炒雞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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