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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9-11-21 | 來源: 叁聯生活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親密關系是壹種信任關系。不論在社會屬性歸類上,關系雙方是父子、戀人還是朋友。
記者 | 駁靜
肖恩和他男朋友奧斯卡要去塞班島結婚,准備工作之壹是去裁縫店定制西服。給他們量尺寸的時候,裁縫閒聊,問說,兩位先生是參加集體婚姻嗎?奧斯卡慣常地不吱聲,肖恩等了壹秒鍾,回答說,不,是我倆結婚。
這壹幕挺有畫面感,甚至都可以成為壹部愛情喜劇的開頭。我有點遺憾沒在現場,所以得知他們第贰天還要去看戒指,就舉手表示要跟著去。
這是壹家法國奢侈品的門店,在某個老牌商場的壹層,如今基本無人問津。我先到了,帥氣店員客氣地招待了我。“我來看婚戒,但朋友還沒到。”我告訴店員。他建議我先自己看看。
這是我第壹次被邀請試戴婚戒。這顯然不是壹個想象中那樣,充滿儀式感的過程。戒指戴上後,擠出壹圈肉,盤在戒指周圍。這個畫面有點殘忍,但好在,現場並沒有其他人必須目睹這殘忍。
看到別人試婚戒,想到自己。這還只是我在跟肖恩與奧斯卡交流的過程中,不住回顧自身經歷的例子之壹。我發現,我對他們的采訪不斷遭遇到自我投射的觸發點。
我壹方面體會到,自己賴以共情的過往經驗未必適用;另壹方面,又在他們的故事中感受到某種普適的親密觀。他有壹句話很讓人贊同——人們總用社會學方法去分析和探究同性情感的心理,當作壹個課題,卻忘了他們首先是獨立的個體,擁有特殊的經歷,也有共通的情感。
《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劇照
如果說每對情侶都要經歷壹個從陌生到親密的過程,肖恩和奧斯卡之間的親密度,我深信自己從未體驗過。在跟他們交流之前,我對親密關系,總體而言,是向往卻模糊的。但之後,至少我認識到壹點,親密關系是壹種信任關系。不論在社會屬性歸類上,關系雙方是父子、戀人還是朋友,都得有壹個強大的信任前提。
下面就來聽聽發生在肖恩身上與信任有關的親密故事。月光少年
肖恩出生在北方壹個省份,初中畢業後,就離開了故鄉。先是由母親帶著到北京上高中,後來自己去成都讀了大學,隨之又到北京工作,再也沒打算回去。肖恩把那次到北京讀高中的決定,視作他身為體制內人的父親的遠見之壹,另壹個遠見,則是許多年後對他移民計劃的支持。
肖恩拾伍六歲時,長得壹團和氣,在並未開始流行“正太”這個詞的21世紀初,同學們的直覺是他“顯小”。但他脾氣又不小。瘦弱,卻愛出頭,還是班裡的團支書,這叁項元素,使得他成了校園霸凌的受害者。有壹回,他被叁個男生圍到角落,如果不是班上另壹個男生李曉出現的話,壹場拳頭雨勢不可免。
李曉架開了叁人,救了肖恩,李曉身上瞬間有了英雄的光環。肖恩將“初戀對象”這支飛鏢扎到了李曉身上。李曉圓頭圓腦,不高,也不見得帥,他發現肖恩好像沒事兒總愛找他,所以他開玩笑問肖恩,是不是喜歡他。肖恩回去思考了壹個星期,震驚地發現,這竟然是真的。但他立馬意識到,當時有女朋友的李曉,可能無法與他成為壹對理想中的戀人。這件事讓肖恩心緒不寧,起伏不定。這種飄浮的狀態,成了肖恩高中時代的主題曲。原本他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不打游戲,規規矩矩長大。高中第壹年,成績始終維持在前80名,在他所在的名校附中,這個名次完全夠用來考北大、清華。而因為這段漂浮,他的成績從峰值跌落。
不過有壹點肖恩是幸運的,李曉善解人意,壹直以尋常心對待他。贰人現在仍是互相拾分信任的朋友。對肖恩來說,李曉身上還貼著個秘密標簽:最感激的人之壹。
《愛在暹羅》劇照
肖恩曾去“知乎”回答過壹個關於選擇的問題。那個問題是,如果可以,你會選擇做同性戀還是直男。肖恩的答案是,誰會故意為自己的人生選擇地獄模式啊。後來這個答案得到了6000次贊。
其實,原生家庭和性取向,有壹個共同點:兩者都是無法選擇的,但朋友和戀人可以。所以,他把對李曉的這種感激堆在嘴上,制造出壹個不那麼嚴肅的假象,消解掉最後壹絲尷尬的可能性。他跟這個朋友之間,如今很少見面,信任的基石卻在少年時代建立,最初無法預謀,之後也無可取代。摩登情侶
在廣告公司工作的肖恩說,在他們這個行業裡,其實直男才是其中的少數派。但即便是在他們自己的圈子裡,他和奧斯卡能在壹起柒年,也算得上是件叫人贊歎的事。
肖恩到肆川讀了大學。頭兩年是工科,但他有壹顆興趣廣泛的心,在學校廣播站當了播音員。他在壹次采訪中認識了奧斯卡。幾乎從剛在壹起時,贰人就壹起生活了。除了頭半年磨合期有過壹些爭吵,這對情侶身上的誇張劇情,比某些男女朋友還要少。
《無恥之徒》劇照
肖恩的朋友當中,很有壹些致力於活在誇張、折騰的戲劇幻象中的情侶。例如他的朋友大海,趁男朋友睡著之時,偷偷用指紋開了手機,給他所有微信好友發了壹條信息,告訴大家,自己死了。向外界索取存在感,不惜毀掉信任。還有壹種拒絕過於親密的戀人,他們有壹些專用語,對關系進行分門別類,例如“open relationship”(開放式關系),或者“no strings attached”(互不牽絆)。事先講清,好過產生依賴後受到傷害。在戀愛關系上,他們這壹套更接近美國人的約會文化,不像中國的許多男女情侶,常常是,你想結婚,我卻只想戀愛。沒有共識,就有傷害。
很難講得清的是,理智與情感的比重多少更合適,更易於人們找尋到親密關系的供需平衡點?
總之,肖恩與奧斯卡全然不走這些路線,平衡點卻讓人覺得異常穩固。盡管參照體型,朋友們會戲稱這壹對像是《摩登家庭》裡著名的同性情侶Mitch和Cam,卻完全沒有他們的戲劇化。
《摩登家庭》劇照
大學畢業後,贰人壹起從成都到了北京,去了同壹家廣告公司。過了兩年,肖恩跳槽,沒過多久,奧斯卡也跟著跳了。之後肖恩跳回第壹家公司,很快奧斯卡也回來了。最終結果是,兩個人不只住在壹起,連工作都有無限交集。他們最長壹次分開的時間,還要追溯到肖恩大學畢業那年,從此之後,沒有分開超過壹個月的時間。
跟肖恩相比,奧斯卡要胖壹些,安靜不少,羞澀很多。他唯壹主動回答的問題是:“以後移民去了國外,會擔心寂寞嗎?”答案幹脆利落:“當然不會,我本來就不喜歡社交。”其余的時候,都是肖恩在說,即便問到他身上,也要肖恩戳戳他胳膊提醒他說兩句。但其實奧斯卡才是兩個人當中的主心骨。他說自己是個不太吱聲卻想壹些奇奇怪怪問題的人。剛到北京的某壹天,他們兩個壹前壹後走在街上。看到肖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奧斯卡就想,我為什麼是我,以及,就是這個人了嗎?這是他頭壹次問自己這個問題,他發現答案是肯定的。這個問題後來就沒再出現過。
對肖恩來說,類似對彼此關系的自省的瞬間則要滯後得多。有壹回他需要在網上支付壹個款項,給奧斯卡打電話,當他說完“登錄密碼就是我常用的那個,支付密碼也是常用的那個”後,意識到壹件事:他們所有的社交賬戶和銀行密碼,互相都知道。手機也設了密碼,但都將對方的指紋錄入。現代社會,開放的手機,幾乎就是開放本身。他們將壹切暴露在對方眼前。
《誰先愛上他的》劇照
不只如此,移民要花壹大筆錢。上個月他們剛交給中介的費用,用的是奧斯卡賣掉自己天津房子的錢。兩個人的打算是,先將升值空間小的房子賣了作前期花銷,等壹切准備就緒了,再賣掉肖恩在北京的房子。外人看來這是樁大事,有壹百個理由草木皆兵,得為自己的利益考慮。於他們自己,卻是細水長流的信任,不足為奇。在充滿自我保護和理智劃算的時代裡,這種無條件的信任甚至有點浪漫。
有人婚前就因為買房子兩家分別出多少、寫誰的名字而談崩,有人因雙方家庭對嫁妝或彩禮數額不滿意而談崩。肖恩和奧斯卡,在沒有婚姻制度這道屏障保護的贰人,反而生長出某種強大的信任感。從這個層面,肖恩和奧斯卡或許因此獲得了壹種豁免,在人性考驗這種大題目面前,他們得以免試。如果將互相信任量化為戀人長期相處的壹道關卡,他們幸運地獲得了先天優勢。現實“喜宴”
但跟母親相處,又是另外壹種狀態。
肖恩的母親原來在大學工作,請了長假,到北京陪他讀高中。不過,叁年的獨處,並未能制造出母子相依為命的親密。
高贰升高叁的那個暑假,天氣熱,樓上鄰居喧嘩。肖恩沒忍住,奔贰樓跟對方講理,要求對方安靜。樓上是個脾氣暴躁的中年人,後來尋機把肖恩堵在了樓梯口尋釁。這回肖恩報了警,但這個地方也因此沒法繼續再住。搬家後好壹陣,母親仍在不斷數落肖恩,覺得他當時不該如此沖動,害得他們只能匆匆搬家,住到了壹個並不如意的房子裡。肖恩覺得自己面臨高考,壓力本來就大,卻還要承擔這種沒意義的數落,於是跟母親對抗。壹次吵架之後,他連續叁個月沒跟母親說話。母親幾近崩潰了,問他,這輩子都不跟我講話了麼?肖恩才松口。
這件事後,肖恩覺得與母親溝通是件困難的事。困難歸困難,有些溝通卻不得不進行。比如向家人坦白自己喜歡男生這件事,我們當然很順理成章地管這件事叫“出櫃”,好比這是壹件很自然的事。但這個詞,並不在“60後”壹代的字典裡。這比接受壹個像智能手機之類的新生事物,要難多了。
2013年春節,肖恩回家過年。父母慣常嘮叨,壹是希望他早點結婚,贰是希望他能換個體制內的工作,穩定壹點。這些熱切的盼望,每年都聽,肖恩原本打算混過去就好,但那回他父親逼得有點緊,叁人就吵了起來。
肖恩的父母之間感情也並不怎麼好,早就分房而睡,有時候肖恩看他贰人在家,半天也沒壹句對話。但這不妨礙父母將兒子的婚姻壹事排在首要位置。肖恩逃離客廳,把自己關進房間。過了壹會兒,母親進屋柔聲問他,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肖恩當下就有了向母親坦白的沖動,反正這種事,再好的時機都是壞時機。母親聽後,大哭。肖恩正想撫慰,父親的腳步在身後響起,像是電燈開關,急急扭停了母親的哭。向父親隱瞞真相這個主意,電光火石間,母子贰人就達成了默契。
從此,母子贰人算是站在了同壹戰線。父親有時候會向母親提議說,要不我們來個突然襲擊吧,突然出現在兒子家中,看這小子到底在北京幹嗎。轉頭母親就把這個消息告訴肖恩。叁口之家的信任關系,穿插著斗智斗勇。
講到此處,肖恩把自己擇出來,評論壹句,你看,他們兩個的婚姻有多虛設,誰跟誰壹邊兒的都搞不清。
但肖恩的父親倒不是完全處在無知無覺狀態。肖恩帶奧斯卡回去過,贰人在北京同住的事他也全都知道。有時候回家,寒暄的老叁樣,不知何時已包含了關於奧斯卡的部分——他工作怎麼樣,交女朋友了沒有,等等。後半題,在肖恩看來就是壹種試探。他甚至斷定父親早已猜出大概,只是在他們母子合力隱瞞之下,還有最後壹層窗戶紙未去捅破。
那個春節後,肖恩與母親的關系出現了奇異的轉變。
首先他母親開始自責。她將肖恩不喜歡女生,歸罪於自己和丈夫之間的不和睦。她當然清楚,自己跟丈夫之間別說親密關系,連起碼的溝通都缺乏。這種自我歸罪的前提,畢竟還是首先認為同性關系是壹樁異常現象。肖恩需要安慰母親。但壹個究其本質要從社會學和生物學來做雙重解釋的東西,從何講起呢?肖恩多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肖恩宣布真相對母親是個大事件,叫人猝不及防。這有點像李安的電影《喜宴》裡的情節。男主角偉同跟母親壹起在醫院走廊裡,母親得知兒媳懷孕,欣喜地咬兒子的胳膊,這是她跟偉同兒時的親昵舉動。偉同壹把甩開,跳起身,宣布真相。電影中的母親,第壹反應同樣是:“是他把你帶壞的麼?”
《喜宴》劇照
現實中的母親的另壹個轉變,是她開始吃奧斯卡的醋。贰人出去玩,如果母親得知了,她壹定會來責問,怎麼不帶我去?
我聽到這段時,回想了壹下自己曾經是如何跟男朋友的母親相處的,我發現自己的首要原則是弱化存在感。這是壹種並不明智的消極處理,沒想到在肖恩家裡,將“女人”換作“男人”,對立形勢並無贰致。
我覺得這個關系的奇妙之處在於,經過幾年潛移默化,兒子另壹半就是奧斯卡了這個事實,肖恩母親其實已逐漸接受。不然,這個醋從何吃起。但肖恩和他母親都未意識到這壹點。壹個放棄溝通,壹個從未承認其合理性。
在北京的房子買好後,作為貢獻首付款的父母壹方自然也需來看看。肖恩的母親就來北京跟他們贰人住了幾天。母親住在小房間,肖恩跟奧斯卡住壹間。但是肖恩也注意到了,奧斯卡盡力殷勤,噓寒問暖,可母親全程都眼神閃爍,未跟奧斯卡有過目光接觸。身體語言很明白地在說,我不接受。這是叁人最近壹次共處壹室,局促與尷尬的印象,在肖恩腦海裡揮之不去。
雖然肖恩說,如果沒得選,他壹定選奧斯卡,但我的感覺是,兒女與父母的矛盾總是這樣,爆發壹次,又很快消弭於無形。血緣關系,第壹級信任是無條件的利益,誰都是為對方好,比如出錢買房;更進壹步的贰級信任,即無條件的理解卻難以抵達。最主要的原因,是許多人並無清楚的認識,這種信任其實是需要去“贏得”的。
如果明白這是壹件需要付出相應努力的事,情勢便會大不相同。兩代人之間,親密鴻溝大抵如此。-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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