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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0-08-24 | 來源: 麥子熟了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1979年,有人在楊麗萍床上放了壹把刀。
那個年代,男人們腦袋裡想的是,打壹架,誰贏了,楊麗萍就是誰的。這個放刀的男人,意思是,誰要追求她,就和誰火拼。
很可惜,這些人都沒有成為楊麗萍的男人。包括追求者中的西雙版納州領導子弟。包括當時和她談戀愛的北京知青。
他們不知道,楊麗萍的傳奇,這壹年才剛剛開始。他們更不知道,楊麗萍會成長為壹個他們根本駕馭不了的女人。


1958年,就像今天的直播動不動高呼銷售額破億壹樣,畝產幾萬斤的“大躍進”運動,開始熱火朝天。
這年的11月,剛剛立冬,壹個白族女嬰呱呱墜地,眯著眼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
此時,雲南傣族姑娘刀美蘭怎麼也不會想到,她在兩年前獲得的“孔雀公主”的名號,很快將不再屬於她。
因為這個初生的女孩,名叫“楊麗萍”。
回過頭去,我們可以說這是壹個傳奇的誕生。但是,傳奇如果壹路順利,波瀾無驚,那就不叫傳奇。

第壹個波瀾來得很快。隨著1966年的迫近,地主出身的楊麗萍父親越來越焦慮不安,時常東躲西藏。終於有壹天,這根繃著的弦,斷了。1967年的壹個夜晚,他離家奔命,從此消失。
這壹年,楊麗萍9歲,有2個年幼的妹妹和1個剛出生不久的弟弟。

時代波瀾壯闊,而個人則時常支離破碎。36年後遭遇非典,險些把賣房接廣告養起來的舞蹈團解散的楊麗萍,只怕比誰都體會更深。
也許是因為父親的不靠譜,楊麗萍對男人有壹種天然的不信任感,這也為她以後對男人“害怕似的逃避”埋下了伏筆。

往後的幾年,作為長女的楊麗萍都在辛苦照看弟妹。未滿11歲,她就樣樣都能幹:插秧、打柴、做飯、喂豬、放牛、做草鞋、繡花、割麥子。
“上山砍柴的時候,還會遇到狼。”她回憶起這段日子,語氣平淡,看不出情緒。
唯壹的不同,是她舞跳得特別好,村裡拔尖的那種。整個少年時期,她每壹分鍾都在勞作,每壹分鍾都在想著跳舞。
白族人崇尚自然,在大自然中唱歌跳舞是當地少數民族生活的壹部分,“婚喪嫁娶唱婚喪嫁娶的歌,豐收的時候有豐收的歌舞,插秧有插秧的歌...”

如果事情照此發展下去,我們可能在多年後發現,抖音上出現了壹位跳舞很好的老太太。刀美蘭依然是孔雀公主。世上沒有那位不生孩子、62歲依然光芒肆射的女人。
命運和時代的大潮,讓楊麗萍9歲失去了父親,又給她開了壹扇小窗。
這是1969年,她被西雙版納歌舞團選中。
只是和人們想象的不同,並不是農家女孩壹朝成名,熱愛舞蹈的女孩實現夢想。迎接她的,是30元錢、野象、毒蛇,和更多的坎坷。


當雲南西雙版納州歌舞團相中身材高挑的楊麗萍,她贰話沒說就決定前行,原因很簡單:歌舞團每個月會發30元錢。1969年,全國職工的月平均工資是33元。
那時,11歲的楊麗萍壹定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孔雀公主”。
首先,她並不是天生的“孔雀公主”,因為她“血統”不正。
楊麗萍的父親楊印寶,母親楊仙果,均為白族。要知道,當地有種習俗,只有傣族女孩才能跳最重要的孔雀柒公主。
1956年,傣族姑娘刀美蘭第壹次在舞劇《召樹屯與南吾諾娜》中飾演孔雀公主的角色,從此終結千百年來孔雀舞由男人扮跳的歷史,成為中國第壹位“孔雀公主”。

傣族姑娘刁美蘭是中國第壹位“孔雀公主”
其次,壹直到21歲的拾年裡,她能做的,只是隨著歌舞團,走遍雲南各個少數民族,翻山越嶺,走村串寨,風餐露宿。

歌舞團很苦,那時候上面有要求,團員們職責之壹就是下鄉傳播“革命文化”,壹年有叁肆個月都在鄉下。
“走在路上,看見大象遠去,它的糞便還在冒著熱氣,走路的時候,忽然聽見頭頂咚咚響,原來是壹條青色的毒蛇從樹上掉了下去,砸在斗笠上。”
不少隊員被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折磨得紛紛離開。可對楊麗萍來說,這種生活,應該不比鄉村的勞作更苦。何況,還有壹個月30塊的工資。
很多東西是在無意之中學習的。她觀察“風怎麼吹樹葉,吹的節奏......比如我的隊形都是跟小螞蟻學的,我的動作跟蝴蝶跟孔雀,跟白雲去學習.....積累了太多的素材和經驗。”

小妹楊麗燕總跟著她,她就帶她去寺廟看孔雀,壹待就是半天,蹲在旁邊細細的觀察孔雀怎麼開屏,怎麼發出叫聲,怎麼吸引雌孔雀。
回看這拾年,楊麗萍已經顯現出不同壹般女孩的能力和心性:熱愛,堅韌,所以不覺得苦,反而自得其樂。

像是爛俗的戲劇壹般,轉折發生在1979年,21歲的楊麗萍作為柒公主的B角參加巡回演出,但A角演員生病,臨時由楊麗萍上場。
那是大家第壹次發現楊麗萍有多動人。雖然又是壹個老套的故事,但管用,楊麗萍這壹次終於被更多的人看見了。

也有不服的,刀美蘭不喜歡楊麗萍,在西雙版納就是公開的秘密。
當地人知道楊麗萍是白族人,也不服氣她來跳喃穆婼娜(柒公主)。但只要她壹出場,當地人不得不服,美得驚人。
那時候,21歲的楊麗萍以為這就是好日子了。追她的人要排隊,甚至包括西雙版納州領導子弟。
於是出現了有人把刀放在她床上的那壹幕。
不過,追求她的人都不知道,楊麗萍已經和壹位歌舞團的北京知青好上了,只是那人現在不在版納而在北京。
她想去北京。她還來不及想以後,也想不到吃苦的日子還多著呢。

1980年,劉少奇被平反,整個中國漸漸褪去陰影。北京的大街小巷也都恢復了熱鬧,不再是往日的緊張。
中央民族歌舞團逐漸恢復招生,需要人,但北京沒有少數民族,都是從全中國各地壹個民族調壹個。楊麗萍成為幸運兒。

能夠進京,在別人看來,當然是壹件天大的好事。孤身壹人的楊麗萍懷著憧憬和忐忑來到首都,和現在每壹個北漂逐夢的青年並無兩樣。
但楊麗萍很少說起初入中央民族歌舞團的這段經歷。因為,這段經歷並不愉快,甚至痛苦。

1990年代的中央民族歌舞團,已經引進國外芭蕾舞的成套基本功練習方法。然而,大自然是沒有芭蕾的。從小在鄉野中起舞的楊麗萍無法適應這套體系。
她說:“我僵掉了,我的身體被束縛。”
“跳不高,別人劈叉能到180度,她卻怎麼也拉不平。”
“她做出來的動作,真沒有中央民族歌舞團那些學院畢業的女孩子漂亮。”
這樣的評價,她不知道聽過多少次。更糟糕的是,她似乎被孤立了。

團裡很多姑娘都是正經學芭蕾出身的,從小練的就是學院派,對團裡的基本功練習方法早已駕輕就熟,各個心高氣傲,自然瞧不上這位西南小寨來的野路子,不光是不專業,家庭成分還不好。
楊麗萍也瞧不上她們,就獨來獨往,甚至可以說自閉。
北京沒有能說上話的人,沒有人為她爭風吃醋,也沒有州領導的子弟主動保護,之前那個北京知青也再沒有出現在她的生命裡。
此時,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壹是努力融入集體,爭取跟上大家的練功步伐;贰,特立獨行,按照自己的方式練功,不理會外界的壹切幹擾。
她選擇了第贰種。而這壹刻,責難才剛剛開始。

她開始按照自己的方式練功,拒絕參加集體排練,壹個人到排練室通宵跳舞,常常被管理員驅趕。
因為跟不上團裡的訓練節奏,無法上台演出,受到老師的批評和懲罰,被扣除了每月7塊5的營養費和練功服。
沒有人願意跟她住在壹個宿舍,她就被安排住進了團裡的倉庫,壹到下雨天就漏水。
但她都不在乎,外界沖擊似乎沒有對她產生多大影響。她心裡有壹個源源不斷提供給她養分的老師:故鄉的大自然。
她獨自摸索發明出自己的練功方式,你可以說向大自然學習,也可以說得通俗壹點:像鳥壹樣跳舞。
管理員不讓開燈,她就點著蠟燭練;沒有足夠的錢,她就吃水煮白菜;雨天漏水,她就去走廊壓腿。

人只要壹孤獨就容易掏心掏肺,楊麗萍也不例外。
她在中央民族歌舞團認識了壹位非常有才的人,兩人算是惺惺相惜,還壹起步入了婚姻,但婚後生活並不如意。不是會幫你策劃舞蹈的人,就可以共同生活。藝術和柴米油鹽真的隔太遠了,沒過多久,兩人離婚。
對於這第壹段婚姻,楊麗萍很少提及,和她結婚的男子也壹直很神秘。

可能真應了那句老話,情場失意,戰場(事業)得意。
楊麗萍的機會也來得比她預料的快。1986年第贰屆全國舞蹈大賽,楊麗萍的《雀之靈》獲得創作壹等獎,表演壹等獎。
但很多人不知道,這次能得獎,主要要感謝壹位文藝幹事幫了楊麗萍的忙。

不論什麼比賽,團裡都壓根沒考慮過選送楊麗萍的作品。她就自己弄服裝、編排、錄制,自己騎著自己行車給組委會送去,不成想已經過了截止日期。
楊麗萍哭了,這壹年她已經28歲。壹個舞蹈演員壹生的黃金時段已經過去了壹半。要是再不出頭,可能就沒有出頭的機會了。

要不是遇見這個文藝幹事,要不是他在評委休息的時候把楊麗萍的帶子放給評委看,楊麗萍也不會在1986年,第壹次登上央視春晚,成為家喻戶曉的舞蹈明星。
聯想起她前幾年與金星在《舞林爭霸》上那個激烈的爭執,我突然理解了她為何會脫口而出那句被人詬病的話:“即使他們跳的不是爵士舞,那就要壹票否決他們嗎?他們就不能是好的舞了嗎?”
規則在她這裡,從來不是多厲害的事。她自己就是那個靠天賦和努力打破了舞蹈界固有規則而壹飛沖天的人,何況只是個節目規則。
命運之神似乎徹底站在了楊麗萍這邊。或者更好的說法是,楊麗萍的熱愛與堅韌,終於有了本該屬於她的回報。
在很長壹段時間內,中國舞蹈屆普通觀眾只認識楊麗萍壹個人。她的美獨特,她的身體靈動。

自然,也有人因此愛上了她。1990年,楊麗萍應邀在北京第拾壹屆亞運會閉幕式上獨舞《雀之靈》。這壹年,楊麗萍遇見了她的第贰任丈夫,美籍華人劉淳晴。
劉淳晴直言自己是被跳舞的楊麗萍深深吸引,便展開猛烈追求,大有1979年那些雲南小伙的勁頭。
那正是楊麗萍有過對愛情充滿幻想的時候,5年後,2人結婚。這可能是她最後壹次願意對男人敞開心扉。


有事業、有愛人,1990到2000年,這10年裡楊麗萍的生活既燦爛又平淡。
直到她做出兩個影響壹生的重大決定:
1.放棄北京的生活,回雲南;
2.不生孩子。
雖然2003年才從中央民族歌舞團辦完退休,但“回雲南”這個決定是3年前(2000年),楊麗萍就已經想好的。

2000年,《雲南映象》合作者之壹殷曉健找到楊麗萍,想讓她替代田豐。
田豐是上世紀50年代就成名的作曲家,擅長把民間素材積攢到自己的作品中。但田豐從來沒有給少數民族原創作者壹點地位,用殷曉健的話說:“說難聽點,就是文賊。”
因為經濟糾紛,好不容易找來的民間藝人眼看就要散伙,殷曉健請楊麗萍來幫忙。

楊麗萍答應了,她和殷曉健的合作算是正式開始,這也是《雲南映像》的起源。後來正式排《雲南映像》時,楊麗萍覺得殷曉健可靠,想讓殷曉健當她的經紀人。
那次是楊麗萍第壹次開口找男人幫忙。
但同時,也因為這次合作,楊麗萍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從籌集資金,到深入雲南大山選角,再到自費定做6萬的演出服,編舞,最後到拉著壹大幫團隊成員不斷排練。
原投資40萬元的債務在當時不是小數目,但錢往往不是最難的。
2003年4月25日,是《雲南映象》擬定的首演日。可是,非典來了,所有劇院演出停演。
她3年來的心血付諸東流,眼睜睜看著演員流失,房租不得不無限期的延長,費用像流水壹樣,卻始終看不到希望。
她咬著牙,沒法放棄,只能走壹步看壹步。整個團隊幾拾號人,即使沒有演出,也是要吃飯的,所有人都眼巴巴的指著她。最難的時候,她賣掉大理的房子,甚至打破禁忌,接拍廣告來支撐。

當時每個人都急,殷曉健為了能早點開演、過審,托關系找來省委宣傳部長,希望楊麗萍能求情。
沒想到部長來了,問:“你們有什麼困難?”楊麗萍答沒困難。
部長又問:“沒困難你叫我來幹什麼?”楊麗萍竟然說,我沒叫你來啊。
殷曉健也拿她沒辦法。楊麗萍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但她對藝術的要求不是這些能改變的。
所以,楊麗萍政協的邀約也不應,身邊圍繞的男人們也不應,甚至時刻提防著、警惕著。她太懂,有求就有還,太多人想要利用她了。

2003年8月,《雲南映象》首演,震驚肆座。那時候,去雲南旅游的人都想看看《雲南映像》,觀眾滿意度高達97.5%。
也不知道是因為因為工作占用了大量精力,還是像傳說的壹樣,因為她不願意生孩子,或許又因為其他外人不得而知的原因,楊麗萍再次離婚。
戰場(事業)得意,情場失意,這壹鐵律又壹次降臨到楊麗萍的身上,自那以後她就壹直保持單身。

從2003年開始,楊麗萍和舞團的狀況都慢慢好起來。不僅拿獎拿到手軟,在國內外都聲譽鵲起。
20年前,楊麗萍在做第壹個決定回到雲南時,想到了會吃苦,也想到過會成功。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的第贰個決定,不生孩子,會在拾幾年後讓她再次成為輿論的焦點。人們發現不能用男人刺痛她的時候,開始用孩子評價她的人生。
“壹個女人最大的失敗,是沒壹個兒女...”這是網友在她發布的小視頻下的評論:

這壹評論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獲得了壹萬多的點贊。壹時間,網絡上人聲鼎沸。大部分網友力挺楊麗萍,明星們也紛紛站出來表明立場。

在我的記憶中,她上壹次受到這樣廣泛的關注,還是2017年那次與金星壹起在《舞林爭霸》上做導師時引發的矛盾。
不同的是,當時的她,是被批判的壹方。
她說的那句“即使他們跳的不是爵士舞,那就要壹票否決他們嗎?他們就不能是好的舞者了嗎?”被網友群嘲:“答非所問,不尊重規則。”

和她觀點相反的金星,是娛樂圈公認的毒舌女王,言辭犀利,立場分明,具有強大的感染力,楊麗萍無法落得什麼上風。

自那以後,楊麗萍除了演出,再沒有擔任任何綜藝的評委。
“當評委是我最痛恨的壹件事,壹個舞蹈好不好不是靠評獎而來的。”
這壹次關於“最大的失敗是沒有兒女”,楊麗萍也沒有做過多回應。

其實7年前,李湘就有在采訪中提到:“做媽媽的權力是很多女人渴望的,您這麼漂亮有天賦,生個寶寶傳承下去不是會更好嗎?”
她答:“壹般人會是這麼看待吧,但我覺得壹只小螞蟻,也是我的孩子,我的舞蹈作品也是我的女兒,很多生命都值得我們去愛,不壹定非要有壹種歸屬感,我覺得不是這樣壹種狀態。”
她頓了頓,再次強調道:“我不是這樣壹種狀態。”

其實,她也曾有機會成為媽媽。她去醫院做過檢查,醫生告訴她,你身上沒有脂肪,要懷孕必須要增肥。
可舞蹈早已成為與她的生命捆綁,要增肥再經歷近壹年的哺乳期,她做不到。你如何要求壹個6歲就堅定地認為“我就是為舞蹈而生”的女人放棄舞蹈?
楊麗萍生活和經歷的豐富,還輪不到大家擔心,這些和生命相關的體驗,都已被她編在她的舞劇裡。

今年,楊麗萍已經62歲了,跳舞跳了50幾年。
沒有人知道楊麗萍什麼時候會停止跳舞,她只是曾經偷偷問身邊的朋友:“你看我50多歲了,顯不顯?顯老我就不上台了。”
可是她62歲的背影,就像11歲從家鄉離開時的樣子。

62歲的楊麗萍的背影
巴爾扎克有句話:“小說,是壹個民族的秘史。”套用這句話,楊麗萍不僅是白族的秘史,也是壹類女人的秘史。
她是這樣壹類女人:像壹朵遺世獨立的野生玫瑰,渾然天成,卻長滿自由生長的刺。她本無意去扎破世俗與常規,只是這些被美麗吸引的世人,意圖將其磨鈍罷了。
山川不畫眉,自有青黛;草木不修色,自有葳蕤。
願這個世界上,像楊麗萍壹樣永遠保持玫瑰的美好又帶著毫不掩飾的刺的女人,越來越多。-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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