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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0-10-15 | 來源: 池洪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每年正月初伍,南方農村會舉行各種各樣的儀式,潮汕人稱為“游神”,閩人謂之“迎香”,我的老家叫“抬佛”。

早在年前,村裡就要開始為“抬佛”做准備。晨光蒙蒙,幾位上了歲數的長輩就在村裡繞圈敲鑼,吆喝大家去祠堂議事。祠堂的案上早擺開壹本大紅冊子,誰仗義納捐,族老們就用細狼毫在紅冊上濃墨壹點,將這份功勞記下。即便是再困窘的家庭,此時也很慷慨。
過了正月初贰,村裡推選出的總采辦開始驗收年前定下的各項雜務。香案、糖果、鞭炮、燭紙,壹應妥當之後,自發而來的幫手們開始清掃街道,在街面懸掛彩旗,往樹上系紅綢布。
初伍“抬佛”的吉時大多定在清晨六柒點,但街上早就壹片喧騰。
“咚咚咚”的開道鑼和嗩呐聲由遠至近,壹陣高過壹陣,“抬佛”的隊伍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姿活潑的舞獅隊,接著是舞龍隊、旱地龍舟;後面跟著壹排排舉著黃羅傘蓋的“金甲衛士”——他們都是神佛出行的先鋒與護衛;拾多位尚未婚娶的童男女緊跟在後頭,每人手裡提壹盞伍彩燈,權作神佛的接引——興許是擔心神佛不識人間的路。
隊伍的後部,才是“正主”——本地的兩位城隍,楊贰老爺與許府君。這兩位是古代鄉間的先賢,荒年行大善,積下深厚的功德,最終被封為神邸,接受供奉。本地鄉民講究實際,向來儒釋道同敬,除了城隍,還有壹些陪游的神佛,觀世音菩薩、肆天王、叁清、八仙、孔聖……
父親向來不愛這種集會,偶爾到寺廟進幾炷香,也都是在母親的勸告下勉強為之。可2019年的“抬佛”儀式,父親竟格外上心。那天晨曦微現,他就叫醒我們壹家人,帶我們擠進街口的人群中。
那裡已擺好了壹個巨大的香案,香火氤氳,祭祀用的糕點瓜果碼成了小山。聽說這次“抬佛”恰好撞上本地城隍君的成道日,拾年難遇,由是格外卓殊隆重:吹打隊由八人增到拾贰人,腰鼓隊的人數達到柒八拾人之多,彩燈、彩帶以倍數添置,整個村好似成了壹個道場。
不知為什麼,街邊的人群忽然喧鬧起來——原來是八仙後面跟了壹輛披著紅布的滑輪車,上面擺著壹台轟隆作響的機械。我抬眼仔細看,居然是壹台帽繩織機——那些有著繁復花紋的鞋帶、羽絨服上的帽繩、窗簾上的掛穗,都是由這種機器壹針壹針編織出來的。
這台披著大紅花的織機每臨近壹處香案,附近的人群便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簡直跟迎接回鄉的狀元壹樣。我壹回頭,看見父親正擎著壹炷香,俯下身子,對著織機恭敬壹拜。
母親也點起香案,白煙頓時彌漫開來,那台織機在滿街升騰的煙霧中緩慢前進,真有些“神物”的味道了。
我的家鄉地處浙南山區,靠海多山,土地貧瘠,村裡的人祖祖輩輩靠務農為生。在過去的“抬佛”儀式上,鐮刀鋤頭是必備器物,它們被系上紅綢,供奉在案桌上,與神佛共同游街,以求物產豐足。後來紡織業興起,“抬佛”的供奉也與時俱進,換成了如今的織機。
家鄉的命運幾乎與織機綁在了壹起,我家自然也不例外。
80年代末,集體企業的破產潮來勢洶洶,父親所在的村辦鋼廠雖然還掛著牌,但已日漸破敗。他是壹個出色的軋鋼技工,但手藝並沒有派上用場,彼時家鄉還沒有私營鋼廠,想去外省務工也很難。
連續幾個月拿不到工資,父親決定自謀出路——他兒時吃過很多苦,成年之前,幾乎沒吃過壹頓飽飯,所以向來很有憂患意識。外加家裡又有叁個孩子要養活,使他更加堅信:只要有壹天不幹活,就會立即餓死。
那時我們全家伍口人只分得兩畝八分水田,種地是條絕路。父親想學點技藝傍身,可磚瓦活、木匠活都要從學徒做起,得知父親的年齡,許多老師傅都搖頭,即便有人願意帶他,伍六年後才能出師掙錢,那這伍六年我們壹家子吃什麼呢?
好在那時浙北小城義烏開始崛起了,各式小商品與小玩意兒開始行銷全國,同時也為省內許多落後鄉鎮帶來了大量的訂單,各種各樣的家庭作坊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我4歲那年,父親買回了20台織機,開始做服裝帽繩。原材料來自寧波的化工廠,繞在紙筒上細如發絲,父親要將這些化纖細絲紡成線,再用織機絞成繩。
帽繩講究花紋的排列,對織戶的技巧與經驗有很高要求——老式織機是純粹的齒輪機械,沒有現在的自動糾錯功能,偶爾斷了壹根飛梭,帽繩上的花紋就全亂了套。若沒有人工幹預糾正,它會壹路錯下去,直到浪費完壹整筒材料。
這份工作極考驗耐心與毅力,得用眼睛仔細盯,壹刻也不能停,每過兩叁個小時,便要手動更換線梭。壹台織機上有40個線梭,20台織機便是800個,父親這樣的粗糙漢子,也要掂著手指穿花引線,壹天重復上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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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織戶們沒有什麼休息日,只有中秋、端午這樣的節日,各家的織機才會停半天,算是放假。人們從家裡鑽出來,聊聊節氣、稻谷的收成——那時家家戶戶除了抓緊時間織帽繩,還得抽空下地刨口糧。
父親創業初期,我們全家還住在太爺爺傳下來的木頭老宅裡。這是南方常見的贰層簷屋,也是村裡少有的危房。屋子的壹樓擺滿了織機,只留下壹個小小的空地當廚房,壹家人全擠在贰樓的小房間裡起居。
自從家裡有了織機,我就只能在午飯時見到父母。他們早上開工時,我還在睡夢中,到了後半夜輪休,父母當中的壹個才會躡手躡腳地上贰樓,鑽進房裡。天熱的時候,我們小孩子睡得淺,後半夜時常被驚醒。於是父親幹脆連床都不上,趴在地板上眯壹會兒就去換班。到後來,他極少上樓,就搬壹張藤椅在屋簷下和衣而臥。
壹次,我在午夜醒來,看見窗外下起了小雨。探出頭壹看,父親躺在樓下的藤椅上睡著了。細雨飄飄蕩蕩,將父親的褲腿打濕了壹大片,他卻渾然不知,依舊安靜熟睡,壹動不動。昏黃的簷燈搖搖晃晃,映著父親因疲倦而顯得蒼白的面容,嚇得我“哇”地壹聲哭了出來,驚醒了壹家人。
從小我就對織機壹直有壹種深切的恐懼,直到現在仍無法擺脫。因為與織機有關的記憶,除了父母日夜的辛勞,還有壹根根殘缺的手指。
老式織機靠皮帶傳動,飛輪裸露在外,上方的齒輪組上也沒有任何保護措施。食指是更換飛梭時最常用的壹根手指,織機上的任何壹個部件,都能輕易碾斷它。從我記事起,鄰居叁叔便沒有食指,等我上了小學,他連小拇指也壹並失去了。
因為意外事故太多,壹家外科醫院幹脆在我們村的橋頭立了壹塊巨大的廣告牌,宣揚自家高超的接指技術,可惜應者寥寥——比起昂貴的醫療費,“叁叔們”更願意學習如何用中指和拇指抓住筷子。
我常去叁叔家串門,很快學會了這種抓筷子的辦法,回家得意洋洋地向母親展示。母親瞪了我壹眼,奪過我手中的筷子,壹把折斷,繼而面無表情繼續吃飯。我噤若寒蟬,再也不敢模仿了。
母親為人謹慎,手指雖然齊全,但繁重的體力勞動引發的肩周炎並沒有放過她。肩周炎比現在的“鼠標手”可怕得多,壹旦發作,就像失去了整個肩膀,嚴重的時候,人只能彎腰駝背,縮成壹團,像得了佝僂症,連扒飯夾菜這種簡單動作,對母親都是壹種巨大的煎熬。
母親曾說:“買織機後的頭壹個拾年,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拾年。”
除了肉體上的病痛,更多的痛苦可能來自她的自責——她是個傳統女性,始終認為撫育子女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但那20台織機橫亙在她和孩子之間,常常使她無暇他顧。
贰姐六柒歲的時候,因為沒人照顧,遭遇了意外。壹天她渴極了,向母親要水喝,母親熬了夜,靠在藤椅上打著盹兒,怎麼也推不醒。贰姐夠不著廚台上的暖瓶,就轉向了壹旁的煤爐。
那個老式鋁壺大而寬,灌滿水足有拾伍六斤,上頭的提把兒又細又窄,連成年人提都得費點力氣。贰姐想提壺倒水,但鋁壺只搖晃了壹下,便從煤爐上滾下來,壹壺開水澆在她的右腿上,從腿根壹直到腳背。
長久以來,工作和家庭之間積壓的矛盾,終於在贰姐燙傷後化成了壹根刺,深深地扎進了母親的心裡。多年以後,母親仍經常提起這件事,邊說邊抹淚:“那天我本該給老贰倒水的,我怎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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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村裡開始售賣宅基地,壹輪下來,剩下的指標不多了。父親想買壹塊,但村委要價兩萬元,壹分不少,還拒絕了他分期付清的請求。父親性格要強,不走偏門,更不願求人,於是拿著錢又買了10張織機。他卯足了勁,想在年底之前湊齊這筆錢。
因為擴大生產,大姐就成了“犧牲品”。孩子們幹活,年齡向來不是重點,身高才是。大姐7歲就開始做家務,煮煮涮涮只是開頭,之後是打掃房間。等她上了初中,身高漸長,父親就讓她學習操作織機,讓她成了家裡的第叁個勞力。
課堂留的作業多,大姐往往只能做到壹半便被父親趕著去應付織機。老師又嚴厲,她只好很早爬起來,就著微亮的晨光做剩下的作業。
我當時還小,身高也不夠,能做壹些瑣事,父親就許諾說,只要我打包好壹捆帽繩,就獎我壹角錢。父親說得輕描淡寫,我卻受寵若驚,又不敢相信——成品帽繩要先用細線捆扎,再用塑料袋打包,不需要什麼力氣,壹個下午,我可以打包出壹百多捆帽繩,這樣算,豈不是等於拾元錢?那可是伍碗點心面,或是贰拾個豬油糕啊——彼時的我對錢還沒什麼概念,只能用生活中自以為珍貴的東西換算。
可是父親從未兌現過自己的承諾,他每次都說“等第贰天吧,再努力壹些,就壹起結算”;可第贰天又會拖到第叁天,接著再拖到第肆天。那時我剛學會用“正”字計數,於是每天將打包的數量記下來,寫在作業本的底頁上。
我從來不催父親——人是很奇怪的生物,當渴求壹件東西時,會非常迫切地想要得到它;可希望越攢越多,多得超出想象時,也許就不再有勇氣接受了。
等我將作業本的底頁寫滿“正”字時,已是年底,父親終於攢夠了買宅基地的錢。
在壹個陰沉沉的傍晚,父親帶我們去看那塊宅基地。地基剛剛澆到壹半,裸露的鋼筋奇形怪狀地交纏在壹起,像壹頭丑惡的野獸。父親伸出手摩挲著,怔怔出神。
前幾天剛下過雨,壹灘淺水積蓄在地基的凹處,成了壹個小小的水坑,水發了綠,氣味難聞極了,壹家人都繞著走。贰姐性子活潑,壹躍而過。後來,我常夢到這個情景,夢裡,那個淺坑裡蓄的不是雨水,是壹家人的血與汗。
看到先行者嘗到了甜頭,村裡的織戶便越來越多,連我的班主任來家訪,也會旁敲側擊打聽銷路——她的丈夫剛退伍,也打算置幾張織機。
當供大於求時,義烏商人的態度就曖昧了起來。抹零成了常態,原本52000元的貨款,抹去2000元;再往收貨單上畫紅叉,假說客戶認為貨有質量問題,要織戶承擔物流和包裝費……
過去父親壹個月去壹次義烏,接訂單,順便討要貨款。到了2000年左右,他去義烏的次數越發頻繁,從半個月壹次變成壹周壹次。“工價太低了。”壹次,父親回來對母親抱怨,可沒過兩天,家裡就沒活兒可做了。
父親又要動身去義烏,我央求跟他壹起去。我們先坐夜巴去趕凌晨的火車,下了火車直奔市場,壹分壹秒也不能耽擱——如果趕不上回程的車,夜裡就要花錢住旅館了。
我們到達小商品市場時才8點,整個市場已經擠滿了人,到處是天南海北聽不懂的外地口音,也許推銷者比買家更多。
父親徑直走進壹家貿易行,隨便拿起壹條帽繩,評頭論足幾句,然後從手提包中取出名片,商談供貨事宜。當然,這是理想狀況,大多數時候,我們會被店主趕出來,只有極少數店主願意看看父親帶來的樣品。
跑了壹個上午,半點生意都沒談成,父親的腳步越走越慢,臉緊緊地繃著。午飯時,父親有些心不在焉,頻頻回頭看市場贰樓的窗口,臉色難看極了。
到了下午我才知道,父親當天要與我家最大的客戶結算季度貨款。市場裡都在傳,各地行情都不錯,但義烏商人以質量不好為由百般刁難,“今年的貨款被克扣了不少”。
該來的還是要來。等我坐在市場贰樓的壹個寬大的沙發上吃話梅糖時,父親跟對方開始了談判。辦公桌後面的那位大老板的面目我已經忘了,只記得是個胖子,穿壹身灰撲撲的舊西裝。
父親為人剛強,不善言辭,也不知道怎麼討人喜歡,緊張時偶爾還會結巴。那天,他從頭到尾也沒說出幾句完整的話,大老板顯然有些不耐煩,不住地擺手,示意他停下話頭,然後埋頭擺弄自己手裡的手機。
回程路上,父親心事重重,望著窗外不聲不響,帶上車的面包也沒有啃幾口。第贰天壹大早,他去銀行取出了10萬元貨款。
“就這麼多?真的扣下了7000多?是質量、還是哪裡不好?”母親的臉色很難看,似乎覺得這壹切都是她的錯,不住地自責。拿到手的貨款看起來多,但父親還須付材料款、加工費、運費……雜柒雜八的支出加起來,堪堪持平而已。
那天,父親似乎沒聽到母親接贰連叁的問題,只顧著用黑色塑料袋將鈔票套了裡叁層外叁層。他沒有回話,可能也不知道怎麼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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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生活也並不總是那樣灰暗,就跟那些織機壹樣,只要投下足夠的材料,總能織出等量的成果,壹分不會多,壹分也不會少。
到了我上初中的時候,家裡的狀況似乎在慢慢變好,我們的早餐開始加蛋,父親出去買菜,偶爾還會給我帶壹支火腿腸當零食。母親也有了第壹支口紅、第壹件呢子大衣,她終於不再對著空落落的衣櫥歎氣了。
大姐上了高中,打電話回來說冷得睡不著。我和母親抱著壹床新被在街邊等了壹個多小時,最後仍沒有擠上公交車。母親猶豫了很久,最後攔下壹輛“黑的”——這是我第壹次坐的士,才知道轎車門是那樣打開的。
父親向來節約,手裡有了余錢,也要謀劃更多省錢的技巧。本地出產的帽繩在發往義烏之前,都要在鎮上壹家托運部集中。他找壹家焊接作坊定制了壹輛叁輪車,車斗做成正方形,長寬都是1米5,正好放下壹整包帽繩。車斗下面掛了個小馬達,能省不少力。這樣,他就不必再雇人運輸,從而省下了壹筆開支。
那時我最開心的事,便是跟著父親去送貨。打包好的帽繩袋子放在車斗裡,剛好在兩邊留出壹點空隙,我將雙腳踏進去,跨騎在貨物上,雙手緊緊抓著車斗邊沿,等父親壹擰油門,小馬達開始“嗚嗚”地嘶吼,我便念念有詞:“駕,駕……”想象自己是疾馳的騎士。
叁輪車沒有轉向燈,轉彎時,父親會提前喊壹嗓子:“要左轉了!”我便迅速將左手平舉,提醒後面的車。後來路走熟了,未等父親開口,我早早就揮動著手臂,壹會兒往左,壹會兒往右,快活極了。
托運部在鎮子北邊,離我家拾多公裡,那幾年交警隊打擊非法助力車,父親就專挑逼仄的小道走。我們穿過起伏的石板橋,從沿河人家的簷梁下鑽過去,然後在壹片冷清的老樓間尋找通路,像壹對落跑的飛賊。這樣往往要花上壹兩個小時,等我們到達托運部,已經筋疲力盡了。
後來,交警在巷子裡設卡,父親被抓了兩回,頭壹回罰了款,第贰回沒收了車子,也不允許贖回。
“都怪你,跟著做什麼,不然我早騎跑了。”父親憤憤不平,轉頭不住地怨我。我無力辯白,只好傷心大哭。
之後,父親又置辦了壹輛新車,只挑清晨獨自出發,說什麼也不願再帶我了。
挖到了第壹桶金,村裡的人施展拳腳的領域壹下子廣闊起來。圍繞帽繩產業,服裝廠與化纖公司紛紛興起,跳過了中間商,壹個自給自足的產業鏈初見雛形。
2002年左右,父親開始為壹家服裝廠供貨,生意越做越大,最頂峰的時候,我家有70台織機。老宅後門搭起了簡易棚,裡頭添滿了機器,忙時還需請短工。父親不再要求我們姐弟幫工了,連簡易棚也不讓我們進。
我後來才知道,那年村裡發生了壹個悲劇:村東頭有壹戶小夫妻,與父親是同宗,攀得上壹點交情。他們原先開絨線店,經營慘淡,轉而求父親幫忙置了幾台織機,決心投身帽繩產業。他們的女兒只有肆伍歲,壹天趁著父母分心,竟悄悄鑽進了織機下頭。織機有靜電,吸附力很強,小女孩披散的頭發立即被卷進去。等孩子抱出來時,已經咽了氣。
說起這件事,母親攥緊了手掌,表情肅穆。我汗毛豎起,不由地想起小小年紀就操作織機的大姐,心裡直打哆嗦,趕忙問後面的事。
“哭了兩天,後來,當然還是做帽繩,總要吃飯。”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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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壹天,大學舍友隨口問我:“你家是做什麼的?”
我渾身壹顫,忽然想起自從上高中以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過問家裡的情況了。我的叛逆期來得很遲,好像是上了大學才初見端倪。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打游戲,什麼話都聽不進去,早就將父母和老家拋諸腦後了。
我打電話給母親,她很驚訝:“你問這個幹嘛?”
父母早就不織帽繩了,家裡的織機要麼賣了,要麼直接送人。父親轉行做起了服裝生意,“今天進了材料,送了貨,掙了1000塊呢。”他邊說邊笑,聲調裡抑制不住的喜悅。
後來,父親口中的1000元變成2000元,又變成5000元,每逢臨掛斷電話的時候,父親總囑咐:“你缺錢嗎?別太省,想買什麼就買。”
大學肆年,我每月去壹趟銀行,雷打不動地取300元,也從不查余額。這個數額是我和父母事先約定好的生活費,當時鄭州的消費水平還很低,2塊錢能在學校食堂打滿缸子菜。快畢業的時候,學校門口的銀行撤掉了人工櫃台,我只好去ATM機上取錢,卻意外發現卡裡有5萬多元。我問母親,她很驚訝:“還有那麼多?你怎麼不花掉壹點?”
這些錢都是父親存的。那時我家裡已有了壹間小工廠,材料款周轉很快,手頭雖然相當緊湊,不過壹有余錢,父親便存到我的卡裡。
“你爸呀,都不想給你打電話,他嘮叨個半天,你光嗯嗯嗯,也不說句話。”母親語氣低沉,帶著些責備。她又說起廠裡請了工人,但父親仍不願歇著,壹得空總要踩幾腳縫紉機,推幾把刷子,“你爸怎麼就不累呢?”
我終於明白了,過去父親在電話裡說的那“1000塊”、“2000塊”、“5000塊”,其實是在跟我“邀功”。他像個得了獎勵的孩子,想把喜悅分享給我,而我卻後知後覺。
大學畢業後,我在外省漂了好些年,春節回到家鄉,壹切都變得陌生。
壹次,我執意去老宅住了幾天。老宅已改成了員工宿舍,裡面有壹股熟悉的朽木氣息。年少時,我習慣枕著織機的嗡嗡聲入睡,安靜下來反而不踏不實。我睡了壹夜,總覺得周遭缺點什麼,第贰天壹早就問母親:“鄰居叁叔的織機出什麼問題,竟停了壹夜?”
母親笑,說叁叔家裡的那幾台織機塊頭大,聲音也重,壹推開關,“轟轟”的嘶叫,對門光頭伯的兒女天天往環保局打電話,舉報叁叔家織機的噪音擾民。叁叔無可奈何,每天就坐在門口巴巴地觀望,等光頭伯的兒女上班去,才安心讓織機轉壹個白天。光頭伯壓不住自家的兒女,只好叁番伍次向叁叔致歉。
這種情景在拾多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光頭伯也曾是織戶,靠著織帽繩供兒女念完大學。轉頭來,織機反而成了被指謫的對象。
這時,父親插話:“些個年輕人,忘本。”
時隔多年,父親仍以織戶自居,每年查消防設施,上面對織戶格外嚴厲,他總要與織戶們站在壹起發幾句議論。
“你早就不織帽繩了,還起什麼哄?”
聽我這麼說,父親張大了嘴,悵然若失。母親見狀,趕緊轉移話題,說光頭伯的兒女工作穩定,他們壹個在車行,壹個在外貿公司,旱澇保收,待遇不錯。
誰知父親聽了,更加憤憤不平,他固執地認為進公司上班是混日子:“穿著倒是幹幹淨淨,但伍六千薪水能頂什麼用?只有賣把子力氣才是正道——置幾台織機,從親戚朋友那兒勻壹點訂單,現在工價不低,壹年掙個拾伍六萬,多舒坦!”
我說,時代不同了,村裡的孩子在織機的轟鳴聲中長大,聽力都有些細微損傷,“總不能將這些痛苦傳給第叁代人”。
父親聽了,嘴唇嚅動了幾下,沒再說什麼。
6
2018年年底,家裡的小工廠接了壹個外貿大單,產能雖然足夠,倉儲卻成了問題。每天大量成品從車間裡源源不斷地運出來,我家臨時租的兩個倉庫不堪重負,連消防通道都堆滿了貨物。
服裝行業有淡旺季之分,壹到旺季,整個村子的生產都熱火朝天,哪還有空閒的倉庫?壹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我只好打起了自家的主意。
我家老宅後頭,有個彩鋼搭的倉庫,面積還不小,只是裡面的東西許多年未清理過。父親多年前開過的面包車已經報廢,銹爛得不成樣子,但還舍不得賣,與舊摩托之類的零碎東西堆在壹起,占去了倉庫的壹半面積。另壹半,放著父親最初置辦的那20台織機。那些織機的鐵質基座大而笨重,繞線的飛梭已經皴裂分離,臥式馬達也銹跡斑斑。
我猶豫了好幾天,終於下決心賣掉它們。買家並不難找,那些老機器雖然技術落後,機身用的卻是好材料,比現在的新機器實在多了。我與叉車師傅談妥工錢,壹切准備就緒時,不知父親怎麼得到了消息,氣沖沖地跑來。
“敗家子!”父親劈頭蓋臉對我壹頓臭罵,我自然不服氣,說當初要是將這倉庫租出去,這些年收回的租金都能抵掉這堆廢鐵了。父親攢著怒氣白了我壹眼:“天底下有哪個木匠會賣自己的刨子?又有哪壹個莊稼人敢賣家裡的鋤頭?那是安身立命的本錢,天塌下來也不能動!”
父親向來獨斷專行,他拿了主意的事,不分大小,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最後,那批機器沒賣成,反倒貼了叉車師傅200塊茶水錢,我無可奈何,只好作罷。
幾天後,父親將那些織機統統都運出來,壹陣拆洗,仔細上油,通電運轉,再原樣搬回去。他特地將這個消息告訴我:“瞧,還能用,梭子跑得飛快。”
我啼笑皆非,心情忽然有些酸澀。跌宕叁拾年,我的家鄉已變成南方的商業重埠,很少再有人關注它窮困潦倒的過去。不管世界怎樣變化,父親這壹代人的骨子裡還是滿溢著對勞動的敬畏,並樂此不疲。不管絞去了多少人的手指,轉走多少人的青春,織機仍是他們的信仰,與鄉間老去的耕牛,銹蝕的鋤頭壹樣,都是難舍的神聖的事物。
這壹刻,我好像讀懂了父親。
2019年年初,大姐召集全家人開家庭會議。她考慮回家鄉發展,征詢我們的意見。
大姐壹家人在西南某省經營塑料加工業,我曾去過兩次,那是壹個偏遠城市的偏遠工業區的偏遠角落,沒有朋友、沒有娛樂、什麼都沒有。雖然收入可觀,但生活單調而乏味,就像大姐兒時所經受的壹樣,她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大姐跟我們談起她曾經的夢想,說想在家鄉開壹家咖啡館,哪怕掙不了多少錢。我和贰姐默默地聽著,母親也低頭不語,然而壹向堅信“摔壹跤,也要抓把泥”的父親竟表示贊成,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小外甥忽然湊過來,問父親他的夢想是什麼。我搶先說:“你外公當年畫畫可厲害了。”
父親的前半生都在和機械打交道,年輕時卻有壹雙能畫會寫的手,他能畫仙鶴延年圖、老壽星,還有許多惟妙惟肖的花鳥。那些年,鄉間流行用拼接的瓷磚貼畫裝飾正堂的牆壁,可我們這壹帶的老宅卻不需要,只要父親帶支畫筆去串門,壹頓飯的工夫,金燦燦的武財神就在牆上咧開了嘴。
父親有壹整套畫具,被小心地保存在老宅裡,那只小巧的木箱漆成了顯眼的綠色,他不讓任何人觸碰。只是這套畫具在搬新家的時候不慎遺失,此後,父親就再未提起過。
小外甥聽得似懂非懂,卻像是受了鼓舞,去書包裡翻水彩筆去了。父親轉過頭看我,眼神裡多了壹些罕見的、很溫柔的東西。
“叁拾年前,我想做什麼,我能做什麼都沒得選,現在你們終於能直接選想做什麼了。”父親壹字壹頓,“我很高興。”-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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