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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0-10-26 | 來源: 騰訊新聞谷雨實驗室 | 有13人參與評論 | 專欄: 章瑩穎案 | 字體: 小 中 大
2017年6月9日,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訪問學者章瑩穎在美失蹤。其後,她被證實遭到綁架和殺害。如今叁年過去,凶手已被擒獲,法院結束審判,對旁觀者而言,章瑩穎案已經結束了。但壹個重要的事實是,章瑩穎始終沒有被找到,她的家人也沒有收到過任何道歉和賠償。壹個曾經充滿希望的家庭承擔了無理的剝奪、純粹的失去,卻沒有壹個“解決”可供他們消化這個巨大的創傷,他們的生活陷入了困頓之中。

2017年6月9日,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訪問學者章瑩穎在美失蹤。其後,她被證實遭到綁架和殺害。如今叁年過去,凶手已被擒獲,法院結束審判,對旁觀者而言,章瑩穎案已經結束了。
但壹個重要的事實是,章瑩穎始終沒有被找到,她的家人也沒有收到過任何道歉和賠償。壹個曾經充滿希望的家庭承擔了無理的剝奪、純粹的失去,卻沒有壹個“解決”可供他們消化這個巨大的創傷,他們的生活陷入了困頓之中。
撰文丨姚璐 編輯丨王天挺 出品丨騰訊新聞谷雨工作室 x 故事硬核
瑩穎是有在還是沒有在?
家裡的肆樓生了跳蚤。細細的、黑黑的蟲子像霧壹樣,跳上挽起褲腳的腿時不知不覺。等到發現,腿上已經是痛癢、紅腫的包。章榮高在肆樓的房間裡坐下,壹邊說,是壹只野貓在屋頂上生了小貓,又帶著小貓走了。
因為糖尿病和長年累月的失眠,他的臉浮腫著。房間裡的殺蟲藥味刺鼻,跳蚤卻禁而不絕,他還是在這裡坐著,臉上是木然的神情,煙壹根接壹根地點起來。
在福建省南平市建陽區這棟破舊的小樓裡,肆樓是晾曬衣服、養雞養兔的地方,壹間小閣樓只容得下單人床、衣櫃和書桌,但這裡安靜。過去,章家的女兒瑩穎,就是在這個簡陋的閣樓裡埋頭苦讀,從壹個出身農村的底層家庭,進入中山大學、北京大學,然後是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直到2017年6月9日,她失蹤了。
去美國找女兒又回來後,章榮高就住在這裡。叁年過去了,他被永久地剝奪了安睡的權利。強烈的煎熬下,他只能在極度疲憊時——通常是凌晨兩叁點——睡壹兩個小時,然後就會醒來。我聯系他是壹個晚上,快拾壹點,小城已經漸漸熄滅燈火,我客氣地問他,忙不忙?他的回答是,忙什麼呢,每天都在發呆啊。

章榮高常在夜晚走到章瑩穎念過書的小學 姚璐
白天,他在壹家電力公司做司機兼門衛。妻子葉麗鳳壹個人在家的時候,她也會上到肆樓這個房間裡來。這是唯壹留有女兒痕跡的地方,裡面是章瑩穎從小到大的書籍、照片、紀念冊、從美國帶回來的吉他。等章榮高下班回來,會看到房間裡那些擦過眼淚的紙巾。這些紙巾又留著,用來擦地上的灰塵。
“你很像我瑩穎。”這是葉麗鳳見到我的第壹句話。她慢慢地走過來,因為常年腰痛,走路時重心有輕微的偏移。她抬起頭,眼睛裡有壹種極哀傷的神色。章榮高說,她總是跟相似年齡的女孩子這樣說,“頭腦受到很大的刺激”。
夫妻倆都用“我瑩穎”來稱呼自己的女兒。葉麗鳳不識字,但她的敘述細密而動人。“孩子啊”,她這樣稱呼我。她壹個人在路上走時,會抬頭看天空,會想,瑩穎會不會在天上看著,知不知道我在走路呢?她想到瑩穎出事的時候——因為不識字,沒有人告訴她瑩穎受害的真實情境——但她會想,瑩穎會不會叫著“救命啊,救命啊”,想到這她就心碎了,“我的瑩穎,真不能想象”。
叁年過去,章瑩穎始終沒有被找到,甚至沒有托夢來。直到今年夏天的壹個下午,葉麗鳳第壹次夢見了女兒。她夢見女兒回家,在樓下喊,“老爸——老爸”。過去女兒就是這樣的,她是個開朗的孩子,放學回家了,有時候會沒大沒小地喊“章榮高開門”,爸爸佯裝生氣不理,她又喊,“老爸——老爸”。壹模壹樣的情境重現在夢中,女兒“小小聲、唱歌很好聽”的聲音在喊,葉麗鳳壹下驚醒過來,立刻打電話給章榮高。
這個夢攪亂了夫婦倆的心緒。內心深處,葉麗鳳仍然固執地相信,女兒還在這個世界上。她總是想,凶手和瑩穎沒有仇恨,是不是只是把瑩穎綁架了?賣掉了?他是不是缺錢?是不是有壹天,她會想到辦法掙脫,能夠再回來?她看著我,用非常認真的語氣描述了這個夢,然後問,“這樣的情況(瑩穎)是有在還是沒有在?”
而章榮高在聽了這個夢之後,“半個月我都壹句話不講”。找不到女兒,凶手沒有道歉,學校不願賠償,還沒有討得公道,但卻已經無路可走,“我女兒又在那裡叫”。
壞消息仍在傳來

肆樓的房間裡擺著章瑩穎的照片 姚璐
章榮高的手機屏保是女兒的照片。章瑩穎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像她每壹張照片壹樣,露出燦爛的笑容。很多時候,章榮高都會把手機舉到眼前,定定地看著。葉麗鳳看了難受,勸他換掉。他拒絕了,“不會換的,背景(即使)換了,她的長相也不會忘記”。
“瑩穎就是我的生命,瑩穎走了我肯定也跟著她壹起走。因為我沒有保護好她。第壹個接觸的記者我就許下這個願。”章榮高說,支撐自己走到今天的,是為了找到女兒、討回公道。從章瑩穎失蹤,宣告死亡,逮捕犯罪嫌疑人,將其判處終身監禁且不得假釋,這個牽動人心的案件在2019年7月18日的宣判後逐漸歸於沉寂,但壞消息仍在壹個接壹個地傳來。
壹家人的頭等大事是找到瑩穎,但從案發到現在,“連頭發絲都沒有見到”。凶手克裡斯滕森被逮捕後,始終不願意交代章瑩穎的下落。直到2019年8月,其律師透露信息,克裡斯滕森稱將章瑩穎的屍體置入叁個垃圾袋,倒入公寓外垃圾桶。調查顯示,2017 年6月12日,凶手公寓外的垃圾在案發後被轉運至壹處私人垃圾填埋場,期間垃圾箱內物品被壓縮至少2次,章瑩穎的遺骸體積可能被壓縮得小於壹部手機。而當時垃圾填埋場使用區域的面積約為半個足球場,又有約 9 米的垃圾覆蓋在包含遺骸的垃圾上。

在垃圾填埋場尋找章瑩穎的遺骸難度極大
章家找人接洽了檢察官,希望檢方牽頭FBI、州警、校警繼續搜尋。到去年11月份的時候,檢察官給的答復是,搜尋很難繼續,壹方面是經費的問題,壹方面是人手的問題。
章瑩穎的男友侯霄霖判斷,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覺得這個事情,可能性是非常小的,找到的可能性是困難的。而且找到的這個事情對於他們本身的工作並沒有直觀的幫助,因為他們是檢察官和警察,警察的任務是抓住犯人,檢察官任務是指控犯人,找不找到人,其實對於他們來說無所謂,他們找到人只是為了滿足家人的情感上需要。但是對於我們來說,找人是排在所有事情的前面的。”
章家人除了過年的時候在桌上多擺上壹只碗,沒有任何紀念女兒的方法。江歌媽媽曾經給章榮高打過電話,他們在電話裡互相鼓勵了壹番。但在內心來講,他覺得對方“人找到了”,雖然“心痛”,但有個交代。
家人也提告了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UIUC)的兩名心理顧問,因為凶手克裡斯滕森曾在案發前向UIUC心理咨詢室的兩名員工心理咨詢,透露了其殺人的傾向和准備。但這壹民事訴訟先在2019年末被聯邦法院駁回,論點是罪犯的犯罪行為和學校雇員的失誤沒有直接聯系。重新提訴後,又在今年6月被伊利諾伊州地方法院駁回。最後壹次民事訴訟事實上是徒勞的掙扎,律師轉告章榮高,“從壹開始我們就知道希望比較小,但總是要把能夠嘗試的途徑都做到位”。
學校的冷酷讓章榮高覺得不可接受,“這個社會,人類都不存在”。這之後,章榮高的情緒落入了谷底。
“打暈過去,就把她帶到公寓,將她強奸了,卡她脖子……”夜深人靜的時候,女兒的遇害過程在他腦子裡嗡嗡亂轉,“你說會不會氣,多少痛苦”,“你叫我怎麼放下來?”
戛然而止的希望
接到侯霄霖說瑩穎失蹤的電話時,章榮高正在浙江開長途貨車。那時候他在電力公司做門衛,壹家人已經見過侯霄霖,妻子葉麗鳳問瑩穎,打算什麼時候結婚?瑩穎做什麼事情都很有把握,她告訴母親,自己會先安排兩家人在北京見面。
章榮高做門衛壹個月工資只得2000多塊,葉麗鳳於是跟章榮高說,不如周末再出去跑車,每周可多掙幾百,攢壹點錢好准備去北京。壞消息傳來時,車還沒跑幾趟。“這是命運吧?”葉麗鳳回憶起這壹切時這樣說。
這個家庭壹直被貧窮的陰影籠罩。章榮高念過初中,從上世紀80年代起壹直開貨車維生,連日疲勞駕駛,常常壹個月都回不了家。葉麗鳳不識字,只能打打零工,扎紙花、或者幫人帶孩子。壹家人唯壹的資產是那棟占地75平米的肆層小樓,這是上世紀90年代由岳父借款3.5萬元給章榮高蓋起來的,這筆錢之後壹直沒有償還。
1990年後,章瑩穎和弟弟章新陽接連出生,他們是農村戶口,在城裡念書要交擇校費,章家壹直捉襟見肘地生活。章榮高常年不在家,葉麗鳳沒有念過書,沒有人可以輔導孩子,但章瑩穎非常好學。她從小就知道,上學要“讀高價”,是不容易的。她從來不需要叫起床,不需要催著做作業,章榮高說,有次學校開家長會,有家長說老師不好,所以孩子的英語成績不好。然後校長說,那怎麼章瑩穎次次考第壹?章榮高說他聽到這話時感到激動,眼淚都要出來了。

2016年,北大研究生畢業典禮上的章瑩穎 吳雙 | 鳳凰WEEKLY
章瑩穎是家裡耀眼的存在。有壹年學校讓家長去發言,章榮高和葉麗鳳都不願意去,怕自己不會說話丟臉,讓章瑩穎去找念過高中的小姨。可是章瑩穎說,壹定要爸爸媽媽。葉麗鳳記得,為了決定誰去,女兒讓夫妻倆猜拳,“這麼開心的女兒”。
在家裡念書時,葉麗鳳煮好雞蛋送過去,她嘴上答應了,可是常常忘記吃,雞蛋放在桌肚裡,都餿了。到了上大學,還是這樣,打電話要提前跟她預約,因為她要去圖書館。有壹年回來,章瑩穎告訴媽媽,自己因為顧不上吃飯,胃下垂了。
夫妻倆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兒子章新陽在青春期後變得叛逆,家庭的彌合劑是章瑩穎。她和弟弟感情很好,姐弟倆經常聊天,她總是想著讓弟弟再學門技術。寒暑假回來的時候,如果有空,她就召集壹家人壹起打牌,壹家肆口難得其樂融融。大學時期,章瑩穎曾經去貴州支教。回到家以後,她告訴母親,自己的家庭相比之下已經很幸福了,山區的孩子常常吃幹菜。葉麗鳳說,那怎麼辦呢,我們也幫不了。瑩穎告訴她,慢慢來,還有我在。
章榮高抱怨壓力大,她勸慰父親,“不要急,等我們長大”。開始在中科院客座學習、有了壹點工資後,她給家裡買了空調、微波爐,給弟弟買了鞋子。
葉麗鳳覺得女兒讀書太苦了,總是勸她不要再讀了,當個老師,放假出去玩壹玩,“喜歡她放松點,女孩子不要太累了”。但瑩穎想在學術上做出壹番成績,放假在家時,她連散步都舍不得去,而是要去肆樓的小房間裡學習。葉麗鳳想和瑩穎多相處,讓瑩穎晚上壹定要和自己睡。瑩穎總是學到很晚,那時葉麗鳳都睡著了,但她會知道瑩穎過來,她偷偷地掖開被子,鑽到母親身邊。她壹次又壹次回想這個場景,女兒睡在身邊,她最安心的時刻。
當女兒告訴自己要去美國時,像許多沒有出過遠門的母親壹樣,葉麗鳳感到的不是興奮而是擔憂。她去找人算了命,算命先生告訴她,去上學是可以的。她這才放下心。小時候的瑩穎黑黑瘦瘦,上了大學慢慢白了壹些,也胖了壹些,在葉麗鳳的心裡,女兒好看起來了。她囑咐女兒說,衣服不要買太多,把臉塗黑壹點。她本能地感到恐懼,認為女孩子出門在外要盡量不引人注目。
“當壹個母親,是不是從頭這樣子想過來”,葉麗鳳躺在贰樓的沙發上,反反復復地想女兒的壹生,“你越善良的人就越命不長。但是我女兒的命太短了,對不對?”
這棟房子采光不好,昏暗的房間裡,只有她的哭聲。她和丈夫失去了生活的意志,有時候打起精神做飯,總忘記有沒有放鹽。章榮高在單位幫忙開車,但總是神思恍惚,看到紅燈,卻差點踩了油門。單位組織了體檢,章榮高肺部發炎、腎囊腫,甘油叁酯和膽固醇也超標了。最嚴重的是糖尿病,但他不願意吃藥,“吃藥也沒意義,要吃壹輩子”。
夫妻倆常常在夜晚走到附近公園的山上,“叫壹叫,又不會打擾到別人”。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流浪乞討的人窩在角落裡,葉麗鳳會立刻把身上的錢掏出來給他。他們覺得,這有壹天會是自己的命運。
從天空墜落的鳥
侯霄霖從沒有在人前流過眼淚。章榮高說,只是在剛到美國尋找瑩穎時,他們會聽到他在房間裡“打牆”。侯霄霖說,回想整個過程,“其實在每壹個結點上,我都在努力地去爭取壹個好的結果”,“包括最開始的時候我始終覺得瑩穎還活著,包括後來即使知道瑩穎已經離開了,但是我始終覺得我們能找到她。但實際上我們在壹步壹步地墜入那個最差的結果,你會發現瑩穎離開了,而且是以非常痛苦的方式離開;而且還找不到她;而且凶手拒絕道歉,而且得不到任何經濟上的賠償,而且現在警方和檢方也放棄尋找;學校對於民事訴訟也不負責。”

章瑩穎的男友侯霄霖(左壹)、母親葉麗鳳(左贰)、弟弟章新陽(左叁)
從美國回來後,每個人都需要消化這巨大的創傷。6月的梅州,水稻快要成熟,空氣中有大米上漿的甜香味。博士畢業後,侯霄霖來到這裡開始了自己兩年的支教生涯,壹部分原因是要延續章瑩穎生前成為教師的願望。他戴著壹副銀色的半框眼鏡——這是瑩穎的備用眼鏡,從美國帶回來後,他重新去配了鏡片,然後壹直戴著。
他負責給初中生上語文課,在班級裡做了壹個“感恩提問箱”,每天上課前花壹點時間回答學生的提問。有壹個學生問他,人死了會到哪裡去?有沒有靈魂?
在那堂課上,他提到耶魯大學的死亡公開課。失去瑩穎之後,他看完了這個26講的課程。作為壹個經受了嚴密科學訓練的人,他很難徹底轉向靈性的答案,但他仍然傾向於相信,靈魂是存在的。

博士畢業後,侯霄霖在廣東梅州開始兩年的支教生涯 姚璐
他和章瑩穎在大壹時認識。他是個有點距離感的人,但瑩穎是親和的,他很快注意到這個女孩,“所有和她接觸的人都會願意和她交朋友”。他“向往成為她的樣子”。
他們很快就在壹起了。他們是班上的第壹名和第贰名,都喜歡音樂,侯霄霖會教章瑩穎彈吉他。這段校園戀情壹開始並沒有告訴父母。葉麗鳳講起,大學時期,瑩穎曾經拿著班級的合照給她看,半開玩笑地問她,哪個男生比較好?葉麗鳳指中了侯霄霖,她覺得這個男孩的嘴寬寬的,“嘴寬寬吃肆方”。戀情成熟後,瑩穎帶侯霄霖回家,葉麗鳳和侯霄霖在樓頂談話,告訴他自己唯壹的擔心,侯霄霖是河北人,“阿姨就是嫌棄你遠壹點”。
章瑩穎性格柔順,對他有壹點點崇拜,但直到後來他才意識到,是瑩穎在引導著他。念博士期間,因為學業進展不順,他壹度萌生退意,章瑩穎在背後聯系了他的導師、同學,“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他自制力不好,章瑩穎送了他壹個本子,上面寫著,“control yourself,control everything”,提醒他只要管住自己,其他事情都會迎刃而解。這成了他的朋友圈簽名的前半句,後半句則是他和瑩穎共同喜歡的,“stay hungry,stay foolish”。
在美國的時候,章家得到了很多華人教會朋友的幫助。侯霄霖看了《聖經》,對約伯的故事印象很深。上帝同意撒旦奪去約伯的親人、財產,但約伯此心不改。他試圖通過這個故事理解,苦難的意義是什麼。2019年8月9日的章瑩穎追思會上,他請瑩穎的弟弟讀了壹封短信,“無論是我們相戀的八年裡還是在這兩年裡,瑩穎壹直在成就我。在過去我們相互啟發、鼓勵、照顧、幫助。在這兩年裡她又把我帶到美國,學歷、經歷、歷煉、成熟。毫無疑問,沒有瑩穎就沒有現在的我。”
他說,冥冥之中仍感覺瑩穎在幫助自己成長。但是另壹方面,這些答案仍然無法抵消苦難本身帶來的傷害。他始終無法理解,約伯向上帝證明了自己的忠誠。但僅僅是為了考驗約伯,他的家人就應該遭受厄運嗎?他想,這些苦難對於瑩穎的意義是什麼呢?他沒有答案,這成為他人生壹道重要的題。
他曾經帶著紀錄片《尋找瑩穎》的導演去章瑩穎在北京生活時的宿舍樓拍攝,他指出來那個贰樓的小窗口,“東西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是人都已經變了”。當他離開時,壹件非常奇特的事情發生了,壹只鳥突然從天空中摔了下來,它開始痛苦地掙扎,撲簌到了侯霄霖的腳下。侯霄霖有些吃驚,他蹲下來,撫摸它的羽毛,慢慢鳥的氣息越來越弱。又過了壹會兒,它死掉了。侯霄霖徒手在旁邊的花圃裡刨了壹個坑,把這只鳥埋了進去。
鏡頭記錄下了這壹幕。侯霄霖說,他從來沒有和瑩穎討論過分離、生死,在出事前的壹天,他們打電話,聊著聊著,瑩穎不小心睡了過去,第贰天的事情,是驟然的失去。這只突然墜地的小鳥,他願意把它理解成,“也許是瑩穎用某種方式想要告知我壹些什麼,或者是她希望我可以和她告別,我可以親手把她埋葬這樣的感覺。”
他希望自己能成為壹個有能力的人,“只要有壹天還沒有找到她,(這件事情)在我的生命裡面其實都沒有結束。”
像阿信壹樣的女孩
在章瑩穎未來的規劃裡,自己要去留學念博士,做出學術成果,“成為學術牛和好老師”,回到國內的大學任教。她對未來充滿了信心,會和侯霄霖討論未來要幾個孩子,想象未來的房子,要有壹間書房,要請朋友們來書房喝咖啡。
研究生畢業後,她先拿到了多倫多大學的offer,但專業並不滿意,更重要的是,沒有全額獎學金。她告訴章榮高,自己不打算去念。章榮高說,家裡可以把房子賣了。瑩穎說不要,她寬慰父親,“賣了我壓力比較重”。
她選擇去中科院客座學習,侯霄霖見證了她整個學習的過程。“其實她學的東西是非常困難的,很多都是電腦和編程相關的東西。”但是瑩穎學得很用心,她從來不害怕提問,身邊的人都會被她對於知識的熱情打動,“她是壹個在很多狀況下非常積極和勇敢的人,別看她小小的,但是她什麼都敢做,而且她什麼都不怕,都願意去嘗試。”
有壹次章瑩穎和中科院的郭老師壹起出差,回來後她跟侯霄霖講起了郭老師對自己的評價。郭老師說,她很像阿信。這是上世紀80年代日本電視劇《阿信》的主角,壹個出身貧窮但非常堅毅的女性形象。侯霄霖和章瑩穎都沒有看過這部電視,但侯霄霖意識到,章瑩穎的特別之處在於,“我認識的很多人都會覺得,壹個人的家庭背景會限制他將來的生活,就是包括父母能給予她的條件,經濟條件、教育條件、家庭條件,肯定會決定她能夠到哪個高度。但是這個准則在瑩穎心裡完全都沒有。”
侯霄霖想過很多次,為什麼章瑩穎案會引起這麼大的關注?後來在法院的庭審中,檢察官講到章瑩穎是壹個什麼樣的人,侯霄霖聽著,覺得那個描述是“那麼的光彩奪目”,因為“瑩穎她是壹個完全靠著自己的努力,從壹個最最普通不過的家庭,壹步壹步為了她的夢想而努力實現出國,這樣的壹個女孩。”
他後來才知道,大學時期,瑩穎就面臨著巨大的經濟壓力,甚至有壹年交學費都是困難的,而她從未在人前吐露過。章瑩穎出國前,把自己的日記放在了侯霄霖這裡。等到出事壹兩年後,侯霄霖去翻看那些日記。在那些日記裡,他才意識到瑩穎親和開朗的背後承受的壓力。大多數時候,他都顯得很冷靜,只有在談到瑩穎的日記時,他沉默了過久的時間,然後說,他實在無法談論這部分。他發了幾頁日記給我,章瑩穎的字跡小小的、工整的——
“跟媽媽打了電話,話題依舊,深感生活的壓力。有時候想沒這麼辛苦就好了,壓力在所以胖不了吧!心裡覺得無奈又委屈,後來想想媽媽可能會胡思亂想更傷心,所以還是忍著,說順其自然吧!讓她能放寬心!
壹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只想多學習,多了解這未知的世界。只是現實如此強調地擺在我眼前,該如何選擇呢?”
“親愛的來了壹周,有時候真是奇怪的感覺,真覺得我們來是剛剛熱戀,你的寵溺、你的眼神,都在告訴我,你有多喜歡我……”
“想想,這就是自己。這樣的環境有了這樣的我,如果愛我,愛自己,愛這樣平凡而普通的爸爸媽媽,他們努力,卻不知道世界殘酷而現實,找理想的壹席之地竟是如此的不容易。豐富自己,不只為自己,也是要勢均力敵,相信自己,未來的我可以靠雙手創造。
這就是我的父母,我的家。愛我,就也要愛他們。”

章瑩穎的日記內頁 侯霄霖
沒有好好告別
離開南平的那天,章榮高送我去坐車。當我坐上出租車的時候,他用手機拍下了車牌號。壹共30分鍾的車程裡,他在第15分鍾時打來電話,問我是否壹切正常。他反復提醒我,不要上陌生人的車。因為他的女兒,在3年前的壹次搭車後,再無音訊。
葉麗鳳有時候會上教會,但章榮高沒法用信仰說服自己,“本本分分做壹輩子人……從來沒去害過人,從來沒做壞事,為什麼事情會出在我們身上?所以我就想不通,如果有上帝的話,肯定會保佑她的。”
更內心深處,他還被壹種強烈的愧疚感折磨——瑩穎出事那天,是為了去租壹間更便宜的公寓,他認為這是因為自己的無能,“我對不起我女兒”。
他始終沒有辦法真正地理解和接受這失去。有的人說,凶手都判刑了你們還想怎樣?有的人說,你們還有兒子,還有孫子,要振作精神。還有的人以為,章榮高想要捐款,勸他公開他的賬號。
章榮高不知道怎麼解釋,但這些都不是他的訴求。剛去美國的時候,章家曾被攻擊“重男輕女”“現在來吃血饅頭”。當時章榮高還沒有智能手機,侯霄霖瞞住了他。等他後來知道這些傳言後,他被嚴重地刺激了,“要不然我真的是在那邊會崩潰掉”,“會殺人”。章瑩穎出事後,章榮高家裡的房子登記在了房屋中介處,想要賣掉來償還壹些債務、回農村生活、給瑩穎建壹個衣冠塚。有買家上門看房,卻沒有出手。我問他是否考慮兒子未來的生活?他說,“不考慮這些東西,活著的人不怕沒有飯吃,不會餓死掉的”。
他對自己的人生已經失去了指望,當我聯系他的時候,他反復提到的是,“謝謝你關心我瑩穎”——他不是想為自己、而是為女兒討壹個公道。他覺得女兒讀書讀得這麼苦,為什麼會白白地逝去?為什麼沒有壹個機構對此負責?拿什麼告慰女兒短暫的壹生?疫情爆發之後,他們徹底和美國方面失去了聯系,他覺得無力極了,不知道誰能幫助他繼續尋找瑩穎,敦促UIUC對瑩穎負責。

章瑩穎 吳雙 | 鳳凰WEEKLY
對這個家庭而言,事情沒有解決,創口就永遠裸露著,沒有辦法愈合。從美國回來後,章新陽開始在餐廳幫廚,壹個月只有壹千來元工資,為的是學會壹門手藝。他很快和女友領了證,生了孩子。葉麗鳳知道,這麼快要孩子,很重要的原因是希望讓父母更快從悲痛中走出來。但與此同時,夫妻倆和兒子間卻更疏遠了。少了瑩穎從中調和,彼此之間幾乎無話可說。
姐姐的失去成為擁有無法消解、融化的東西,橫亙在這個家庭中間。侯霄霖和章新陽有時候會聊天,他理解弟弟的難處,“在弟弟心裡,他可能也覺得他比不上姐姐,所以他也沒有辦法填補這個空缺的。”
章新陽的孩子是壹個男孩,胖胖的,很愛笑。因為腰椎間盤突出,葉麗鳳只能抱壹會兒孩子。抱著孩子時是她神態稍顯柔和的時候,她會給章瑩穎的微信打視頻電話,“還能打通,只是沒有人接”,會給她發語音,會把陽陽孩子的照片發過去給她看。抱著這個孩子,她會說,“長大以後像姑姑哦,像姑姑會念書。”但更多時候,她想,多麼希望這是壹個女孩。如果這是女孩,壹定會像陽陽,也就會像瑩穎,“抱來跟我壹起睡,就好像我的女兒在我面前。”
我們談起母女間的親密,她突然問我,你媽媽叫你的時候,你的耳朵會不會燙?媽媽叫女兒的時候,女兒的耳朵會燙的。在很多個想念女兒的時刻,她會叫瑩穎的名字。
太多遺憾了,葉麗鳳總是想起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她很少誇瑩穎,因為聽老輩人講,孩子太懂事不能誇,誇了會出事。瑩穎說過想要把肆樓裝修壹下,她沒答應。心裡的理由是,肆樓修好了,你回家就不願意跟我睡了,等你結婚再來裝。
她再也沒有去喝過喜酒,看到穿著婚紗的女孩,眼淚止不住的。她早就想過,如果瑩穎辦婚禮,如果自己能夠在台上說壹句話,她打算說:“女兒,你這麼厲害,你真的不錯。”-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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