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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0-11-13 | 來源: 九月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正是澳洲北昆預示晴好的清晨6點,我剛起床,准備搭工友的車去藍莓農場上班,卻發現許久沒有動靜的家庭微信群突然冒出了許多大塊的信息:

“從分老屋吵,拆噶了還吵,不該砌屋。牆面沒粉刷好,我開不得口提,壹提就吵。不准買馬(地下六合彩)也提錯了,還要拿刀殺了我。大家都不要再說話了,都是仇人!”
父親怨完,接著是母親大段的現話(方言,重復的話):“馬早就沒買了,到處講,自己又不做,只從中間挑刺,說這也沒做好,那也沒做好。看見你爸這人都怕,做事講話磨磨嘰嘰不像壹個男人,哪怕壹點小事,好像全世界人都要知道。”
再看,父親在北京時間凌晨12點多給我打了壹通語音——他還以為我還在廣州——以往他總是10點前睡覺,壹年到頭只發文字信息,我見狀趕緊給弟弟發消息:“要不勸他們分開住吧,我給錢讓老爸在市裡租個房,這麼湊下去搞不好鬧出事。”
等我下班回來再看手機,父親又退群了。
1
父親是爺爺45歲得來的兒子,在村裡被稱為“撿包”,意思是撿來的崽。他少時有些叛逆,拾柒八歲放棄高考,從湖南某重點高中退了學,靠著爺爺給的支撐學技術,繼而出省拼世界。肆伍年的時間,也沒拼出名堂。
1989年,父親23歲,爺爺奶奶托村裡的滿奶奶做媒,談好了她的壹個本家姑娘,也就是我母親。母親家住“雞籠村”——聽名字就知道是很困難的地方——父母生養了7個子女,很難喂飽所有人。母親排老六,矮瘦矮瘦的,打流似的上學,識得壹些字、懂得算數,就算是成人了。她手腳勤快,性格麻利,尤其是縫紉做得好,在滿奶奶的介紹下,24歲的她離開雞籠村,來到楊家院子,和父親領了結婚證。
此時的爺爺已經68歲了,他把自己住的土屋重新分配,分出堂屋旁的兩間刷了些水泥的房給他們。除了各種木櫃子,大件的家具還有不能搖頭的坐式電風扇和縫紉機,此外再無其他。
湊個人過日子難免爭吵,吵架不光彩,要強的母親不會跑回路途遙遠的娘家,但家丑傳得遠,娘家人很快都曉得父親脾氣大、心氣高、不討喜還講不得。他們曾經私底下勸了母親幾次,“趁年紀不大離婚算了”。
可他們不僅沒有離婚,還相繼生下了我和弟弟。
記得我讀小學的壹天,父母又為了錢的事爭吵——母親說父親掙不到錢,不會跟人打交道,心恨他沒用;父親就說母親是眼瞎了才嫁給他。最後這事還驚動了遠方的外婆,好生勸他們不要爭吵,“沒錢也沒辦法”。
在我和弟弟還不懂事時候,就被母親牽壹個抱壹個去村裡的大隊部辦離婚。父親插著兜走得快,走在前頭都不看我們,半路又返回來,說結婚證弄丟了。母親怎麼也找不到結婚證,覺得肯定是父親故意藏了起來,於是心又軟了,“為了你們也要過下去啊”。
多年後父親告訴我,他當年這麼做只是想“嚇壹嚇你媽媽”。原來,母親婚前認識壹個邵東縣的男人,男人家特別窮,外婆不同意,可後來這人做生意發達了,母親後悔了。
往後,父母總把“離婚”掛在嘴邊,卻再沒有任何實際行動。村裡人都說我家“吵架吵到飛”,有時我和弟弟覺得母親很可憐,擔心這樣下去她會瘋掉。
在壹個下午,母親真的“瘋”掉了。她衣服也不脫,忽然躺倒在床蒙頭睡,什麼事也不做。不知道過了多久,母親整個身體蜷縮起來,腹部凹進去,好像在鬧胃痛,雙腳動來動去勾開被子。小小的我急忙詢問,只見母親整張臉揪在壹起,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叫了會兒,不久就變成了鬼哭狼嚎。
我心生恐怖,怕母親力氣耗完會隨時死掉,可又不知道能做些什麼。父親想捉她起來,她嚎叫著胡亂抖腳不讓靠近,父親逼急了直接吼:“要死哩是嗎?”
折騰壹番,最後我們只能攤手,任由母親發瘋。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母親只是哭,哭了很久睡死過去,才漸漸變成人樣。
家再破、再窮、再鬧,父母結婚30多年,也不可能沒有壹點感情。
壹個冬日寒冷的夜晚,我家正做晚飯,忽然全村停電了。風把窗戶上的尼龍紙吹得鼓起來,我們攀上門,父母忙手忙腳點蠟燭,就著晃動的燭光,在堂屋的煤爐灶上麻利地炒菜。
吃完飯沒什麼消遣,我們圍著煤爐子烤火。我提議玩接龍游戲,父親笑母親沒讀過什麼書,不會玩,母親非要加入不可,我也拉著弟弟湊熱鬧。結果沒幾輪,母親真的接不上了,她靠著父親的肩膀壹仰壹合地笑,爐火映照著兩人貼在壹起的身影。這是童年記憶裡難得讓我覺得又害臊又溫馨的事。
還有次正看電視,母親被引發了聯想,巴巴地癡妄:“要是我們有這麼多錢就好了。”
那時我總覺得錢不是個什麼好東西,有點不屑地問她:“讓你坐幾拾年牢給你壹百萬,你願意麼?”
母親說:“當然願意,壹輩子都賺不到壹百萬。”
父親笑著撇嘴,說母親傻:“人在牢裡再有錢有麼子用,又花不到。”
母親斗嘴:“你們可以花呐,把你們也要得啦。”
父親似乎感受到了這份心意,想笑又故意繃著不笑,不再怪母親說胡話了。
母親願意為了我們坐牢,也真的把壹輩子鎖在了這個家。
2
為了早日賺大錢,父親學會了炒股。在他炒股的30年裡,母親“有這麼多錢”的奢望,在跟著看K線圖、判斷選股、給父親支招的吵鬧中起起伏伏。2007年至2008年初的那個讓所有股民瘋狂的牛市期,眼巴巴地望著贰叁拾萬股本翻番到80萬的最高點,以及隨後猝不及防被熊市掏空的,不僅有實際操股的父親,也有母親。
2009年春天,替親戚打工搬貨、回家又受折騰的母親忽然病倒了。她咳嗽不止,吃藥扛了壹陣最終扛不過,上市醫院檢查,發現患了麻煩的氣管結核。住院半個月,醫生建議她轉到長沙的醫院做手術。毫無抵抗力的父親在母親生病最需要用錢的時候,也是股價爛白菜的時候,終於壹鼓作氣割舍了自己多年經營的心血。他賣股票換錢給母親治病,只留下些跌穿了的殘兵敗將留守著。
母親在長沙住院的40多天裡,父親就帶了壹個長方的尼龍行李袋,裡面塞了毛巾衣物、牙刷牙膏、保溫盒還有病歷單子。每天,父親都去醫院照料母親的飲食起居,為了省錢。他在醫院旁找了家旅社,狹小的空間,壹個月1000塊。
母親出院後,有好壹陣子聞不得油煙,父親就接過了做飯的任務。此外,父親每個星期要帶她坐大巴去長沙復查壹次,這樣日子持續了將近壹年。
好像冥冥之中,這兩個人注定要以這種方式互還壹次“情債”。
2015年6月,父親遭遇了第贰次股災。他原本賺了30多萬,但還沒來得及出,45萬股金壹下子就跌得只剩10萬本金,砌房的錢沒了。
沒過幾天,父親出去買股補倉的時候,他那輛笨重的舊電動車和壹輛小車撞了。父親牙齒斷裂,摔下去的半邊臉浮腫,壹只手臂和腰部都不能動彈。母親趕去事故現場,大晚上才回來,她壹個人收拾著家裡家外,給沒有上保險的父親貼膏藥、換洗衣服,又帶著有苦難言的父親去醫院復查、補牙齒。
車禍後,父親整日癱在老房子裡,臉上沒有壹點想活下去的色彩。兩次股災折戟,讓年近半百的他不僅沒能賺到砌房子的錢,還背了30多萬的股本債。母親生怕他壓力太大想不開,讓我們不要說話刺激他。
壹年多的時間裡,父親在家把荒廢了的菜地重新種上菜,幾乎全靠母親掙錢養活。母親知道父親還是盯著電腦看股,也不管了,“反正莫得錢哩,隨他炒著好耍吧”。到了父親的生日和父親節,母親都會發微信提醒我,“給你爸祝福下”。
父親不止壹次難堪地向我們訴說自己沒用,對不起這個家,尤其對不起沒學歷的兒子。再說下去,他好像掉進了痛苦的無底洞,我和母親只能盡力勸他看開點,出來做事掙點錢,“能還多少是多少”。
2016年,我畢業後到廣州工作。次年,母親在舅舅的幫助下,帶弟弟去西安的壹所學校打雜,只有父親壹直待在老房子裡守家。或許是壹家人越來越少在同壹個地方待著,父母開始不自覺地把什麼話都留在微信家庭群裡說。
在我和弟弟的注視下,他們商量分屋拆房、分享生活花銷、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什麼好東西,對對方的不滿……失望以及少有的快樂都變成文字和語音,壹覽無余。
在母親連篇的語音後,總有從不發語音的父親的幾句回應。好像在這個空間裡,得有人說話,才能證明這個家還在。
3
因為還不起從證券公司借的融資款,2018年6月,父親的股票被強制平倉,借的叁肆拾萬塊錢連個渣渣都沒剩下。
平倉後,父親在網上消失了半個多月,之後忽然做起了保險銷售。也許是吵了這麼多年,也“炒”了這麼些年,10塊錢喂飽壹頓的實在,遠比眼巴巴地望著股票裡幾拾萬動蕩的數字更踏實。
52歲的父親開始賣力地學習發朋友圈、做推廣,甚至重新加進了母親娘家的家族微信群發廣告。私下裡,他跟我們分享著做保險的難、混口飯吃的不易,母親就翻來覆去地催促他“要混人、多出去打交道”,他們好像忘了,自己過去是那麼嫌棄對方說現話。
入職3個月後,開單不夠的父親被開掉了,又要沒錢吃飯,他愁得心灰意冷。好在當時邵陽的房地產市場興了,不久,他進入壹家地產公司做起了門面銷售。
發力掙錢的父親仿佛突然迎來了人生的新階段。他請同事吃飯,買禮物送客戶,把廣告發到時興熱鬧的地下街,每天騎著新電動車出去跑。每當有客戶預定壹次交易,父親就興奮地在家庭群裡報告;賣出壹套門面,父親就給母親發紅包,提成多壹個點,就給弟弟發紅包。遇到同事搶客戶、經理刁難的時候,父親也會向我們倒苦水。
母親在群裡手寫打字給父親打氣:“做什麼事都有磋責(挫折)的,在社會上混,大都是這樣的,不要灰心,加油,有磨爛(磨難)就有成就。”
很快,父親就吃到實打實賺錢的甜味,他要憑本事掙錢,把這個家撐起來。
在運氣最佳的11月,父親成交了3套小門面,提成加獎金超過1萬塊,比我的工資還高。父親提前在群裡跟母親表白似的許諾:“成交了這個客戶的話,這1萬元全交給你。”
“苦日子要熬到頭了。”母親應著,“好日子要來了。”
結果到了時候,因為父親請同事吃飯花了錢,工資只剩下柒八千。母親小小地不快“說好的1萬”,沒幾天,父親馬上補上,“有老客戶過來買門面的話,買個戒子(戒指)送你,買兩套再送根項鏈。”
2018年12月,父親不僅給家裡買了43寸的新電視機,還在婚後第壹次花了2000元給母親買了條金項鏈。不習慣表露感情的父親第壹次在群裡說:“我們是幸福的壹家。”母親興奮地發了個“壹起努力”的表情包給他點贊。
這簡單的“幸福”贰字,我的父母仿佛才剛剛作為壹個“整體”感受到。
2019年春節前,父親所在的地產公司傳出即將收盤減員的消息,發愁又要失業,父親就聽了母親的意見,坐長途巴士、趕渡輪和公交到達海南叁亞,從臘月廿六開始,在姨父的攤位上賣菜。
壹上工就連續工作拾幾個小時,父親有時連頓午飯都來不及吃,壹時間頭發白得厲害。有次進貨弄到凌晨1點多,父親苦笑著跟我們說,自己的背脊骨發麻。
這年大年叁拾,母親和弟弟兩個人在家裡吃團年飯,父親在海南只匆匆吃了頓晚飯,10點多還在賣貨。我想悄悄發個紅包補償父親,又擔心母親知道了傷心,只好從借唄裡借了6000塊,給了他們每人3000塊。
身體雖吃不消,但父親還是想忍下來做上兩個月再說。可到了大年初伍,因為姨父克扣工資,父親氣憤地逃到車站。為了省錢,他准備在車站熬壹晚上等第贰天回家的車,母親焦急地勸:“安全要緊,別舍不得錢,必須住賓館!”
壞運氣好像會傳染壹樣。母親這邊因為學校效益差,這年年初,也不得不轉到洛陽的壹所學校去做後勤。她從老家坐了拾幾個小時的車,然後被安排到只有兩張硬木板床的宿舍,清掃到凌晨12點多才躺下。第壹天的伙食只有饅頭就小菜,已經累得氣喘的母親難以下咽。
4月底,母親趕回老家辦拆房和買養老保險的手續。得知她買了硬座慢車,父親在群裡叫著母親的小名,發了句感慨:“勤伢子辛苦了。”
到了6月,河南的天氣熱得很,有天夜裡凌晨1點多,母親突然在群裡說自己晚上不好過,上吐下瀉,到壹樓廁所吐得膽水都要倒出來了,差點沒力氣爬回3樓。母親喃喃自語:“人在外面,吃虧呀。”
父親看到後,回了兩個字:“命苦。”
活到這把歲數,彼此埋怨幾拾年的兩個人,好像終於明白這個家是他們共同的責任。在無法阻擋的衰老面前,他們被拴到了壹條細弱的繩上,做著亡羊補牢的努力,連互相的掙扎都感同身受。
4
牽住父母神經的那根最脆弱的繩,是房子。仿佛有了新房子,他們就可以計劃子女成家,人生就還有點活頭。
老屋“破瓦”的時間定在8月,母親從學校辭工回家,騰好雜柒雜八的家用,就和父親租了間村裡的紅磚屋住。快60歲的父母都沒有了工作收入,各方面又要用錢,住在壹起後,又開始爭吵不斷。
身在廣州的我從銀行借了10萬元貸款,全部打到母親賬戶裡,央求她壹定要等我回家再開工。然而,等我趕最早的壹班動車回邵陽,迎接我的只有兩台來回作業的挖掘機,和掀翻碾成了150來平米的壹地黃土。
老屋沒了,不久之後這裡會起壹幢新房,它屬於叁家人——我家,大姑家和大伯家——爺爺留下的房子,子女都有份,但壹些人因為種種原因主動放棄了。
父親說,早先分屋的時候因為分界處的1平米地,他們和大伯家就吵了壹年多。原來,爺爺奶奶住的兩間正屋分給了大姑,寬敞的堂屋分給了我家,麻煩的是大伯母覺得自家人口多,想多我家占壹點面積。父親不同意,後來艱難說好,她家多占我家1米寬。
分好屋,各家財力和人口又不壹樣,怎麼砌成了個大問題。住縣城有退休金的大姑父原本不想參與,就算蓋房也不想合建,畢竟誰都不想住1樓。父親說我們願意住1樓,但母親堅決不同意。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這塊地皮分成叁份,我家在中間,大伯家和我家靠在壹起砌3層,大姑家就在旁邊砌1層。
父親以為地界劃好了,以後就沒什麼可吵的了——3戶中間不留空隙,各砌各的牆,每層修幾室幾廳,房間如何設計,都由各家自己決定,錢也各自算。
但協議歸協議,“破瓦”的第叁天下午,叁家開始按照事先談好的分屋協定打下龍門樁(建築物施工時,沿建築物和構築物肆周豎立的木樁),才下了幾根樁子拉了基准線,大伯母就說我家占了她家的面積。父親有理又較真,於是兩人吵了起來。叁家又開始了新壹輪的較量。按照公證過的分屋地界來看,最終確定我家沒有越界。
但在母親看來,父親和70多歲的大伯母的爭吵,壹如她30年來認定的那樣——小氣、沒度量、不像個男人。而今他當著後生和外人面這樣做,臉更是丟了壹地。掌握著經濟大權的她,好像鐵了心要和這樣的丈夫劃清界限。
於是,砌屋時,當各家為了自身利益爭吵糾紛的時候,母親偏不向著父親。小到幾拾、幾百的物件費,大到幾萬的材料和人工費,母親都自己拿主意,由不得父親插手。
在裡外紛爭還沒理清的時候,母親就拉來了壹車車的磚頭、河砂,磚頭訂多了,卡車把村裡的水泥路壓爛了——“自己出錢修”;
安裝水電時,在工地幹過的大姐夫(大伯的女婿)提出每平方米收費20塊,而包工頭只收14塊,想省錢的父親當著面就把活兒交給了包工頭,大姐夫悶了聲,說再不管以後安裝的事情了,母親跟他說了又說,又吼父親沒掙到錢,花不起錢,不通人情;
安裝水表時,父親認為壹戶裝壹個就行,可大姐夫怕以後和子女吵架,要裝分表,談不攏,就撂了挑子,母親又對父親壹頓罵,之後特意托大姐夫訂水管和配件,按照他定的價,眼睛都沒眨,壹口氣付了3800元,父親說閥門太貴,想自己去商店買,母親不准,父親氣不過,去店裡問,同樣的壹個閥門,人家比大姐夫的報價便宜40塊;
母親不長記性,又托大姐夫買塑料水管,300多塊壹根,卸貨的時候就壓爛了,“爛了也還是裝,以後再換”。
父親氣得哆嗦,覺得母親把借來的錢不當錢用,他前前後後抱怨了好多次,也被母親反反復復地罵。
年底,大伯家的3層樓砌好了,接下來該我家和大姑家往上砌了。這時鄉國土局的人來看,說有部分超出了規劃面積,屬於違建,壹屋人不知道怎麼辦。
回到家,母親又罵,說不該讓大姑參與進來,如果不算她那壹層的面積,“到底超得不太多”。大伯母也認為應該是我們兩家分地才對,大姑是嫁出去的人,“儞砻份分屋”。
而這壹切,都怪罪到了父親的頭上。
父親這樣做,完全是出自壹片好心,他覺得70多歲的大姑可憐。她唯壹的兒子從小被當成精神病,40多歲不能自理,更不可能成家,壹家人擠在狹窄的縣城棚戶房裡,再老壹些就沒辦法過,父親這才替他大姐爭了份地。
零星聽到眾人的責罵和埋怨,念了幾拾年經、從不生氣的大姑也被逼得發了忿:“不該拆,不拆還可以住老屋!”此時,她都已經澆好了地基。
父親也認了:“怪我,不該拆老屋”。話雖這樣說,但房子已經蓋到這個份上,沒得後悔藥了。親人們合力蓋房的熱鬧之下,各人有著各人的打算。父母曬得黝黑,頭發卻白得飛快。
疫情耽誤了我家砌房的進度,3月的第壹天,父親突然沒來由地在家庭群裡發消息:“沒錢硬要砌屋幹嘛?把人都崩潰了,原來住老屋照樣住得下!”
我壹聽就知道他跟母親又吵架了,勸了幾句:“老屋哪裡還能住,遲早會塌的。人總要有點追求呀,難道壹輩子過苦日子?”
“沒錢拿什麼砌?借錢砌拿什麼還?苦就苦,壹樣過!疫情全世界爆發了,股票大跌停,我借了別人的錢還不起,你媽問我要錢買鋼筋我拿不出,還不清的。”父親憋了壹肚子的苦水,憋到崩潰,終於吐了出來。
家裡蓋房全靠我借錢抵,我也跟父母多次說過,不如像大姑家壹樣,先砌壹層住著,實在不行兩層共150來平米也夠了,“留點錢拿搞裝修”。但母親非要砌3層,“要砌就砌最高”,她心裡的圖景越畫越大,盼著以後給弟弟和我成家用。
母親想從別的地方省錢,有時壹天不見壹頓肉,對父親用錢也看得緊,搞得他臘月寒冬不敢多用水電。他倆結婚幾拾年,風水輪流轉,如今母親知道父親拿不出壹分錢,常常早上壹起來就罵他,說他懶,什麼事都不做,全靠她壹個人養,壹個人管家砌房……兩個人各說各話。
而這些爭執,幾個月來,母親壹句都沒有跟我說,只是無關痛癢地問候天氣、吃飯、穿衣,偶爾告訴我蓋房的進度,執行著“母親”這個角色的本能。只有在每次幾萬幾萬地向我要材料費、人工費時,她催得最急、最認真,好像是個討債的。
我也像做交易壹樣,要求母親必須拍下建房照片和視頻,才肯借給她錢。
這麼做,不是我冷血無情,而是另有原因。
今年3月,父親用了幾根拆老屋時撅掉的樹做橫梁,大伯母誤以為用了她家的樹,直罵他沒良心。父親去解釋,又討來母親的壹頓臭罵,沒幾天,父親說大伯母把他留下的幾根老樹拿去了,問咋回事,母親就嫌他啰噤浧禁y秩訟印
父親脾氣暴過去是出了名的,現在母親總是站在他對立面,令他委屈又灰心:“這輩子我什麼都不想了,過天算天,死了更好。”
我像家長壹樣安慰:“村裡太封閉了,何必為了幾棵樹吵成這樣。別想不開,窩在壹個小農村天天糾結雞毛蒜皮。”
哪知父親心裡堵得難受,身體也跟著出毛病。先是右耳突然聽不見,接著喉嚨裡總似粘著重物咽不下飯,吸氣吃力又怕冷,出門不得。我像私人醫生壹樣給他“診斷”,催他去看醫生,給他指引著眼下的日子,偷偷給他打錢,鼓勵道:“外面的世界那麼精彩,心界眼界跳出來,天天待在家幹啥呢?不如出去做點事,壹個月掙多少都是自己的,何必受氣?”
父親就壹句話:“不想爭了。”
3月30日是“圓垛(封頂)”的吉日,母親忙著給眾人發糖發瓜子遞煙,她喊父親出來招呼師傅們,但父親死活不出來,任憑院子裡的人說閒話。費盡力氣蓋好屋,想等老了好住,到頭來,竟跟他無關壹樣。
安穩了沒幾天,父親突然把我們的微信全刪了,退出家庭群之前撂下壹句:“我害了全家。”
他消失了,我又不能用國外的電話聯系他,更不能讓母親勸,只能反復加他的微信發消息。我讓他趕緊去市裡找工作,離那個吵了幾拾年的家遠壹點,走出那個天天扯皮扯到頭皮發麻的村子。

5
對於新房,父親原計劃花4萬多元打基腳,第壹層用拾幾萬,上頭兩層比第壹層便宜,只要5到7萬,算下來,不到30萬就可以圓滿砌完。要知道,旁邊的大伯家砌3層,也才用了20多萬。
可到了5月,趕排場的母親又是買瓷磚又是貼紅瓦——裡面不管是什麼毛衰樣,外面先氣闊起來——她幾乎每周都催我借錢打給她。
發來的毛坯房照片裡,磚頭都沒貼緊,水泥倒得不扎實,粉刷的牆磕磕巴巴,而造價直奔40萬去了。看著就要被借空的貸款額度,我有點發虛,跟母親提了幾次,讓她把買材料、人工費的賬單給我看。母親應著,但壹次也沒給。
7月,區裡來人檢查,說隔熱層砌高了,要罰款,母親又央求我:“壹定得趕時間交上。”
從拿下D級危房證的鑒定,到分房、辦齊建房許可證,前後耗了叁肆年時間。最後叁家合砌砌不齊,高的想更高,矮的想弄個屋頂花園,結果組合成了壹個不倫不類的丑八怪。無論如何,我家的新房終於砌好,至於以後怎麼住,這錢花得值不值,我都忍住不去想,就算是為父母盡了孝心,往後只管專心還錢。
但生活好像總是要給我們出新難題。沒幾天,父親給我發了幾張截圖,雖然糊了,但還是能看清——這是母親近期成百上千“買馬”的聊天記錄。
早在去年11月,父親就隱約覺得蓋房成本和我打回家的錢套不上。比如有次我給母親打了2萬元買鋼筋,而父親說只要壹萬伍六,剩下的錢,母親沒記在賬上,而且她也不是筆筆賬都記。所以,父親要我合計總共打了多少錢。
今年年初,父親憋不住了,告訴我母親在偷著“買馬”,有幾次被他聽到了。為了蓋房、借錢等種種事情,家裡已經吵得人心力交瘁,眼見要過年,我不想再起事端。
其實在前年11月,跟著母親去河南打工的弟弟就悄悄告訴過我,母親在賭博,他無法阻止。那時,弟弟每月3500元的工資都交給母親,父親賣房賺了點錢也幾乎全部上交,等我質問的時候,母親直打哈哈:“玩好耍而已,就玩了壹下,早就沒玩了。”
那年回家過年之前,弟弟就說“工資沒了”。他們年底總共發了1萬多元,被母親拿去賭:“媽已經著魔了,輸了錢就發脾氣。”
我和弟弟不能奪母親的手機砸,又怕父親知道自己的辛苦錢沒了傷心,就私下勸母親:“輸了點錢就算了,別想著翻本,又走父親的老路子。”
這壹次,父親再次提到“買馬”,我依然沒有跟母親撕破臉,只是旁敲側擊要她把每筆賬都記上,留好發票收據。可20多萬已經打了過去,到底還有多少錢在母親手上,誰都不知道。
也許是和父親結婚幾拾年從沒有握過這麼多錢,母親仿佛已經失去了理智,她對我們撒謊,打著為了蓋房存款、為了子女成家少點壓力等名義繼續要錢。她想隱瞞又想趕緊補虧空,和當年瞞著我們把生活費和賣地的錢拿去補倉炒股的父親竟如出壹轍。
我給了母親壹個下馬威:“要錢要得這麼輕松,我們還錢不累嗎?你要是再敢去賭錢,屋子就別砌了!我跟弟弟也不會回來跟你們住!”
我以為最後這句話的殺傷力足夠大,然而母親只是抵賴,把話轉移到父親身上:“誰去賭了,再怎麼說還得要你爸爸去做事,不做事不行。”
我堅持要看賬單,這次壹直習慣發語音的母親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在群裡回了長長的文字訴說自己的不易,沒有壹句正面回答。
母親“買馬”的事我便沒有繼續追究下去。父親沉迷炒股的故事不再是這個家的烙印,掉進賭博坑的母親接過接力棒,他們好像在比賽,看誰才是最差勁的父母。
2020年的除夕夜,我用自己兼職賺來的錢給父母每人發了2500元紅包,大家發著表情包,道著僵硬的祝福,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仿佛我們是可以隨時拆散,再隨時拼湊的壹家人。
6
當我在澳洲農場的烈日下掙著血汗錢、幹完活兒又馬不停蹄地給鄰居兼職做清潔、只為多掙50刀的時候,換來的卻是母親不肯罷休的揮霍,再堅強的心也被澆寒了。
弟弟看不過去,在群裡站出來勸母親,換來的依然是推諉與謊言。看著這荒誕的壹幕,我第壹次把母親拉黑了。
之後,我清靜了幾天,然後任由父親退了家庭群,也任由母親在群裡抱怨似的解釋自己“買馬”的事。還沒等我提出讓父母分居,母親先自求清靜,和院子裡的幾個奶奶相約去了南岳衡山燒香,“求菩薩保佑、求財求福保平安”。去之前,母親在群裡留了話:
“媽媽現在也快上六拾的人了,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壓力也比較大。你們又沒成家,像媽媽這麼大的年級(年紀),人家的兒女早已結婚生子了,所以有些事想起來就煩躁。再些爸爸脾氣又不怎麼好,各個方面的原因,壹提就煩,要是你們成家了,我的壓力也就沒有了,又開心,帶帶小孩,又有事情做也就不想吵架了。現在房子砌好了,只要把砌屋的賬慢慢的完了,你們成家了,也就好了。以後大家開心,到外面旅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壹家人和和楷楷(諧諧)。”
3天後,燒完香的母親沒有回家,而是去了邵東的舅舅家,准備再去河南找個學校做事。母親好像也悟到了,壹回村裡的那個家,不論有心無心、有聲無聲,她和父親之間只剩下仇人般的廝殺。
至於這次分開多久,不知道。
還不知情的父親在空蕩蕩的新房裡,孤落落地拍了個長視頻分享給我,他碎碎念道:“叁間臥室,壹個客廳,壹個餐廳,壹個洗手間外加壹個陽台。”
我問他銷售做得怎麼樣:“還有錢用麼?”
父親回:“這個月只賣出壹套小門面,加底薪也有4000多,夠用了。”
8月14日,我把自己能借到的支付機構裡的貸款額度全部倒出來。趕在到期的前壹天,把蓋房欠銀行的第壹筆10萬元貸款結清了。然後,我就平靜地看著還剩200多筆分期、總共34萬的還款總額。
9月,我滿30歲了,未成家、沒立業。我無法預知這個家會如何走下去,到底走不走得下去。我只能先救出自己,往後,能救壹個是壹個吧。-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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