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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2-20 | 來源: 自拍 | 有2人參與評論 | 專欄: 移民故事 | 字體: 小 中 大
雲飛/口述
柳叁柒 /撰文
我叫雲飛,1991年出生,家在黑龍江東寧市。我從小到大就特別向往外面的世界,大學就去俄羅斯留學了,還和我的烏克蘭同學結婚,有了壹個孩子。正好趕上聖彼得堡旅游業火爆,我留在這邊幹導游,經歷過暴富後失業,還得了新冠又痊愈。我的2020年太慘了,沒有收入,回國回不去,感染了新冠,這壹年我都能寫本小說。
小學時期拍的,在東寧水庫。
東寧市是中俄邊境上的壹個小城,肆周都是山,沒有火車,交通很不方便。我大學時去俄羅斯上學,要先坐汽車到附近的城市綏芬河,從綏芬河坐綠皮火車,坐壹宿到哈爾濱,再從哈爾濱機場飛到北京,最後從北京飛到聖彼得堡,路上要花掉至少兩天時間。
2000年的時候,在東寧市區過新年的留影。
東寧是對俄羅斯的陸路口岸,我小時候經常能看到俄羅斯人。俄羅斯人給我的印象就是人高馬大,很彪悍,不怎麼笑,特別嚴肅,身上香水味特別濃。那個時候盧布還很值錢,俄羅斯人來東寧就是購物的,他們到處買東西,拎著大包小包,搬著嬰兒車趕國際客運。現在正好反了,盧布不值錢,人民幣值錢了。我從小到大沒怎麼出過門。在去俄羅斯上學之前,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大連,跟我媽壹起去的。那是我第壹次見到東寧以外的世界,感覺城市真好,大海真美,從此我暗自發誓,壹定要離開小城,去大城市生活。
初中畢業後和媽媽去大連。這是我第壹次離開東寧,第壹次看到大海,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我父母都是體制內的,鐵飯碗。每天早晨八點上班,晚上伍點回家。按部就班地存錢、生活、照顧孩子,壹直都是這樣,不斷循環。這種穩定的生活讓人感到恐懼——結婚、生孩子、攢錢買房、監督孩子上學、上補習班。不就是這樣麼,我都能想象出來。我是個中等生,高考分不太高,選不到壹個理想的大學,但只要讓我離開這個地方,去哪都行。我不想復制他們的人生。
我高中畢業後在學校門口拍的照,這次畢業後我就很少再回到東寧。
2010年我離開東寧,到黑龍江的另壹個地方上大學。父母覺得學俄語將來可能好找工作,就給我選了這個專業。學制是壹年多在國內,兩年多在俄羅斯。2012年夏天,我出發去聖彼得堡,帶了兩個行李箱,壹個雙肩包。在我離家之前,我爸怕國外什麼都沒有,就塞了很多鹹菜到行李裡。那些鹹菜壹年都沒吃完。我爸媽送我到了火車站,舅舅在機場接的我。我舅舅在俄羅斯做生意,而且定居了。我那時候歲數太小了,沒太出過門,害怕跟別人交流,要不是有親戚在這,我膽兒再大也不敢來。
2015年冬天,我和舅舅的合影。
留學挺痛苦的。在國內學了壹年多俄語,剛來俄羅斯的時候,卻基本不敢跟別人交流。作業對我來說特別困難,學到下壹課我就必須要預習,不然壹點聽不懂。這要花費很多時間,也很枯燥。班上贰拾多個人,只有我壹個中國人。上課我壹般都坐在最後壹排,幹自己的事。考試之前,我就找能說上幾句話的,把筆記借來抄壹下。能畢業都是費了很大的勁。我純靠自學,基本沒什麼參與感,這也是我後來放棄碩士學業的原因之壹。
冬天的聖彼得堡,白天的天就是灰色的。
我最開始住在舅舅家。他家裡有兩個小孩,我感覺不太方便,住了壹兩個月就搬出去了。舅媽給我找了壹個房子,壹個細長的房間,不到拾平米。那是我最孤獨的時候。聖彼得堡緯度高,北緯59度57分,接近北極圈了,冬天特別冷,幾乎見不著太陽。白天是灰色的,晚上是黑色的。我的課要不在早上,要不就很晚,所以我上課基本上是黑天。我每天下課就回到那個小房間裡,聽音樂、玩手機,最大的活動就是上離家兩百多米的小超市,買壹些日常用品。為了緩解尷尬,我每次回家會把電視打開,讓家裡有點動靜。我從小在爸爸媽媽身邊長大,他們對我還是有點溺愛的,突然被放在國外的陌生環境,我要獨立生活還是得適應壹段時間。
我2歲時,爸媽抱著我在姥姥家門口拍的。
另壹個要適應的是聖彼得堡的氣候。冬天見不著太陽,人容易得皮膚病。大贰還是大叁的時候,我蕁麻疹犯得特別嚴重,晚上會起疹子,身上壹片片的,特別癢,早上起來又自己好了,什麼痕跡都沒有。生病的時候自己偷偷哭過,但別人不知道,也不跟媽媽說。我會跟同校的中國留學生壹起坐地鐵去市中心買東西。俄羅斯這邊化妝品賣得比較便宜,我們還會買化妝品郵到國內,賺壹點差價,湊壹點生活費,算是不太正規的代購。大學畢業後,我回國了,沒有什麼好工作,考慮了壹下又回到俄羅斯,想刷壹下碩士學歷。我選的經濟學專業,這專業好拿畢業證,但也沒有想好畢業後要做什麼,結果那年就趕上了聖彼得堡旅游業突然火爆。2014年開始,中國游客井噴似地往俄羅斯來,任何壹個景點都得排隊兩叁個小時,酒店全部爆滿,中文導游完全不夠用。這邊會漢語的俄羅斯人少得可憐。正好舅媽朋友開了壹個地接社,缺導游,有壹個培訓的機會。我上學已經上夠了,覺得去接受培訓也沒什麼壞處,就去了。班上贰拾幾個中國人,老板親自培訓。培訓的內容就是導游工作模式、景點講解詞,很多東西要背的。還有遇上突發情況之後,游客生病了,要如何處理?票在哪訂?飯店訂在哪?怎麼跟大巴車司機交流?這是個很繁瑣的壹個過程,不是想象中那麼簡單。就算這樣,也比上學舒服,最起碼我知道我背的東西是什麼,我能聽懂老師講的是什麼。
壹次我帶完團在車裡的自拍,當時人都累傻了。
我帶第壹個團是壹個北歐過路團,他們主要目的地是北歐,俄羅斯相當於贈送的。因為旅游重點不在俄羅斯,這種團帶起來沒什麼難度,都讓新導游來練手的。導游詞我准備了叁個月。我每天對著鏡子,反復背誦,錯了壹個字就從頭再來,就是要把這個導游詞背到不出任何錯誤。對著鏡子還能看見表情,我會讓自己表情自然壹些,看起來不像是在背東西。我原來是個挺靦腆的人,不太喜歡跟人交流,也從來沒在很多人面前公開講過話。帶團的第壹天,拿起麥克風的,我的手還微微有點發抖。拾幾分鍾過去後,我就漸漸熟悉了,因為導游詞我背了好多遍,跟我身體壹部分似的,就順理成章地說出去了。那次出現了壹個失誤。我第壹次帶團,沒有經驗,跟司機溝通不太順暢,耽誤了壹些時間。我當時心裡特別忐忑,萬壹司機不能來,這贰拾多人的團下午行程要耽誤,游覽票要是作廢了,我就要賠很多很多錢。擔心等待的時間太長,游客們會對我有不好的印象。我見過有導游被叁拾多個中國大媽圍在中間罵的。幸好最後這個行程還是順利結束了。壹個團贰拾多個人都聽我指揮,所有行程,車、餐、票、店,在我的安排下緊鑼密鼓順利完成,壹步壹步銜接得拾分潤滑,我特別有成就感。跟國內導游壹樣,游客購物,商店給導游是有提成的。前腳從商店裡出來,後腳商店就會把提成給你。那是我人生中的第壹筆提成,伍萬盧布(約合人民幣六千元),厚厚壹沓,兜裡都裝不下了。等我回到家,把錢放到床上,人都恍惚了:這個錢是我的麼?是不是得交給公司啊?後來問來問去,才確定這個錢是我的。
2017年在機場拍的。有兩個團時間隔得太近,我就直接在機場裡了睡倆小時,接下壹個團。
不過我根本沒時間花這個錢。夏天旅游太火爆了,我的工作狀態是今晚把壹個團送走了,隔叁個小時,就要去接下壹個團。有時候公司看我太累,會給壹天休息,這壹天我就躺在家裡睡覺,但根本睡不踏實,還要想明天的行程。旺季時很多景點要提前訂票,否則團就進不去,但景點是旅游行程裡含的,如果進不去,就是旅游失誤,工資還不夠賠旅游合同的損失。所以在帶這個團的時候,我就得想著下個團的票、車、酒店,睡覺的功夫都不夠。我後來拿到錢都麻木了,掙的錢沒有時間去花,到了冬天,旅游進入淡季,就發現自己有壹櫃子錢。那年冬天,去了土耳其和泰國旅游,全程住伍星級酒店,買東西都不看價的,有點報復性消費,不過也就那壹年。
2017年,我在土耳其旅游時拍的。
到了2017年,聖彼得堡旅游業開始走下坡路了,游客變得非常理性。每接壹個團,我們都要先給公司交每個人壹贰拾美金的人頭稅,有時候團費不高,游客在商店壹分錢沒買,就得自己拿錢補,賺的還不夠這個稅。掙得沒有以前多,壓力也變大了。我跟我媳婦熱尼婭是大學同班同學。我上學的時對她沒什麼印象。畢業之後,2015年,我們才重逢的,她是烏克蘭人,出生在基輔附近的壹個小城市,是她主動追的我。
熱尼婭10歲時的照片,手裡拿的是她媽媽做的蛋糕。
我當時在做導游,她在旅游商店工作,工作上有交集,見到之後,就打了個招呼。商店吧台都有導游的聯系方式,她就找吧台要了我的聯系方式,我們倆就聊了起來。
熱尼婭在她原先工作的旅游商店。
那會是夏天,正好在旺季,我在帶團。忙裡偷閒,跟她壹起看了個電影,壹起出去逛公園,空閒的時候壹起去酒吧喝個酒,大概兩叁個月,就自然而然地在壹起了,沒什麼特別的儀式感。
2016年,我倆第壹次在聖彼得堡郊區約會時候拍的。
她是個很傳統的東歐女孩,不像很多她這個年紀的俄羅斯女孩那樣喜歡玩,喜歡瘋。現在很多東歐人都美國化了,但她還是壹個很傳統的人,家裡信奉東正教,過壹些俄羅斯傳統節日。她不愛玩,不抽煙,喝酒就只喝壹點啤酒,連紅酒都不喝。2017年,我們結婚了。我跟她在俄羅斯都沒有多少朋友和親戚,就簡單領了證。熱尼婭讓我的生活安定下來了。以前我也沒想著在俄羅斯壹直生活,總是租房子。她懷孕六柒個月的時候,我們買了房,搬進了新家。買完房子,沒有特別多錢裝修。頭兩個月,家裡都沒有廚房,有個電磁爐就能隨便做點東西。我們是壹點壹點把房子裝起來的。今天添置個床,明天添置個櫥櫃。後來我帶了幾個團,把錢掙出來了,才把廚房安上。
我們買的現在住的房子,當時給拆成毛坯房了,重新裝修的。這是我倆買的最貴的東西了。
2019年8月,我的孩子出生了。我原來不是很喜歡孩子。熱尼婭不斷給我做思想工作,她特別想要壹個孩子,說有個小孩多可愛,就天天跟我磨。我就說,想要就要吧。在俄羅斯生孩子,體檢、住院等等是免費的,但醫院不允許陪護,生完也不能立刻去看,要到了第贰天才能去探視。熱尼婭前後在醫院住了兩個星期,我就見了她兩叁面。生產當天,我跟我媽就在家等著,熱尼婭自己在醫院生。她也挺神奇,壹邊生孩子還能壹邊玩手機,跟我聊天,壹會說,哎呀生不出來,又壹會說,沒感覺,我得休息壹會。
2019年8月10號,熱尼婭在醫院生產。我打字問她生了沒,她說還沒,躺著呢。
後來實在生不出來,往她脊椎打了壹針,才生出來。我到第贰天才被允許探視。在這裡,男人不能進產房,我就等在走廊裡,她把孩子抱出來。其實剛知道自己要當爸爸的時候,我沒有特別多的感覺。當熱尼婭把孩子抱出來,我用手指頭戳了壹下他的臉。他睡著了,沒有哭。我心都在融化,好可愛,小小的壹只,那個時候就有感覺了,這是我的孩子啊。在俄羅斯,母親生產都是沒有家屬陪伴的情況下,獨自壹人完成的,從生產到出院要1-2周,所以這邊很重視接孩子出院這壹天,有很隆重的儀式。
熱尼婭剛生完孩子,我、我媽媽、熱尼婭媽媽接她出院時拍的。
我媽代表全家,從東北老家拎了壹堆東西,過來看望熱尼婭。當時是夏天,旅游行業最忙的時候,我很少回家,基本上是她們倆天天在壹起。熱尼婭會說壹點點漢語,但說得很慢;我媽壹句俄語都不會說,壹口東北話,但她倆關系處得特別好。我們仨壹塊逛商場,熱尼婭會牽著我媽的手,感覺我媽跟她比跟我還親。她們到底是怎麼溝通的,她們倆解釋不明白,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是個未解之謎。自這之後,我就感覺人真的是高智商動物,人跟人的溝通有時候是不需要語言的。後來我媽回國,臨上飛機之前,我還沒咋地,熱尼婭看著我媽壹頓哭,那個眼淚兒啊,啪啪往下掉。我媽也挺舍不得的。去機場之前,還在家的時候,熱尼婭跟我媽說我舍不得你,我媽就也開始掉眼淚了,還跟我爸說,你看我這外國媳婦,我走她還哭。
送完我媽媽後,熱尼婭還在哭,覺得好玩我就拍了這張照片。
我們原來計劃2020年1月回國,給熱尼婭補辦壹個正式的婚禮,去叁亞拍婚紗照。熱尼婭特別想去叁亞,她從小生活在冰天雪地的地方,就很向往溫暖的南方和大海。我機票買好,賓館也訂好了,因為疫情,就全給取消了。2020年2月3日,我送走了最後壹個旅游團。那個團走後,聖彼得堡突然壹下就安靜了。突然從高強度的工作中停下來,我還覺得很慶幸:公司終於不會強迫我帶團了,我可以休息了。休息了兩個月之後,我開始慌了。生意變成了零,我的收入也變成了零。我以前是掙了很多,但買房買車、裝修,錢都花出去了,我們手裡大概就剩肆伍萬塊人民幣。聖彼得堡物價挺貴,家裡孩子還小,壹家人要吃穿,就算再怎麼節約,每個月也得肆伍千塊。每天看著俄羅斯新冠壹天天增長,根本看不到頭;存款越來越少,收入完全是零,入不敷出。當錢花完了,就只能找父母要,可誰願意這麼大了還找父母要錢?而且這也不是壹個長久之計。我想工作,想掙錢,卻無能為力,抗拒不了大環境,就感覺整個人特別渺小,什麼都做不了。
2020年,因為疫情,我們倆被迫壹直待在家裡。
每天在家就是幹待著,不是看電視,就是玩玩手機,睡覺、做飯、看孩子。吃飯也是,什麼時候餓,就什麼時候吃。飲食沒有規律,睡眠沒有規律,沒有運動,我壹下比原來胖了贰拾斤,生物鍾全亂了。熱尼婭知道沒錢了,就跟我說,我跟你壹起承擔,我們壹起把這段時間挺過去。在超市裡買東西,她都要比較壹下價格,精打細算過日子。去年壹年,我們家最大的開銷就是給孩子買東西,她給自己什麼都沒買。也就雙拾壹的時候,我在網上給她買了點東西,壹雙鞋,壹件毛衣,不是特別貴,就壹兩百塊。
熱尼婭穿著我從網上買的新衣服。
我們後來也計劃過回國。八月份買過壹次機票,俄航的,取消了。拾月,我們材料都已經遞交到領事館,機票都買完了,結果領事館說因為歐洲疫情第贰次爆發,國家又收緊對外國人的簽證政策了,讓我上領館把熱尼婭的護照取回來。我們心情特別不好,熱尼婭在家哭了好幾回。你懂這種心情嗎?想回去,總是不成功,就壹直卡在這了。那次還是我們組織的,結果幾個中國朋友都回去了,我們卻沒有。他們出發那天,我們壹家叁口去機場送他們。熱尼婭挺感慨的,覺得是她的原因才導致我沒回去,挺愧疚的。我說,沒事,只要咱們叁個在壹起,在哪不是家?
我們仨壹塊郊游時拍的。
我們仨就這麼壹直挺到了年底,結果等來了地獄壹般的拾肆天。先是12月21號早上,熱尼婭壹覺醒來,就突然失去味覺和嗅覺了,吃檸檬片,沒有任何味道。我們電話預約了核酸檢測,第贰天做的,過了幾天出了結果,陽性。
2020年12月27日,我們收到了新冠核酸檢測陽性的報告。
等她快恢復了,我就開始有症狀了。我們倆都是輕症,但症狀不壹樣,她只是失去了味覺和嗅覺,其他壹切正常;我是發低燒,頭暈,渾身肌肉疼,特別難受。1月1號到1月3號,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叁天,壹動沒動。我記得我跟熱尼婭說,我要是不行了,你就給我送醫院去。我們倆算挺有社會責任感的,不想傳染給別人,那段時間就超市訂菜,他們給送貨上門。直到後來核酸檢測陰性,身體有抗體了,我們才出的門。1月4號做的抗體檢測,7號我們第壹次出門,自由的感覺真好。
2020年聖誕節我們全家合照,那時我和熱尼婭感染了新冠,都在生病。
這邊疫情很嚴重,得新冠已經不是什麼特別大驚小怪的事了。你說完全不怕吧,也不可能,畢竟重症容易出人命。我們的2020年夠曲折的。現在我們就想回國,但壹直遙遙無期。要是現在政策允許了,機票我連價格都不看,最貴的都買,立刻回去。熱尼婭特別想去中國,跟了我這麼多年,壹次都沒有去過。她第壹次去中國是什麼樣的,我也挺期待的。-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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